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 AI 行业最热的一个新岗位,叫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沿部署工程师。如果你是混 AI 圈的,那你身边可能就有人在做这种项目。
它的工作内容就是扎进客户的公司里,手把手把 AI 装进它的业务流程,帮公司降本提效,或者说把公司打造成所谓的 AI native 组织。就连OpenAI 和 Anthropic 都在为这个岗位抢人,OpenAI 的招聘页上,这个岗位的年薪最高挂到了 32.5 万美元。
这个岗位的火爆,反映了整个企业界对 AI 的饥渴:几乎每一家公司,都在把 AI 往自己的组织里接,都希望早日能够跟 AI 磨合好,从此一日千里,指哪打哪。
饥渴归饥渴,疗效归疗效。麻省理工学院 NANDA 项目组之前发布了一份报告:美国企业在生成式 AI 上已经砸了 300 到 400 亿美元,95% 的组织回报为零。麦肯锡去年 11 月做了一次全球调查:88% 的公司在用 AI,报告利润层面有可衡量影响的,只有 39%。标普全球的数字更难看:放弃大部分 AI 项目的公司比例,从 2024 年的 17%,升到了 2025 年的 42%。
不过,在职场的另外一头,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我前不久写过一篇文章,讲一人公司的爆发。一人公司或者说超级个体本身不是一个新的现象,但是有了 AI, 它增加了更多的想象空间和话题热度。
《华尔街日报》报道过一个叫本·布罗卡的人,在自家客厅里开公司,让 AI 替他回邮件、写代码、接客户,不到一年,收入就冲着一千万美元去。支付公司 Stripe 的平台数据里,年收入超过 100 万美元的一人经营者,两三年间翻了一倍以上。
这个现象就很有意思了。一边是企业砸了几百亿美元听不见响,一边是一个人在客厅里年入千万。MIT 那份报告里有一句话,像是无意间点破了这种冰火两重天:眼下这些通用 AI 工具,提升的主要是个人生产力,而不是企业损益表。
同一项技术,为什么一边已经变成了钱,一边还在变成会议纪要?今天这篇文章就聊聊这个事。
首先要说的是,这篇文章里的「一个人」,不是某个天选之人。它指的是一种单位形态:一人公司,超级个体,三五个人组成的微型团队。它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组织里没有旧结构,或者说,根本没有组织。
正是这个特征,让它们在 AI 红利的分配队伍里,排在了最前面。有句俗话说,一个人走得快, 一群人走得远。那么在今天这个时代,一个人加上 AI 好像可以走得又快又远;反过来,一个高能动性的人,反而会被一群人给拖累。
一、组织不死,再强的AI也跑不起来
商业未来学家乔纳森·布里尔(Jonathan Brill)和创新顾问斯蒂芬·温克(Stephen Wunker),不就钱出了一本书,《AI and the Octopus Organization》,中译可以叫《AI 与章鱼组织》。书里诊断了一种正在蔓延的怪病:企业获得了更快的计算,却没有获得更快的感知、协调和行动。
症状大家都很熟。公司买了工具,试点一个接一个,真正做事的人依然等审批。部门照样各守各的数据,领导层照样靠季度报表看市场。AI 能让一个基层员工十分钟生成一份漂亮的建议,然后这份建议更快地撞上原来那个卡点。
书里把这种病拆成六道闸门。企业级 AI 软件要从演示变成可靠产品,得补上审计记录和回退流程。工厂的边缘硬件要改造,数据中心和电网的审批以年计。员工对工具的信任要慢慢养。这些都难,但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第六道:组织债务。层层签核、部门壁垒、临时凑出来再也没人拆的权宜办法,是过去几十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
书里举了安联保险的例子。一套给理赔员打下手的 AI,从概念验证到真正上线,中间隔着漫长的审计与回退流程设计。在保险这种行业,可靠性得在上线路径里长出来,没法等上线之后再补。这种地方,AI 的红利只能按年计。
AI 可以帮你看见谁在等审批,却不能替领导者做出撤销审批权的决定。谁握预算,谁签字才算合规,谁的职业身份依赖审批权,这些东西不会随着模型准确率的提高而自动重排。模型每几个月更新一代,组织债务的清算以五年十年计。正如书里所说,最难的那个速度问题,是政治性的。
所以,AI 落地归根到底是一道拆迁题。红利兑现的速度,约等于一个组织要拆掉的旧结构的总量。
二、一个人,红利的吞吐量反而更大
按上面这个算法,「一个人」的兑现速度是立刻。
因为它没有东西要拆。没有审批链,没有部门墙,没有靠审批权建立职业身份的中层。它不是把一家旧公司缩小,它是从第一天起就按新的成本结构长出来的。
布里尔和温克在书里还有一句话:一张组织图写满的都是历史。每多一个审批节点,都是过去某一次协调失败留下的化石。一个人的公司没有这些化石。它的组织图是一张白纸,白纸上第一天写下的,就是新规则。
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写过,层级是一套信息路由协议,中层是协议里的中转站,AI 正在把这个中间的协议层给拆掉,所以企业组织要在 AI 时代生存,层级结构是非变不可。今天要讲的是另一件事:就是变化的收益,为什么会先被一个人吃到。
先吃到还不算完。「一个人」吃到的,还是更大的那块。我最近看到一篇文章,提供了一个很有启发的视角。文章标题叫《白蚁与 Token》。
文章开头就说,现在这套 AI 叙事无聊又平庸:用便宜的 token 换掉昂贵的人,把同一个流程的某一个环节做得更便宜。作者给这种思路起了个名字,利润率陷阱。AI 让降本变得如此清晰可见,而清晰可见的东西会先被做掉,于是所有人都看不见那条更古怪的增长路径。
那条更古怪的增长路径,文章用了一个很工厂的词来描述:吞吐量,throughput。意思很朴素,单位时间里,一个组织能感知、试验和交付多少东西。利润率那本账算的是同一件事能不能花更少的钱,吞吐量这本账算的是同一批人能不能长出新本事。
章鱼那本书里把 AI 能接手的活分成三类。人没有精力做的,琐碎又扩张不开。人不该继续做的,机械、易错、机器干得比人稳。还有人做不到的,比如持续的、大规模的模式识别。最后这一类最值钱,因为它过去根本没有人力可做。作者指出,只把原来的任务逐项加速,就会错过那些原先根本无法提出的问题。
那么,古怪的增长路径可能长什么样?既然用ai几分钟就可以做一个落地页,落地页 就不要做 1 个,做 1000 个。客户访谈也不要只总结一次,而是持续总结每一次互动。竞品分析也不按季度做,实时盯着。
当这些东西便宜到一定程度,就从一个个独立的项目,变成组织持续运转的感官。公司不再「做研究」,它有研究代谢。公司不再「做营销」,它有营销生态。
白蚁的文章说,AI 降低的不只是工作的成本,它改变的是组织的承载能力。过去养不起的感官,现在养得起了。重点也不是把 1000 个页面做出来就完事,是有没有一套系统能从这 1000 个页面里学习:哪些变体留住了人,哪些说法建立了信任,哪些该停掉,哪些该继续复制。
那为什么所有公司还是先选降本?管理学里有一对老概念正好解释,詹姆斯·马奇(James March)提出的利用与探索。把现有的事做便宜,是利用。去找还不存在的事,是探索。节约立即可见,对公司财务和CFO 友好。探索和增长是模糊的,需要想象力。
斯坦福大学的埃里克·布林约尔松(Erik Brynjolfsson)把同一种偏向叫图灵陷阱:市场天然过度激励「替代人」的技术,给「增强人」的技术,激励总是不够。
一个组织和自己的财务报表合谋,当然还是优先追求降本提效。降本是真的,至于提效就看账怎么算了。
一个人的公司不用说服 CFO,不用为一个实验开季度会。它可以直接住在吞吐量世界里。它的研究代谢可以是一台机器每天读完几百篇材料,它的营销生态可以是一百个页面同时测试一百种说法。利润率和吞吐量的差别,落到实处是一道时间题。
一家大公司为一个新想法开会、立项、过合规、争预算,这套流程走下来,三个月算快。一个不用说服任何人的单位,同一个下午就能把想法放出去跑。它不一定每个想法都对,但它在用数量换取学习速度。
四、章鱼与白蚁
住在吞吐量世界里的公司,会长成什么样子?
眼下最流行的答案,是一只章鱼。布里尔和温克那本书的书名,就是从这儿来的。章鱼这种动物很奇怪。它的八条腕足,各自都能感知环境,各自都能行动,一套神经系统再把这些局部行动连成整体,彼此不掉队。书里给这套连接系统起了个名字,神经项圈,它让每条腕足知道其他腕足正在做什么。
然后,章鱼有三颗心脏。两位作者把这三颗心读成组织的三种管理节奏:需要审慎推演时靠分析,需要快速试错时靠敏捷,需要维持信任和意义时靠凝聚。章鱼还能编辑自己的 RNA,临时改写身体的部分运行程序。映射到公司,就是流程随环境重写。
章鱼这本书给出的解决方案,本质上就是对企业做的一台手术:把一只已经长成的旧动物,改造成章鱼。打通数据、下放决策权、重设中层、清理组织债务,一环都不能少。方案也许是对的。但请注意这台手术的前提:你得先有一只母体,然后改造它。母体越老,手术越长。
但白蚁给了另一个答案。
白蚁那篇文章的后半段,讲的另外一种生态。白蚁群落里没有任何中心。几百万只白蚁,没有图纸,没有工头,能筑出自带通风系统的巢穴。靠的是一种叫 stigmergy 的机制,中文可以译作「印迹协作」:每个个体在环境里留下痕迹,其他个体顺着痕迹行动,行动又留下新的痕迹。智能不属于群落里的任何一只白蚁,它存在于行动与环境的关系之间。
文章中说,公司早就在产生自己的信息素。CRM 系统里一个字段的变化,企业微信里一个表情反应,工单队列里越过的一个阈值,仪表盘上的一次闪动,会议记录里的一句话。在动作慢的旧组织里,这些痕迹只是协调留下的残渣,没人理会。
在动作快的新组织里,它们就是操作系统:一个 agent 注意到 CRM 字段变了,顺手起草了客户跟进;一条讨论串越过阈值,自动变成一个工作流;仪表盘一闪,预算审查提前了两周。
章鱼和白蚁,两种动物的差别,正是两种处境的差别。章鱼的难点在改造母体,白蚁的难点在留下痕迹。大公司两样都难:母体老,痕迹又散落在几十个互不相通的系统里,被权限和部门墙封着。要把残渣升级成操作系统,先得打赢几场内部政治仗。
一个人的公司,恰好两样都没有。它没有母体要改造。它的痕迹从第一天起就写在同一个地方:它的知识库,它的说明文档,它给每个 agent 立下的规矩。一只新 agent 上工,不用谁带着熟悉环境,它闻一遍痕迹就知道该做什么。
顺着信息素往下说,还有一步更激进的。
白蚁文章里提到,不少聪明人正忙着给公司建「世界模型」,把飞书、项目管理工具、网盘全部接通,给公司做一个数字孪生。作者觉得这一步也许可以跳过:如果 AI 能直接看见客户交易的流动,整个公司的战略都有机会重新推导出来。对大公司这是远景,光是接通那些旧系统就得再吵三年。对一个没有旧系统的单位,这是开工第一天的默认状态。
布里尔和温克在书里写,未来的管理,工作内容从分派任务变成设计条件:设计局部的规则、信号、约束和反馈回路,让有用的工作自己涌现出来。这句话听上去是说给高管的。但你仔细想,规则、痕迹、边界,这些事一个人也做得起。
公司这个词的最小单位,正在被改写。
五、一个人+一群 agent,也很危险
我们以前讲过,AI 的时代可能会复兴部落或者群落,这种小的社群性的组织形式。现在一个人加上一群Agent,就是一家公司,也可以说是一个群落。
但是,群落这套东西,对于一个人来说,确实是放大器,但是也有它的弱点和软肋。群落的强大和危险完全同源,因为局部行为会规模化。作为群落的管理者,必须回答很多新问题:什么可以行动?什么可以决策?什么可以花钱?还有更细的:什么可以联系客户?什么会留下痕迹?什么能够自我复制?
最后一个问题最要紧。危险很少来自某一个 agent 把某件事做糟,更多来自一种行动模式在整个组织里复制开来。一个坏 prompt 被复制进十个工作流,五个团队用着同一个坏指标;一份模型幻觉生成的摘要变成董事会的幻灯片;一段靠感觉拼出来的脚本,悄悄变成事实记录系统。
布里尔和温克在章鱼的书里讲过一个呼叫中心的故事。管理者把按键次数、鼠标轨迹、在线时长当成生产力,员工很快学会了表演忙碌,真正费时的客户问题反而没人愿意碰。能测的东西,挤掉了值得测的东西。一个人的群落也要防同款病:仪表盘越亮,越容易把闪烁当成进展。
大公司至少有审计、合规和层层审批兜底。这套东西慢是慢,偶尔真能拦住灾难。一个人的群落里没有这层网。每条信息素都是它自己留下的,或者是它亲手写的 prompt 留下的,污染源只能是它自己。
把章鱼这本书的逻辑推到小型组织,还有一点要注意:把 agent 数量当成组织能力,只会制造出更多需要创始人亲自审查的半成品。而半成品最麻烦的地方,是它们个个看起来都像进展。
一个人的瓶颈换了位置。过去卡在审批,现在卡在它的注意力和判断。
六、一个人的红利还能吃多久?
关于AI 在企业里落地的节奏,白蚁那篇文章做了一个预测:第一波 AI 采用潮围绕利润率展开,第二波围绕吞吐量,第三波会带来新的组织形态。第一波是省钱的故事,第二波是生长的故事,第三波,连组织这个物种的形状都要变。
按这个分法,大公司还在第一波里开会。「一个人」这种单位,则从第一天起就住在第三波里。红利排队的全部原因就在这里:它不需要等自己的组织变成另一种动物,它生下来就是。
但闸门总有清完的一天。软件、硬件、网络、电力,都在以各自的周期收窄。组织债务最顽固,但它也会在某次危机里被强制清零。到那天,大公司会带着拆完债务后的全部资源进场。
问题只在于,窗口还剩多久。今天没有人能回答这个数字。
不是每个人都要去做一人公司,但每个人都该知道自己在哪一队:在给旧结构打工,还是已经站在零债务的形态里。窗口期里,后者每一天都在拿红利,前者每一天都在用时间换耐心,为旧制度殉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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