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眉战役打完,胡宗南主力受创,剩下的部队退到秦岭以南,关中的军事压力随之解除。第一野战军腾出手来,终于能专心对付西北二马了。
一野原本的盘算,是在平凉找机会决战,集中兵力吃掉青马、宁马主力,尽快了结西北战事。平凉在甘肃东部,是进入宁夏和兰州的门户,四周横着六盘山,易守难攻。国民党方面也盯上了这里。7月24日,马步芳派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刘任到静宁,召集师级以上军官开会,拿出了《关山会战指导复案计划》——也就是平凉会战方案,打算凭借平凉周边山地,挡住西进的解放军。
方案纸面上周密,兵力分配上却是马步芳给自己留的后路。宁夏马鸿逵的部队摆在平凉正面第一线,直接顶着一野的攻势;他自己的青海主力放在静宁二线当机动力量。真打起来,先流血消耗的是宁马,青马则可以看着办:赢了自己出面收割,输了从容后撤,青海老巢的实力分毫不损。
这份计划传到银川,马鸿逵一眼就看穿了。他比马步芳大十一岁,论辈分是长辈,两人争西北最高权力已经多年。1949年春,张治中去北平参加和谈,西北军政长官的位子空了出来,就成了两人争夺的焦点。马鸿逵当时常驻兰州,四处拜访国民党的官员,摆宴造势,志在必得。就在他奔走活动的时候,马步芳借着青海产黄金的便利,派人带了大量财物南下广州,把李宗仁、阎锡山的关系都打点通了。广州政府内部一盘算,时局紧张,更需要敢打硬仗的马步芳,于是正式任命他出任西北军政长官。马鸿逵只拿到一个甘肃省主席的许诺。这笔账,他记下了。
旧怨摆在前面,会战计划又明摆着拿宁马当炮灰,马鸿逵自然不肯拿经营多年的宁夏家底,替马步芳的宝座拼命。接到静宁会议的作战指令后,他没有公开翻脸,也没有抗命,而是密令宁夏兵团总指挥卢忠良:前线部队不再向平凉布防,全军后收缩,退守固原、三关口、瓦亭一线,随后撤回宁夏境内。
一夜之间,平凉正面的宁马主力全撤了,会战部署露出一个大缺口。马步芳顿时被动——他的主力在静宁,侧翼完全暴露,单独留在原地很容易被解放军迂回包围。没有友军掩护,他只剩一条路:下令儿子马继援带着青马主力放弃阵地,一起西撤。平凉会战还没开打就告吹了。一野部队推进到平凉时,这座预定的决战战场只剩一座空城。
平凉计划流产,西北战场的格局随之改变。青马、宁马两个集团由合转分:马鸿逵带着宁马主力缩回宁夏,马步芳一路退向兰州,准备凭城防死守。
广州政府见二马内讧,急了。8月14日,行政院长阎锡山出面,把马步芳、马鸿逵、胡宗南召到广州开西北联防会议,调和矛盾。会上重申了马鸿逵的甘肃省主席职务,敲定兰州决战方案:马步芳依托兰州吸引一野主力,马鸿逵从宁夏出兵打解放军侧后,胡宗南从秦岭出兵牵制,三面合围。
会开完,纸面协定写得完备,回到各自防区,执行全走了样。马鸿逵回到银川,心里清楚得很:所谓联防,说到底还是让宁夏部队出去替马步芳解围。打赢了,头功和地盘都归马步芳;打输了,宁夏精锐消耗在外,解放军顺势直扑银川,几十年的根据地立刻危险。对他来说,最现实的做法就是守住手里的军队和地盘,尽量避免主力在外决战。
这一时期,他已经在做两手准备。对外,照旧响应广州的号召,口头表态愿意出兵支援兰州,还调了一小部分贺兰军摆到宁夏和甘肃边境,做出姿态——但部队到边境就停住了,始终不往兰州方向挪。马步芳在兰州备战期间多次派人、发电报催,马鸿逵每次回电都客客气气,说正在筹备调动,主力却一步没出宁夏。
另一头,他悄悄安排退路:把多年积攒的金银、地契、贵重物资分批外运,一部分送香港,一部分安置在重庆购置的房产里,为局势恶化后的出走做准备。一边应付催促,一边观望兰州战事——他既不想帮马步芳打赢,也不想把宁夏推上火线,打算看兰州的走向再定下一步。
马步芳这边是铁了心守兰州。兰州北面有黄河天险,南面皋兰山、沈家岭、营盘岭层层拱卫,多年修筑的碉堡、战壕、暗堡构成完整的城防体系。他的判断是:凭工事有机会重创进攻的解放军;就算守不住,仗打在甘肃,烧不到青海本土,大不了退回去。他把八万左右的主力全部集中在兰州周边,准备在此决战。
对中央军委和彭德怀来说,最担心的倒不是兰州攻坚战本身,而是马步芳不打阵地战——打不过就往西撤,退入青海草原,甚至往新疆方向流动,靠广阔的西北腹地打游击。真到那一步,大西北的解放进程会拖长,百姓继续承受战乱,我军也要付出更多人员和物资的代价。马步芳偏偏选择了主力集中固守兰州,正好把集中歼灭的机会送到了一野手上。
8月21日,一野对兰州外围发起试探性进攻。马家军凭预设工事死扛,打了两天,解放军一处主要阵地都没拿下,伤亡不小。彭德怀向中央发电,主动承担受挫责任,下令全军暂停进攻,调整部署,勘察地形,检讨暴露出的问题。8月25日总攻打响。沈家岭是兰州防御的核心锁钥,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守军整营整团地反扑,阵地反复易手,战斗持续十四个小时,炮火把地表土层削去一层,战壕里堆满双方士兵的尸体。苦战之后,解放军最终拿下沈家岭,歼灭守军九千余人,把红旗插上山顶。营盘岭、马家山等外围阵地随后相继攻克,兰州守军失去南山屏障,防御体系彻底瓦解。
8月26日,兰州解放。此役一野伤亡八千七百多人,歼灭马步芳集团两万七千余人,青马多年的精锐主力基本被消灭。马步芳早在城破前就飞回西宁,随后带着搜刮的大批财物,经香港辗转逃往沙特,终老异国。马继援化妆逃出兰州,青马武装就此瓦解。
兰州战役从头到尾,马鸿逵许诺的大军始终没来。少量部队停在宁甘边境观望,没有参与兰州方向的作战。就军事而言,平凉会战若真能落地,青马宁马八万以上兵力依托六盘山阵地合在一处,一野的难度和伤亡都会大幅上升。马鸿逵为保全自己,不肯当炮灰,直接让平凉会战流产,两支军阀武装被迫分开,反而给解放军创造了各个击破的条件。
兰州一丢,西北局势彻底变了。青马主力覆灭,宁夏直接暴露在一野兵锋之下。马鸿逵这才明白,坐山观虎斗没有换来喘息,只是让对手挨个解决。十九兵团随即奉命准备进军宁夏。他一面对外放话要拼死抵抗,提出“打光、烧光、放水”的方案,布防各个关口;一面加速安排逃跑。9月1日,他以参加国民党紧急会议为名,坐飞机离银川去重庆,把宁夏的指挥权交给次子马敦静,此后再没回来。
马敦静接手后继续拒绝和谈,可宁马内部已经散了。堂兄马鸿宾不愿再打,其子马惇靖率八十一军在 中宁起义。十九兵团继续推进,金积、灵武几仗打完,宁夏兵团军心溃散,大批士兵丢下武器四散逃亡。9月23日,宁夏军政代表到中宁,与十九兵团签署和平解放协议,银川和平接管,宁夏全境解放。马鸿逵后来从重庆去了台湾,又辗转赴美,最终客死海外。
回头再看,马鸿逵不援兰州,谈不上什么对时局的预判,说到底是军阀集团利益盘算的结果:出兵,最大的受益者是马步芳,宁夏的实力白白消耗;不出兵,地盘和军队才是自己的。国民党的整体战局、西北的全局,都得排在自家利益后面。
只是这套自保的算盘,没换来他想要的东西。坐视马步芳被消灭,看似躲过一场大战,实则让自己孤身留在西北,单独面对解放军。二马本可互为犄角,却在权力斗争和互相提防里变成两支孤军,先后覆灭,双双丢掉盘踞数十年的地盘。而这一切并不是谁的刻意布局,只是旧式军阀一切以私利为先,在时代变局之下的必然结局——客观上,倒是给解放大西北省了不少力气。
参考资料
1《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3年版
2《彭德怀传》,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版
4 兰州党史研究室.《兰州战役综述》R,1989
5 银川市委党史研究室.解放银川的伟大胜利EB/OL,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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