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3月末,后半夜,刁铺小学校长徐文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上衣裳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人,都是观五乡的熟面孔——农会通讯员老赵和区队民兵小周。两人满头是汗,棉袄前襟敞着,呼出的白气在月光底下一团一团的。
“徐校长,出大事了。”老赵压着嗓子,声音发颤,“李乡长叫还乡团抓了,打了两枪。人送到姚桥医院去了,今晚能不能挺过来,谁也说不准。”
徐文卿一听,脑袋里嗡的一声。
小周接着说:“那帮人以为李乡长死了才撤的。可孙某人临走撂下话,说要斩草除根。春泉在您这儿上学,他们估计就要来抓人了。”
徐文卿心头一紧。
李裕清是观五乡农会主任,后来当乡长,领着大伙儿抗捐抗税,在这一带名声很响。他们打过几次照面,那人话不多,做事稳当,一双眼睛看人时透着股硬气。前些日子还听人讲,李裕清在乡里开会时说:“咱们穷人不抱团,就永远翻不了身。”
眼下这人命悬一线,连他儿子也要遭难。
徐文卿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学生宿舍跑。春寒料峭,屋里还生着炭火盆,他一把掀开李春泉的被子,低声喝道:
“春泉,快起来,跟我走!”
李春泉那年才十三岁,揉着眼睛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徐文卿拽着胳膊往外跑。月光底下,孩子看清校长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嘴巴闭得紧紧的,只听见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急促的声响。
当夜,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七八条黑影摸进了学校。
领头的是还乡团一个小头目,姓孙,三角眼,手里提着短枪,一脚踹开宿舍门,被窝还是温的,人却没了影。孙某人气得骂了一声,枪口顶住留守校工老周的胸口:
“人呢?跑哪去了?”
老周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说不知道。
孙某人一巴掌扇过去,老周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他们在学校里翻了个底朝天,连柴房都搜了,却哪里还有李春泉的影子。
孙某人临走时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逮住这小崽子!”
春泉跟着徐校长连夜过了江,随后便被交给了我方地下交通员,辗转送到江南一户可靠人家寄养。
路上孩子一直没吭声,直到上了渡船,才突然问了一句:“徐校长,我爹咋样了?”
徐文卿望着江面上碎银子似的月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李乡长被吊在房梁上打了一夜,只回了一句——“要命一条,要我自首办不到。”
这孩子问的是他爹,可他爹这会儿是死是活,徐文卿自己也不知道。
“你爹是条硬汉子。”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春泉没再问,把脸转向江面,徐文卿看见孩子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始终没哭出声来。
李春泉不知道,他爹李裕清此刻正躺在丹徒姚桥我方医院的病床上,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事情得从那天夜里说起。
那天夜里,李裕清刚躺下不久,就听见村口狗叫得凶。他一骨碌爬起来,还没摸到衣裳,门就被一脚踹开了。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十几个还乡团分子堵在门口,枪口齐刷刷对着他。
孙某人走在最后面,皮笑肉不笑地说:“李乡长,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裕清被五花大绑押到刁铺附近的祠堂内。敌人把他吊在房梁上,用浸了水的麻绳抽,问他观五乡还有谁是党员,七区区队的人都在哪里。
李裕清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孙某人凑上来,换了副面孔:“李乡长,你也是有家有口的人,说了就放你回去,何必吃这眼前亏?”
李裕清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要命一条,要我自首办不到。”
敌人又折腾了大半夜,见他软硬不吃,孙某人恼了,拔出枪来:“再问你一句,名单交不交?”
李裕清闭上眼,不再看他。
枪响了,两下。一枪打穿右臂,一枪钻进腹部。李裕清倒在血泊里,身子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孙某人拿脚踢了踢,见没反应,以为人已经死了,招呼手下撤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裕清被一阵凉风吹醒。原来敌人走得急,门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倒把他激醒了。他趴在地上,腹部的血把泥土洇湿了一大片,右胳膊完全使不上力。他试着用左手撑地,身子刚抬起来又栽下去,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门口挪,心里就一个念头:得活着回去,观五乡的群众还等着他,大军过江还需要人送粮草。
挪到门口时,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是区队的同志赶来了。
原来枪响之后,附近一个放哨的民兵就跑去报了信。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上担架,连夜送到姚桥医院。
医生一看伤口直摇头,手术做了大半夜。子弹取出来了,命也保住了。李裕清在医院养了一个多月。伤还没好利索,他就吵着要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只好放人。回到观五乡那天,乡亲们围上来,见他瘦了一大圈,右胳膊还吊着绷带,有人忍不住掉了泪。
李裕清却笑了笑:“哭啥?我李裕清命硬,阎王爷不收。”
没过多久,大军过江的消息传来。李裕清把绷带一摘,带着乡亲们筹集粮草、组织担架队。有人劝他:“你伤刚好,歇歇吧。”
他摆摆手:“大军要过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那些日子,观五乡的田间地头,总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右胳膊还有些使不上劲,就用左手搬粮袋,用肩膀扛担架。夜里开会布置任务,他声音不大,但句句实在。群众都说:“李乡长不怕死,咱们还怕啥?”
1952年6月,李裕清病故。
春泉后来回到母亲身边,长大成人。徐文卿校长当年半夜叫醒他的那个场景,他记了一辈子。
多年后他回忆说:“那晚校长拽着我跑,我脚底下都是露水,凉得刺骨。可我后来才知道,我爹流的血,比那露水多得多。”
观五乡的老人们说起李裕清,总爱提那句老话:“不怕死的李乡长。”
这句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乡亲们心里刻出来的。一个人把命都豁出去了,老百姓就永远不会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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