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10月4日,北京白米斜街,张之洞病逝于自宅,终年七十三岁。两天后,朝廷赐谥“文襄”。这位曾任湖广总督、两江总督,后来入值军机处的重臣,身后留下的宅院,却没有人们想象中的气派。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张之洞并非没有住过大宅,而是没有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家族宅第。
张之洞祖籍直隶南皮,1837年出生于贵州兴义。其父张锳长期在贵州任官,从知县做到贵东道道尹,三十年间一直生活在当地。张之洞的童年,也是在贵州度过的。
父亲去世后,张之洞按照家族安排回到直隶南皮读书应试。1863年,他在会试、殿试中取得一甲第三名,成为探花,进入翰林院。功名来得极早,真正属于自己的固定居所,却始终没有建立起来。
这并不难理解。张之洞早年长期任京官,在京城多为赁屋而居;后来出任封疆大吏,又先后辗转山西、四川、两广、湖广等地。官场调动频繁,驻地不断变化,修建祖宅既不便,也未必有此打算。
曾国藩、李鸿章在事业显赫时,都曾在家乡营建宅第。左宗棠出山前,也靠教书积蓄修成柳庄。张之洞却没有走这条路。他的家庭根基在南皮,仕途重心又在各地,所谓“故居”,因此显得格外勉强。
真正与他联系最紧密的,是北京西城区白米斜街11号。
1907年,张之洞由湖广总督任上奉召入京,任体仁阁大学士,并参与军机事务。入京之后,他住进白米斜街的一处宅园。这里原本是富家花园,湖北善后总局拨款两万两白银修缮后,才成为适合这位重臣居住的宅院。
宅子并不小。按照相关建筑资料记载,院落大致分为四路,中路是住宅,有多进院落,正房、厢房相互配置;东路设花园,里面曾有假山、凉亭和水池,北面还有五间正厅及二层楼房。
若只看当年的格局,这处宅院并不寒酸。有人到访时,张之洞还曾说:“宅院虽非张家旧业,住起来倒也清静。”门联题作“朝廷有道青春好,门馆无私白日闲”,语气中带着晚年入京后的自我排遣。
有意思的是,宅院空间较大,张之洞的厨师还利用其中一部分,在什刹海前海附近经营会贤堂饭庄。会贤堂后来成为京城名流宴饮聚会之处,与其他几家饭庄并称“八大堂”。一座私人宅园,竟与北京城市生活产生了这样的联系。
然而,张之洞在白米斜街只住了两年左右。1909年病重时,他向朝廷请求免去所任差缺,随后在这座宅院中去世。宅子并没有因为主人显赫而被完整保存,反而很快进入了普通住宅与公共使用交错的阶段。
张之洞去世后,到了20世纪20年代,后人将中路院落出售给北京大学教授冯友兰。冯友兰曾邀请闻一多、张岱年、李霁野等学者居住于此。那时的院子里,书卷气替代了官场气,来往者多为大学教授和文化人。
变化发生得更快。1949年以后,故居部分区域成为交通部门机关宿舍。20世纪50年代,院内陆续改建民房,原有的假山、水池和花木格局逐渐消失。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院落还曾搭起临时帐篷,供居民避险使用。
住宅一旦进入日常生活,改造就很难停止。房间要分隔,院落要加建,公共空间要满足新的居住需求。对普通住户来说,这是生活所需;对历史建筑来说,却意味着原有格局不断被切割。
如今,白米斜街11号还能看到照壁、上马石、八字门墙、入口大门、倒座房、花园门以及北侧二层楼房等遗存。完整的园林已不复存在,昔日四路院落也难以从现场一眼辨认。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处旧宅长期只是被列为“未被核定为文物保护单位的不可移动文物”,并未成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它的尴尬,不在于张之洞名望不够,而在于这座宅院本来就不是张氏家族经营多代的祖居,建筑价值、保存状况和历史归属又经历了多次变化。
所以,张之洞故居的“寒碜”,并不是主人没有地位,也不是宅院当年不够宽敞。它只是没有逃过城市更新、产权变动和居住功能更替。一个晚清重臣留在北京的最后居所,最终只剩下几道门墙和零散房屋,正是这段宅院历史最具体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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