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我受颜老师的影响很深,经典诵读尤其如此。毕业以后,我到山西大学工作,在此期间也受到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张文智老师的影响。那时我自己编选了几种经典读本,又自费联系印刷,第一种是四书的简明读本,叫《四书检索》,篇幅很小,只有三四十页,第二种是老庄原文的白文本,第三种是《金刚经》,其中《金刚经》印了一千册。这些读本主要用于课堂诵读。
我在山西大学上课时,常常利用正式授课前的五到十分钟带领学生诵读经典。这样做是为了帮助学生收摄身心,学生刚刚进入教室时,注意力往往还没有稳定下来,安静地读几分钟经典,可以让心逐渐沉静,也能让课堂形成一种比较庄重的氛围。在实践过程中,我也遇到过一些问题。颜老师开设四书课程时,学生大多带着兴趣而来,选课之前已经有了较为明确的学习意愿,所以诵读比较整齐。后来我开设面向全校不同专业学生的公共选修课,情况就复杂得多。有些学生选课只是为了修满学分,对课程内容未必感兴趣,对经典也比较陌生。我在这样的课堂上同样给学生发放《金刚经》,带领他们诵读,其中有些学生声音很小,节奏也不够整齐,有时甚至不太愿意读。面对这种情况,我需要先向他们说明,为什么要读经典,安静而持续的诵读对于人的身心究竟有什么意义。
由于时间有限,我主要谈两个方面的体会,也算是对之前讨论的一点补充。
第一个方面,是在人工智能时代重新理解经典诵读的意义
我最近也在关注和研究人工智能。从训练材料和信息处理方式来看,人工智能所掌握的内容主要来自人类长期积累的经验、文本和知识。借用张载的概念,这一层面的知识更接近“见闻之知”。张载在《正蒙·大心》中说:“见闻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张载在这里区分了见闻之知与德性所知。见闻之知来自人与外物的接触,德性所知则关乎主体内在德性的自觉,两者处于不同层次,不能简单换算成知识量的多少。人工智能处理的信息无论多么丰富,也不会仅凭信息数量的增加,自然生成属于人的德性自觉。
今天的大模型在知识检索、语言生成和信息归纳方面表现出很强的能力,但经典诵读所指向的并不只是知识的积累,它还涉及人的心性涵养、价值判断和生命实践。经典诵读在人工智能时代依然具有意义,正在于它能够把人重新带回自身,让人面对自己的内心,唤醒自身尚未充分展开的道德意识。这一层面的工夫无法完全交给机器代替。
第二个方面,是经典诵读如何成为一种身心修养的方法
课堂上经常向学生解释,读经典时为什么要保持安静,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心情平和下来,然后一字一句地诵读。这样的状态在形式上与寺院的早晚课有相通之处。佛教经典中有“都摄六根,净念相继”的说法。借用“净念相继”这个词,我想说明的是,当一个人专注于经典文字,让注意力持续而稳定地安住在诵读之中时,纷乱的念头会逐渐减少,内心也会趋于清明。
经典原文经过长期传承,凝聚着深厚的思想内容。我们面对经典时,当然需要理解和解释,但不必一开始就急于用个人的知识框架限定它。以《论语》为例,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解释,每个人也会根据自身经历作出不同理解。原文所包含的意义比任何一种单独的解释都更为丰富。先让学生反复诵读原文,可以让经典在记忆中扎下根来,也能为日后的理解保留更为开阔的空间。这并不意味着经典不能解释。诵读与解释各有作用。解释帮助我们进入经典的义理,诵读则让文字直接进入记忆和身心。我的体会是当我们暂时放下急于判断和阐释的冲动,专心诵读《论语》原文时,就有可能更直接地感受孔子语言中的节奏、气象和精神。这样的诵读不能直接等同于孔子的境界,却为我们亲近孔子、理解儒家德性之学提供了一条朴素而重要的路径。人的德性潜能需要逐渐开发,单纯依靠个人摸索,常常十分困难,经典为我们提供了前人积累的精神资源,反复诵读则给了我们一个简便的入口。人在诵读过程中未必立即理解每一句话,但这些文字会留在记忆之中,并在日后的生活经验和道德选择中不断显现新的意义。经典对于人的滋养,往往就在这种日积月累的过程中发生。
佛教有一种修行方法叫“持名念佛”,也就是持续称念阿弥陀佛。庐山东林寺曾开展“十日百万佛号”闭关,参与者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持续念诵“南无阿弥陀佛”或“阿弥陀佛”,借助反复念诵保持心念的专一和连续。儒家的经典诵读与佛教的持名念佛有着不同的思想依据和修行目标,但从专注诵读和收摄身心这一层面看,二者之间可以相互参照。《论语》全书约有五百章,从“学而时习之”开始,一章一章读下去,其中包含着修身、处世、教育和政治等多方面的内容。反复诵读这些文字,既是一种经典学习,也可以成为日常修养的一部分。我过去常借用佛教的一句话形容这种读经方法,叫作“方便中第一方便,了义中无上了义,圆顿中最极圆顿”,这里主要取其比喻意义。经典诵读看起来十分简单,实际可以不断深入,它入手平易,又能够伴随人的一生。诵读者在不同年龄、不同境遇中重读同一段文字,往往会产生不同的理解,这也是经典能够历久弥新的原因。
有些人认为,诵读不过是简单重复。在人工智能时代,机器储存和调用的知识越来越多,人还有没有必要反复记忆经典?在我看来,读经的主要目的并非增加知识储量,也不仅是把文字背下来。读经的重要意义,在于让自己的身心不断亲近经典所呈现的圣贤人格。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检索材料、解释词义和梳理历代注疏,也可以为经典研究提供许多便利,但它无法代替一个人亲自诵读,也无法替代人在现实生活中的道德实践。人的修养必须由自己完成。机器可以告诉我们孔子说过什么,却不能代替我们成为怎样的人。我上课时还经常对学生说,《论语》虽然经过古往今来无数学者的研究,我们自己依然需要读。别人读过不等于我读过,别人通过经典有所体会,也不能代替我自己的生命体验。古人是否成圣成贤,是古人的事情,我能否在经典中反省自己、涵养自己,最终还要落实到自己的学习和实践中。在人工智能时代,经典诵读并没有失去意义。知识工具越发达,我们越需要守住人的主体性,关注那些无法由机器替代的心性涵养和道德实践。经典诵读提供的,恰恰是一种回到自身、亲近圣贤并不断完善自己的方式。
整理:刘瑶瑶 闫晓阳
2026年9月12日,“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30周年纪念会议”在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举行。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广东、海南、甘肃、河南、安徽、福建和山东等地的专家学者、社会各界人士齐聚山东大学,围绕经典诵读对个人及时代的意义、经典的义理阐发等主题,结合切身参与读经的经历,展开了深入讨论与交流,既回望参与经典研读的生命历程,也探讨了经典在当代社会乃至未来所面临的新问题与新使命。本文是根据李细成教授现场发言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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