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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例的张力在于:一家拥有30多年儿童药经验、核心产品毛利率高超60%的公司,为何会走到信披违规被立案、连续四年半亏损的境地?康芝药业提供的样本意义也在于此——产品力尚可,治理却拖垮了整体。

从创业板明星药企到立案调查,康芝药业用十余年时间,上演了一出耐人寻味的资本样本:拥有具备市场竞争力的儿童药产品,企业却被公司治理持续拖累。

9 月中旬,康芝药业收到证监会《立案告知书》,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立案。公告落地之际,公司已连续四年半亏损,股价自2025年底高点回撤超60%。回溯2010年,公司以60元/股发行价登陆创业板,募资15亿元,是海南本土创业板标杆;如今早已风光不再,这次立案,更像是多年隐患累积后的迟来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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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芝药业近两年股价走势

实际上,立案的导火索在半年前就已点燃。2026年4月10日,海南证监局对康芝药业出具《责令改正措施的决定》,现场检查发现了三项问题:2023年、2024年年报中营业收入、费用、利润等财务信息披露不准确;公司为控股股东海南宏氏投资有限公司员工支付绩效工资100.42万元,构成非经营性资金占用;代理销售业务人员管理不规范。

从责令改正到立案调查,是监管层级的明显升级。前者属于限期整改的监管警示,立案调查则代表监管认定事件可能触及信披违法,正式进入稽查程序。立案结果仍有待落地,但一个核心疑问已然摆在台前:手握30年儿童药产业积累,产品基本面尚可,康芝药业何以走到当下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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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芝药业30年之变

康芝药业的发展史,是一条从“打造自主品牌”到“儿童大健康生态”的扩张路径,也是一条治理问题反复出现的暗线。

康芝药业的前身可追溯到1993年创立的广州中瑞医药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洪江游药学出身,早年从药品代理起步。1998年,他到海南收购了海南九洲制药厂,成立海南中瑞康芝制药有限公司,正式开启自主制药之路。康芝开发的第一个产品是止咳橘红颗粒,这款药至今仍是公司的畅销产品之一。

2005年,康芝确立了“专注儿童健康”的战略方向,聚焦当时市场供给严重不足的儿童专用药领域。2007年完成股份制改造,2010年在深交所创业板上市,成为海南首家创业板上市药企。

上市后的康芝开始将“儿童大健康”作为战略方向。2016年,公司正式更名为“康芝药业股份有限公司”,战略从单一儿童药扩展至母婴健康、医疗服务等领域。

2018年是扩张的高峰年。康芝以3.5亿元收购控股股东旗下的中山爱护日用品有限公司,切入婴童康护用品赛道;同时收购云南九洲医院和昆明和万家妇产医院,进军生殖医学和妇儿医疗服务。公司提出了“儿童大健康战略”,试图构建从药品到医疗服务的完整闭环。这一时期,康芝在海南、北京、河北、辽宁、广东等地布局了五大生产基地,拥有近千个代理商和超过4万个销售终端。

具体到当前业务层面,康芝药业目前实际在运营的核心业务线有两条:儿童药(及成人药)和母婴健康用品。曾经作为“儿童大健康”战略重要一环的生殖医学医疗服务,已于2021年剥离出表。

作为康芝药业真正的支柱,2025年儿童药营收3.27亿元,毛利率约63%。2026年上半年儿童药营收9385.80万元,毛利率进一步提升至66.95%。康芝药业拥有30多个儿童药品种、100多个品规,覆盖了儿童用药中占比最高的几大类别:呼吸系统、消化系统、抗过敏、抗生素和营养补充类。儿童药占药品板块约70%,成人药(主要是妇科药品)占约30%。明星产品层面,形成了“瑞芝清、康芝松、康芝泰、金立爽”等品牌集群。

再看母婴健康用品,这条业务线来自2018年那笔3.5亿元收购控股股东旗下中山爱护的交易。中山爱护旗下有“爱护”和“幼妙”两个品牌,主打婴童洗护用品,产品覆盖洗衣液、湿巾、护肤品等品类。

但这条路走得并不算好。公司在投资者问答中承认“后期销售不佳,确实有点遗憾”。母婴业务营收占比有限,在业绩说明中从未作为核心增长点被提及。

2018年康芝还收购了云南九洲医院和昆明和万家妇产医院,切入辅助生殖赛道。但2021年7月31日,公司完成了广东康芝医院管理有限公司100%股权转让,两家医院不再纳入合并报表范围,医疗服务主营业务收入随之消失。

康芝药业在互动平台和年报中,如今对业务线的表述已经收敛为 “药品及医疗器械”与“母婴健康用品”两 大板块 。 2026年,康芝药业已正式将 “儿童大健康”战略升级为“一老一少”双轮驱动战略 ,在深耕儿童大健康主业的基础上,稳步拓展医养健康新赛道,培育第二增长曲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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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至此?投资者的质疑与财务困局

如果说业务线的走向充满波折,那么财务数据则更好的印证了企业面临的现实困境。

财务数据呈现的是一条清晰的萎缩曲线。2021年是营收高点,达到8.37亿元,此后断崖式下滑:2022年骤降至5.36亿元,2023年短暂反弹至7.40亿元,2024年再降至4.73亿元,2025年进一步萎缩至4.66亿元。2026年上半年营收仅1.45亿元,同比再降37.67%。

归母净利润的曲线更为残酷。2022年亏损1.88亿元,2023年短暂扭亏至1152.99万元,2024年亏损急剧扩大至2.16亿元,2025年亏损2.30亿元。四年累计亏损超过6.2亿元。2026年上半年亏损3276.65万元,同比减亏近四成,但减亏的成色需要细看。

亏损收窄的主要驱动力来自费用压缩:销售费用同比下降54.32%,管理费用下降17.67%,财务费用下降11.72%。这不是经营改善的信号,而是收缩策略的结果——少花钱,少亏钱。核心产品儿童药的毛利率在2026年上半年进一步提升至66.95%,说明产品本身仍有竞争力,问题不在产品端,而在整体商业模式的运转效率。

2026年5月的业绩说明会,是康芝药业治理问题较为集中的一次暴露。投资者通过全景网向管理层抛出了一连串尖锐问题,许多至今没有获得实质性回应。

一位投资者的质问被多家媒体引用:“公司股价长期垫底,今年涨幅接近-40%,在整个市场的五千多家上市公司里面,排名倒数一百名以内,这其中还包括了两百多家ST公司在内,所以你们不仅遥遥领跌,甚至连很多ST股都不如,公司高层有何感想?”另一个问题指向一笔六年前的收购。投资者追问:被收购的中山爱护2017年底净资产仅有55万元,到2018年3月被收购前夕净资产却暴增至3300万元,是否存在通过增资抬高估值、“自己收购自己”的问题?

投资者的质疑并非无的放矢。中山爱护这笔收购,是理解康芝药业治理困境的关键线索。

2018年7月,康芝药业董事会以3票赞同、0票反对审议通过了收购中山爱护100%股权的议案。交易对手方是控股股东海南宏氏投资,被收购方中山爱护也是宏氏投资的子公司。但关联交易的核心问题——定价公允性,被投资者质疑始终未能得到充分解释。中山爱护的评估增值率高达818.87%,康芝药业为此支付了3.5亿元现金,其中近2.5亿元来自募集资金专户的利息和理财收益,约1亿元来自自有资金。

宏氏投资承诺中山爱护2018年至2023年累计净利润不低于1.72亿元。实际结果:累计净利润为-9896万元,不仅没有盈利,反而亏损近一个亿。根据协议,宏氏投资应回购中山爱护100%股权,回购价格为原交易价3.5亿元加投资期间年化12%的利息。

但回购并未如期执行。截至2026年1月,宏氏投资仅向公司支付了1.1亿元履约准备金,尚未完成回购。与此同时,宏氏投资的股份质押比例持续高企。根据2026年6月的公告,宏氏投资及其一致行动人累计质押股份占其所持公司股份的80.85%,其中宏氏投资自身质押比例高达94.69%。控股股东的资金链紧张程度,可见一斑。

这里形成一个难以自洽的闭环:控股股东向上市公司出售资产、做出业绩承诺、承诺未完成、以“资金困难”为由拖延履约、同时将所持上市公司股份几乎全部质押。上市公司收购的资金已经付出,资产却未产生预期回报,回购款回收遥遥无期。投资者在业绩说明会上用“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来形容这一结构,并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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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疴难消:反复上演的治理缺陷

中山爱护并购留下的连锁风险,远不止一笔应收回购款。高额收购形成的商誉减值风险持续悬顶,并购占用大量资金,资源错配拖累原有儿童药主业。母婴业务不及预期后,公司只能被动削减营销开支,进入收缩循环。即便未来完成回购,此前业绩损失大多已由上市公司承担。

控股股东高质押叠加近 5 亿元待支付款项,市场担忧两点:一是这笔债权长期挂账,持续侵蚀上市公司资产质量;二是一旦控股股东债务违约,质押股份处置或将引发控制权动荡。面对投资者追问履约时间,管理层仅表示持续督促控股股东履约,缺少刚性落地安排,进一步加剧市场不信任。

这笔交易也撕开内控短板。尽管关联董事回避、独董与保荐机构出具意见,全套合规文件齐备,但标的净资产短期异常变动、超高评估增值、业绩承诺彻底落空,都证明这套风控体系的实质有效性不足。

康芝的治理问题并非新病,而是反复发作。早在 2013 年,证监会就对公司立案,查实提前确认收入、少计销售费用,虚增 2011、2012 年净利润,公司及洪江游等 11 名责任人受到处罚。时隔十三年,信披、资金占用类违规再度出现,内控漏洞并未根治。

即便当前产品端仍有亮点,儿童药集采中标、毛利率稳定,产品团队持续推进业务,也难以对冲治理层面持续消耗。控股股东近乎满仓质押、历史并购遗留问题数年无解、投资者问询仅获模板式答复,都说明康芝的困境根源不在经营,而在治理机制对中小股东权益保护的缺失。连续亏损,只是外化结果。

从当年创业板明星药企,到如今立案调查、控股股东高质押、数亿回购款待兑现,康芝的故事值得资本市场深思。对 A 股上市公司治理而言,康芝提供了一份完整反面样本:一家拥有成熟产品的企业,如何在治理失序中,一点点消耗数十年积累的产业根基与市场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