文|狸咪的猜想
编辑|Chen Si
上个月,热播剧《早春晴朗》让大众视野重新聚焦在曾经辉煌的广告行业,引发了许多关于广告业工作内容和薪资的讨论。我读到了一些同行发的帖,有人怀念经济上行时期广告行业盛况;也有人指责现在的编剧没有上过班,写的东西不符合广告行业的真实情况。
我看着这些内容,好像和我有关,又没有关系。
几个月前,我以freelancer的身份开始在一家公司global 4A广告工作。入职第一天,创意总监H主动提出要带我熟悉办公室,和各部门的老板打招呼。他的友好行为,让我在一开始便卸下了防备;我想,这一次说不定能在这里与同事和谐相处。
H个子很高,长得还算不错,因为英年早秃,他常年戴着一顶鸭舌帽来掩盖自己的这一缺陷。有时他会突然在办公室和上海的同事飙起上海话,那氛围和说普通话时很不一样,感觉用上海话,即使再刻薄的话,也有种软绵绵的戏谑感。
刚开始,我让自己保持着一种“钝感”的状态。既然选择做了广告这一行,怎么敢不钝感呢。作为文案,你所输出的内容,可以被所有人反馈,从你的同事到你的老板再到客户,每一层级都有着不同意见,要写出来让所有人满意的文案的同时还需要安抚自己的情绪。倘若以自己本来的真实性格来面对工作的一切,我想我那颗脆弱的自尊心早就受不了了。
那份工作刚开始总体而言是轻松的,因为我入职时恰好项目已经进入执行期,再加上在春节放假前后,部门都不会给大家安排很大量的工作内容。很多时候,我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只是缝缝补补,写一些执行的物料,此时我还觉得这份工作是得心应手的。但在春节刚放假回来那两天,办公室只有我和H两个人在,可是他并没有主动跟我说一句话,只是冷冷地板着脸;我当然也没敢说话,办公室的空气在那两天似乎凝固了,直到其他组员回到办公室后,尴尬的氛围才烟消云散。
相比起隔壁组,我们组安静很多。据说隔壁组合作很久了,他们的关系好得显而易见,而且全组都是公司的正职员工,并没有像我这样的外包员工。隔壁组同事之间会约着一起打网球和羽毛球,也会在办公室开玩笑,或分享生活中的琐事甚至对一些事件的看法。坐在他们旁边,我经常觉得很温馨。对大部分人来说,在一天中,和同事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和朋友、爱人都多;如果能够和同事拥有良好的关系,是多幸运的一件事啊。然而,我们组却很少交流,两个组虽然工位紧挨着,但仿佛有一道结界。H曾解释道,是因为我们组都是I人,所以才会如此。
我在这里工作也并不开心。除了那种“配得感”极高的人,大概没有几个人能接受在一个地方工作,没什么产出,却还有钱拿吧?至少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即使我总是在给自己催眠。假装有事可做,有时比工作本身还要辛苦,无意义感也始终充斥着我心头。
新来的文案S在年后加入了我们,组里面稍微热闹了一些,也许是为了让新人感受良好,我们组的人开始一起吃午饭。S不是大家刻板印象中的广告人,她扎着一头马尾,脸上有很明显的雀斑,衣服没有精心搭配过,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感觉她是个朴素的人。
偶尔不想和全组人一起吃饭的日子,我和S会一起点外卖,或者到公司楼下的快餐迅速解决完午饭。我们像普通同事一样相处着,甚至有关系升温的可能性。广告圈很小,我们有几个彼此认识的熟人,这也让我们俩的话题比其他人多一些;心理距离上,感觉比其他组员更加亲近。
随后,新的项目进来了,我也终于忙碌起来了。
这是一个国外消费品准备进入中国市场的案子,客户希望通过比较有噱头的方式让消费者对品牌产生认知和兴趣,以促成消费。一开始,老板要求我们对项目展开思考,并提交一些想法给他。一开始只有我和创意总监H和另一个美术在忙活这件事,我身上还有另一个项目的执行,零零碎碎的活加上这个方案,体感并不轻松。
而S并没有加入其中。有一天,我看到她也在想这个方案的点子,我便与她同步了现在方案进行到什么阶段了,老板是怎么反馈的。但创意总监H却让我不必让她进入项目里,管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就好。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不想为这个事情纠结太多,便继续做下去了。
有一天,全组开会前,我们先进行一轮修改和整合。我正在认真听着H反馈,并像往常一样,对于所有反馈全盘照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H突然来了一句:“如果我要你改一下你就改,那你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我也可以自己写方案啊!”
这是我在这里工作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表达负面的评价。
“你在这里也待了一段时间,说实话我并没有看到你能力的展现。这次的项目,你一点没为团队做贡献;对于你输出的东西,老板和我都是不满意的。我也希望跟你聊聊,看看你这边有什么想说的。”
我试图辩解:“可是前段时间的工作不是推进得很顺利吗,对接的阿康(account)那儿也并没有什么负面反馈。”
H换上一个无奈的表情,“你觉得工作顺利是因为项目已经进入执行阶段了,之前最难的部分我们已经做完了,所以你才会觉得做得很顺手,但这是因为苦我们都吃完了。”
恍然间,我明白过来,原来他之前反复使用的那些反问句,都是在针对我,而不是真的想要推进项目。之前,我心里对于他言语感受到的不舒适,此刻找到了合适的归因。
其实就在同天的早些时候,我在招聘群里看见公司人事部的大姐正在寻找这个岗位的新freelancer。我明白了,H是真的想踢我出局,就像上个月他也轻飘飘地赶走了一位文案。
我终于理解了,可惜太晚了。
我努力克制住眼泪,勉强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好吧,那我也并不想解释什么了。”
说是不想解释,可眼泪早已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身体比我先一步感受到自己的委屈。这一周的苦思冥想,嗓子发炎连带到耳朵疼也坚持加班,原来全都是无用功。自己努力有什么用,别人会理解吗?对于扑面而来的攻击,我没有一点招架之力。
临近午休,老板走了过来,和我们交流方案需要改的内容。我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鼻涕和眼泪一起,随着地心引力向下流淌,丑态百出。老板讲完就走开了,他没有关心的义务。H怕我撂挑子,拿来两沓纸,问我下午两点前方案能不能改出来。
改完方案后,我给人事姐发了消息:“我看到你们在群里发的招聘新freelancer的消息了。这样的行为不是第一次了,我也不想干了,希望能够快点结束工作,做好交接。”
人事姐把我叫到了办公室,问我具体是什么情况,因为她接收到的换人消息只是单方面来自创意总监H的,而这一个月他已经连续开掉两个文案了。人事也想听听看我这边的说法。但那次谈话结束后,我们并没有敲定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家公司。
S是公司里少有的会正视我反应的人,她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便向她述说了创意总监H是怎么样和我交谈的。我一直很信任S,耳朵发炎那几天,她好心地给我拿来了电解质冲剂,告诉我多喝点电解质有助于缓解不适的感觉。听完我的诉说,S说,H这几天也在批评她,“你的想法太浅了,这些都不能称之为是 idea,给你看看我做的,你学习一下!”
S告诉我,H让她提供项目的想法,却不让她加入这个项目,自己被排除在项目之外,这种无用的感觉让她很难受,她也开始思考自己在这个组的意义是什么。下班后,我和S一起去吃晚饭聊了这些事,对照他对我们的态度行为还有说出的话,我真的无法原谅 H,也无法原谅所有在工作中给我造成过伤害的人。
我对权力关系非常敏感,尤其是在工作中。我一直恐惧权威,不仅仅是从小接受到的教育,让我对师长、领导等权力级别比我高的角色有种天然的畏惧,并且,在过去的经历里,我常常被权威伤害。在得到了H的不公平的负面评价以后,我的脑海中闪回出好多个画面:
是刚毕业时,月薪几万的领导对着工资六千五的我说:“你拿的其实已经很多了。”
是刚入行时,因为没有写好文案而被领导留下,要求我得上行业网站把所有好的海报文案抄写下来,不抄到指定数量不能回家。
是跳槽到一家新公司时,新领导对我说:「你上个领导我认识,她说你是被她开掉的,因为你能力不行」。
是聊天时,领导打趣地说道:「她写的文案好烂,但你也别高兴啊,你写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一看到同事消息弹出,就会莫名其妙心脏疼,去医院检查一切指标正常,直到辞职后,才再没有出现。
这些瞬间他们可能都忘了,而我还记得。
权力高位者好像意识不到自己的一言一行会如何影响到别人,他们所知的好像只有他们拥有权力,所以可以对手下的人肆意妄为。轻飘飘一句评价,当众批评,含沙射影的讽刺,都会让手下的人内耗好几天。人与人最基本的尊重,不应该是争取得来的,而应该成为人与人之间默认的常识。
我决定做出反击。
「姐,你这套新头像和朋友背景换得有点猛了啊!」朋友给我发来了消息。
我回复:「如果你都注意到了,那我的领导一定也可以看到吧。」
「实在太突出了,领导注意不到的话,只可能是因为瞎了。」
那场对话之后,我把自己的微信头像个人简介还有朋友圈背景全部更换了,头像是金卡戴珊在竖中指,名字改成了「我就克贱人」,个人简介改成了,“惹我的人自有报应”。只要工作群里有人@我,都可以看到那醒目的字;只要我在群里回复消息,别人就可以看到头像背后卑劣的真心。我暗自准备着一场无声的复仇计划,不大声嚷嚷,也不情绪化。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心底都会觉得用这样小小的行动出了一口恶气。
新的项目进来了,人事姐、创意总监和我三个人对于未来工作的分配开始新一轮的对谈。人事姐问我还能不能一起完成这个项目,因为新招的文案还没来,需要有人支持。人事姐是个上海中年阿姨,说话体面客气,在上一轮对话中我感觉她对我有些许偏向,或许她觉得H这样频频换文案的动作也增加了她的工作量,并且也认为H作为一名创意总监应该指引组员,而不是看谁不爽就开掉谁。H开掉上一个文案时,给了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那位文案太内向了。而事实是,H对那位文案开过几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才导致她不想再和他交流。
「你能不能在月底前支持这个项目?」人事姐问我。
「这位创意总监觉得我能力不行我要怎么做,既然他都否定我的能力了,为什么我要证明我自己?而且他不是说他自己也可以写方案吗。」我回答。
「我们现在在就事论事,而你有太多的情绪。」H又开始评判我。
「我没有情绪,我只是在阐述事实。」我冷静地反驳他。
职场里,有个微妙之处:总有人喜欢拿「情绪化」三个字来压制他人,尤其女性特别容易在这一块被攻击。在最后这场对峙里,我没有情绪,也没有眼泪。既然我一开始就对所有人友善的态度没有起作用,那我至少可以在被伤害时,给予反击。如果这种时候我都不为自己发声,就更没人会来帮我说话了。
「当时方案完成了,你并没有发给我,而是发给了新来的文案,不就因为她是你招进来的、是你的自己人,而我是大老板招的人吗?你做的这些区别对待的事情太多了!」我很直接地说了出来。
「人家想学习,所以我发给人家;你要是真的想学习,就不会在这里抠细节,而是自己来跟我要这个方案。」H回答。
接着,他又说了一句:「新招的文案比你便宜,但是人家想了很多点子。」
「你不是背地里说人家想法浅薄,太像AI吗?」我呛声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纠结这些细节了。」人事姐努力想要终止我们的战火。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加了一句:「既然你觉得她比我好,那你就和她一起合作新的方案吧。你不是也能写方案吗,你不是觉得我能力不行吗?」
最后,创意总监H甩门而去。
人事姐无奈地下了结论:「好吧,流程已经走完了,所有人都给我坚持到31号合同结束。」
剩下来的几天很痛苦,H就坐在我的斜对角,一不小心就会有对视的风险。我把座位往反方向挪动,尽量不和他有目光接触。群里面,原本与我熟络的文案S,突然变得十分活跃,时不时分享一些项目意见,或者问大家什么时候去吃饭之类的话;衬得一言不发的我,仿佛异类,感觉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同事们一起出去吃饭时,我会提前躲在厕所里坐着,不想看到他们说说笑笑走出去的画面。这家公司就是一个小世界,而没有人站在我这一边。我坐在马桶盖上,感觉自己跟电视剧里因为没有加入任何小团体而在马桶上吃午餐的女主角,没有任何差别。
S却似乎想要在我们两个中间保持一个好人的状态,有天她突然跟我说:「其实H人也不坏,组里面一起吃饭的时候H还跟大家说,不要因为工作上的事儿影响同事间的关系,咱们还是该咋玩咋玩。」
谁想跟他们玩了?这样一句话马上蹦到我脑子里。看到S这些两面派的行为,又想起她曾经和我一起吐槽 H 的时刻,我觉得恶心,也为曾经和她交心而后悔。离职之后,S 有时还是会来和我说话,因为我们两个有不少共同的兴趣,她总有借口和我闲聊几句,而我对这一切感到厌烦。我不想再跟这个人有来往了。
想了很久,我还是用她自己的话,回复她:「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想再跟你说话了。虽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但是没有人应该在我面前说H“人很好”;也许你确实这样认为,但你不可以这样跟我说,就好像我觉得他人不好是我的问题一样。请你明白,如果我对他确实存在偏见,这也是很符合常理的,因为他曾经严重地伤害了我。」
说完后,我把她拉黑了,彻底结束了和这家公司的所有联系。
辞职以后,整整四个月,我都没有再回到职场,只是接一些零散的小活维系生活。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不愿意回想最后那两个星期发生的事情;除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几乎不和其他人联系。朋友们好像早就习惯了我走走停停的生活状态,便也没有再过多询问。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事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曾经埋在我心底那些关于工作不愉快的记忆全部释放出来。我开始失眠,无意义感也越来越浓烈;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有种深深的失落之感。有时,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我都会想哭。
几个月后,这家公司开始裁员,并搬离了曾经体面贵气的写字楼,而我心里并不快意。
那些上位者,原本可以正常地对待他人,尊重每一个员工;但他们没有,反而制造更多问题,去为难下位者。这就像是一场人工降雨,而我是在毛毛雨中骑行的人。雨不大,却持续地下着。我一边想着雨什么时候结束,一边奋力地骑着,希望赶快到达目的地,能不再淋雨。
好在,雨终究会停。
而我开始写下这篇故事,一点点找回失去的感受力,并不再接受任何人为制造的困境。
2019年,我开始在广告行业实习。根据一些年长同事的回忆,行业早已处于转型期,曾经看上去高大上的广告视频已不是传播的中心,品牌预算和注意力正在从电视大屏流向微博、微信公众号、短视频等更碎片化的媒介传播形式。属于广告的黄金时代,显露出了衰退的轮廓。从业这几年,我自己也清晰地感受着「行业下行」——品牌预算削减,头部公司裁员,一人顶三人降本增效。常常看他人在小红书关于行业的帖子下评论,“现在进入广告行业莫过于49年加入国军”。我见证着同行一个个离去,为了个人发展,更为了身心健康。有人顺利入职甲方,扬眉吐气;有人转行成功,从此对广告只字不提;还有一部分人,可能和我一样,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只能继续留在这儿,凭借曾经相信的技能谋生。
工作习惯早已融入生活之中,我会停下来看每一张出现在面前的广告牌,路边展陈的,地铁上的,电梯里的。曾经我也有过那样的憧憬,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广告作品能够出现在目所能及之处。我想,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愿望;所有曾经怀揣广告理想的人,也许都会有这样的期盼。只是有些人实现了,有些人依旧在广告行业这所谓的光环背后辛苦地做着看上去并不光鲜亮丽的执行工作,感受生命力慢慢消减。
广告是个高压行业,你每一条产出,都需要经过层层考验才能过关,有时想来也跟西天取经有得一拼了。即使是一条无人问津的小红书,都有可能面临重写几遍的风险。有时,铺天盖地的修改需求席卷而来,在文件批注里,在群消息中,又或是更直接的面对面反馈;它们像是警报一样,提醒着你,不管你写出什么样的东西,客户满意才是唯一的指标。我特别害怕别人在群里艾特我,红色的@像是一个信号:又要修改了,你又没做好了。直到现在,每当我进了一个群,都会先把“群消息免打扰”打开;因为那些弹出消息会让我莫名焦虑。
工作越久,我越感觉自己失去了感受力和个人特质,可这恰恰是创作中很重要的品质,而创作是我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事。曾经有一位老板与我语重心长地说:“在职场中,标签是很重要的,做老好人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可以好好思考下这个问题。我说的话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以后你就知道了。”
在工作中,我把所有人的需求都放在了前面,同事情绪怎么样,客户是否满意,我是否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负责的合作者。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境中,我的感受都是最不重要的。
我看着往年写的日记,发现几次精神崩溃都是在工作中经历的。人的忘性比想象中更大,当你修整好自己后,便会快速地把曾经的烦恼抛在脑后。你没有时间去细品,也不想再咀嚼痛苦。而身体没有忘记这一切,它会在猝不及防之时告诉你,不可以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10月短故事招募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