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403小节要收住。”“597小节,齐!”“别听自己声音,看身边同伴!”排练场如战场。

此刻,大屏亮起:中场休息十五分钟。老先生指节抵唇,轻咳一声:“音乐厅现场难度大,不必强求一遍尽善尽美,大家尽可以松松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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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头刚落,眼尾扫过谱架小节线,调子先拐了弯:“不过——铜钹莫抢,弦乐落了再进。”足尖点拍,指挥棒又抄在手。“再来,对齐!”

刚松下的肩,又提起来了。原本只留一刻钟小憩,让他“拖堂”足二十分钟。

10月10日晚,苏州,法兰西艺术院院士、终身秘书长洛朗・贝蒂杰拉德亲自执棒苏州交响乐团,带来交响《西游记》完整版中国首演。排练间隙,现代快报独家专访了这位传奇艺术家。

他告诉记者,为了这部音乐作品,他等了六十年,“‘西游’的故事我读了一辈子,到今天,好像也只摸到了三分之一。”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念此,他两至江苏,春上花果山,秋至金鸡湖。“有些深入文化的东西,非时间不能沉淀。而对我来说,能待在一个孙悟空比大熊猫还有名的地方,非常愉快。”

书里山,郭外湖,少年梦,老来约。东经西译,西乐东来,六十年,半程而已。剩下的——他还在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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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色】二十对铜钹,一壁水墨

晚间,演出开始。观众讶异于,整场交响并非只有听觉盛宴,亦是视觉奇观:指挥棒落,弦乐起,墨先泼下来。

记者发现,大屏依次出现西游主题的水墨写意画:小写意兼工带写,以推动剧情,“四圣试禅心”一节,眉眼清楚,步履分明,连猪八戒的僧袍褶皱都带着憨态;

大写意则舍形取神,意指情绪爆发,“圣僧恨逐美猴王”这里,纯靠笔势、墨色晕染暗示形象,像大圣转身甩出去的披挂,看不清面目,却是委屈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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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朗・贝蒂杰拉德告诉记者,这一系列西游组画,是著名雕塑艺术家吴为山专程为这场音乐会绘制的。“是我向他邀的画。他画了一些极壮美、极典型的,另一些则全然抽象、极为现代。我想,这恰好代表了我们所做的工作。”

如他所说,画与乐,走的是同一条路,有些承古,有些开新。但他一直很确信的是,他的音乐必须“找得到灵魂”,无论东方丝竹抑或西方管弦,皆为载魂之器。

因此,观众们可以从打击乐声部听到,藏着的二十对古铜钹,一击一声,悠远沉郁。“我希望在保持中国传统音乐特色的基础上,融入西方现代音乐技法,创造出一种既具有国际性又充满东方韵味的音乐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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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钹如墨点,而这一晚铺开的,是整幅西行长卷:

两年前,洛朗·贝蒂杰拉德曾带着交响组曲版登上国家大剧院,当时只取了首尾与三位弟子皈依的段落,大闹五庄观不过寥寥几笔。

而此番完整版,长度整整翻了一倍,女儿国的缠绵、金鱼精的诡谲、车迟国斗法的酣畅,此前没和中国观众见过面的篇章,一一铺陈开来。

“海内存知己。画与乐,东方与西方,在此相遇。我为此定制了一套中式的丝绸华服——穿上它,才足以站在两个世界的中间。”洛朗·贝蒂杰拉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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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候】春上花果山,秋至金鸡湖

洛朗·贝蒂杰拉德爱打一个比方:写作品就像煮面条,水没开就下锅,面一定是生的。

他说自己十六岁读完《西游记》,十八岁试着动笔,写了一个月就搁了笔,知道自己火候不够——人生阅历浅,手上功夫薄,撑不起这么厚的书。

这一搁,便是半个多世纪。此后的五十多年里,他作曲、指挥、打理法兰西艺术院的事务,书翻烂了一本又一本,念头在心里发酵,直等到2019年,他惊觉: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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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2026年,是他火候再添的一年。这一年,他两次踏足江苏的土地。

上次是春暮,去了连云港花果山,踩了踩孙悟空老家的石阶,看一看山野草台耍猴戏的艺人。站在玉女峰顶,他说整个人“走进了书里”;

这次是秋初,来到苏州金鸡湖,和这座城市的艺术家一遍遍过谱,一句一句抠细节。“我不敢自诩懂得更多。现在,我需要听别人讲。”

何为是江苏?心所向,行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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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朗·贝蒂杰拉德很敬吴承恩,对这里的文脉神往已久。他曾说,“如果能和这位文豪见面,第一句,一定是感谢。”而无论是连云港的山,还是苏州的湖,在他六十年的阅读里,落了地:

前者,是吴承恩笔下故事的开端,孙大圣一个筋斗的起点;后者,荡漾着吴承恩与文徵明石湖泛舟的传说,文人相重的余波,至今未散。

而向书神往,人间相逢。记者观察到一个小插曲:排练后台,洛朗·贝蒂杰拉德偶遇陈燮阳。这两位世界乐坛泰斗级的音乐家就站着聊,没找地方坐,高山流水,颇有一点逸兴的快然。

相逢,也不止于人。洛朗·贝蒂杰拉德告诉记者,上一次自己在西游文献馆,和孙悟空来了一场“亲密合影”,他带着照片去到各地。

“我一直带着它,每次拿起来看,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上多了一分力量。那一定是孙悟空给我的馈赠。”洛朗·贝蒂杰拉德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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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剩下的三分之二,他还在找

在交响乐《西游记》总谱的扉页上,有一句话:“献给我非常亲爱的哥哥,他在我16岁时送给我这本书。”背后故事鲜为人知。

洛朗·贝蒂杰拉德回忆,16岁那年,哥哥送了他一本法文版《西游记》,“1957年出版,绿色封皮,当时我对这种传说类的书籍非常痴迷,不到一个月就读完了。我当时就想,一定要用音乐把它做出来。”

可他也不曾想到,这一等居然就是半个多世纪。“当我下定决心,给哥哥打电话,说我开始动笔的时候,听得出来,他很开心。一个月后,他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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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部《西游记》,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部普通的作品,是他和哥哥共同的少年梦,是跨越生死的约定。

到今天,这份缘分还没走完。

洛朗·贝蒂杰拉德告诉记者,自己花了六十年,只摸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他希望更多地倾听,渐修渐行,见心见性。“唐僧师徒走了十四年,历经八十一难,可到了西天,还有第八十二难在等。书是这样,音乐也是这样。写完了,演完了,不代表就懂了。”

他说,自己接下来要和芭蕾舞团合作,把完整的芭蕾版《西游记》搬上舞台。那又会是另一番模样,有舞蹈,有故事,有更鲜活的人物。“显然这不会停。”他很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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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棒收势一瞬,芭蕾余音裹着水墨云烟,在厅里打了个转。

七旬老人躬身谢幕,背挺得笔直。回头去看排练花絮,那二十分钟的“拖堂”,忽然有了别的意味——为了台上这一百分钟,他等了六十年。

从塞纳河畔的绿皮书卷,到金鸡湖畔的交响长歌,他没刻意贴“东方标签”,也没硬套“西方逻辑”,只是以一辈子的研读,和几百年前的吴承恩,隔着山海碰了碰杯。文明互鉴,人同此心。

西游本无终点。只要有人还在读、还在写、还在演,那只石猴就永远蹲在山头上,看着一代又一代赶路的人。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文 顾闻 吉星/摄

(部分图片由苏州交响乐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