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九点多,我刚把加班剩下的表格收尾,陈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陈姐是我妈托的老同事,退休以后十几年一直在给年轻人牵线,我这一个多月见了三个姑娘,全是她安排的,也全都没了下文。
电话一接通她就直奔主题:“小伙子,今天我把那三个姑娘挨个问了一遍,她们给出的原因,你听不听?”
我说听。她一条条讲。第一个姑娘说聊不到一块去,第二个说没感觉,第三个讲得最细:“条件是不错,可他坐在那儿像来面试的,我们不像在处对象,像在答辩。”
陈姐说,三个人的话不一样,意思出奇地一致:我太想证明自己了。第一次见面,年薪多少、什么时候买房、认识哪些老板、朋友圈里有什么资源,恨不得一口气全摆出来。
我靠在沙发上,第一反应不是难受,是委屈。我说姐,我讲的哪句不是实话?年薪二十万出头是真的,正在看房是真的,认识的人也是真认识,相亲不就是先让两边知道条件合不合适吗?
我不说清楚,怎么算真诚?陈姐没急着反驳,只问了一句:“那三个姑娘,有人问过你周末怎么过吗?你问过她们想找什么样的人吗?”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们问没问过我不记得,反正我肯定没问过。
陈姐又说:“真正有底气的人,不用第一次见面就把所有筹码全摆出来。相亲不是招聘,不是比谁条件硬,是让人家慢慢认识你这个人,跟你待着舒服、安心了,才愿意再了解你。”
挂电话前她提醒我,这周六下午还给我约了一个姑娘,叫周宁,做社区工作的,问我还见不见。我说见。放下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周六的桌子已经摆好,还剩三天,我得想清楚到时候还端不端那套条件出来。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上上周六的第三次相亲。姑娘在银行上班,说话轻声细语。我们在一家咖啡店坐下,不到十分钟,我把年薪怎么构成的讲了一遍,底薪多少、绩效怎么算、公积金按什么比例交;接着讲打算在哪个区买房,首付攒到了多少;再讲上个月跟哪个老板吃饭,人家怎么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有前途。她提了一句朋友想换工作,我当场把胸脯拍了:让简历发我,我帮她内推。
她一开始还点头,后来开始看手机,把那杯咖啡搅了又搅。我完全没往别处想,只当她是嫌我条件不够扎实,回家路上还在复盘哪句话可以说得更满。
到家我又给她补了一条消息:“对了,我明年打算换车。”想再加固一下。这条消息到现在也没有回音。前两次也一样,一个见完说最近工作忙,一个微信聊了两天就没了声音。那时我把这些都归结为缘分没到,或者她们要求太高。
周五晚上我妈来电话,例行催婚加战前动员:“明天见姑娘,把房子和收入主动讲清楚,别等人问。现在的人都现实,你条件是好,可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我应付着说知道了。挂了没几分钟,陈姐的消息进来,就一行字:把明天见面时你最想证明自己的事写在纸上,带着。
我坐在书桌前写。年薪二十万出头,正在攒首付,认识某某老板,能帮人内推,越写越顺手。写到大半页我停住了,这哪是给相亲准备的,分明是一张面试问答提纲,连“请介绍一下你的核心竞争力”都能直接往上抄。
更别扭的是,大半页纸上没有一条跟对面坐的那个人有关。我妈让我多讲,陈姐让我少说,我把纸折好塞进包里。带是决定带了,明天能不能忍住,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周六下午两点,我们在一家茶馆见面。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把包放在旁边空位上,那张纸就搁在包里。两点十分周宁才来,进门先道歉,说社区一户老人家里有事,她过去搭了把手。
我张嘴就差一点说出“我认识这家店的老板,可以让他给咱们留个位子”,话到嗓子眼,我把它咽了回去,改成:“没事,你先坐,喝点什么?”
她低头点茶的时候,我心里那套准备好的话排着队往外挤,年薪排在第一个。我隔着包摸了一下那张纸,又把手松开,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忙什么?”
她抬起头,好像有点意外,然后讲上周在社区给老人开了堂智能手机课,教挂号,教发定位,有个七十多岁的奶奶学完当晚给孙女发了人生第一条语音,孙女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听着也跟着笑。
讲完了她反过来问我:“你呢,周末一般怎么过?”这个问题正好是陈姐说没人问过我的,也是我一点没准备答案的。我先答得干巴巴:“加班,或者在家待着。”
她不接话,就那么等着。我索性把实话交了:“其实今天来之前我挺紧张的,前几次都搞砸了。最近在学做菜,目前会三个。”她扑哧笑了一下,问是哪三个。
我报了番茄炒蛋、可乐鸡翅、清蒸鲈鱼,又交代鲈鱼第一回蒸老了,肉跟橡皮似的。她说她爱吃鸡翅,总掌握不好收汁,问是不是要等汤汁冒大泡再翻。
我们俩就着一个鸡翅的收汁问题讨论了十来分钟。中间她提了句房租又涨了,在考虑要不要搬远一点,我脑子里立刻冒出我看的几个楼盘、首付进度、哪个片区以后有潜力。
这是第三次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问她:“你现在住的地方,住得习惯吗?”她说习惯,就是楼道里堆杂物,跟物业扯了半年皮。你看,只要问的是她的日子,话头就断不了。
那张纸在包里到底没掏出来。茶续到第二泡,我们坐到四点多,出来沿着河边步道走。风有点凉,她说这段步道上个月还组织志愿者捡过一回垃圾。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你下次别穿衬衫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出门前特意熨过。她补了一句:“太像面试了。”我愣在原地,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词,头一回是从陈姐转述的女方反馈里,这一回从一个才认识三个小时的人嘴里。
我说陈姐前几天也这么讲我。她点点头,笑了一下,说:“其实我也紧张,来的路上一直在心里打腹稿,就怕你觉得社区工作不稳定、挣得少。”
我说我压根没往那上面想。她说:“那咱俩扯平,今天就是俩面试的碰上了,谁也没录取谁。”
到地铁口她说坐三站到家。我说下周六城西有个旧书市,一年就摆这么两回,你要不要一起去逛逛?她没马上答应,低头看了眼手机,说:“看天气吧,下雨就不去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下雨的话,可以。”没有客套,也没有多热情,可我心里踏实。这是我四次相亲里头一回,有人答应再见一面,而且不是被我那堆条件换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没像以前那样复盘哪句话说得不硬,满脑子是她讲的那个奶奶发语音的事,还有她承认紧张时那张有点不好意思的脸。
原来让人愿意留下来的,不是先把条件摆稳,是敢先把不安的那一块露出来。
晚上九点我给陈姐回电话。我没说自己成了,一次见面而已谈不上成不成,只说这回没把筹码全摆出来,下周约了再见一面。
陈姐在那头笑了:“我早说了,你不缺条件,缺的是耳朵。你不是学会了什么话术,你是终于听见别人说话了。”我问她,那要是下周我又紧张,又想把年薪往外报呢?她说:“那就紧张着去,话到嘴边再咽一次。咽一次,它就轻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妈果然来查岗,问见得怎么样。我说聊得还行,约了下周再见。她追问房子的事讲了没有,我说没来得及讲。她在那头叹气:“你这孩子,条件摆出来怕什么。”
我没跟她争,只说:“妈,人家要是冲着房子来的,我讲不讲都在;要不是,我讲了反而坏事。下周我带她去旧书市,先让她看看我这个人是怎么过周末的。”
我妈半天没吭声,末了来了一句:“那你可得把握住啊。”催是还要催的,但周六那张桌子上说什么,这回是我自己定的。
现在是周日晚上。那张问答提纲还在包里,我没扔,留着提醒自己,上面没一条跟人有关。旧书市在下周六,周宁说要看天气,我保证不了那天准不下雨,也保证不了见了面不会再把年薪挂在嘴边。
但至少我弄明白了前三次是怎么败的:不是条件不够,是我把相亲开成了招聘会,把自己折成一份简历递过去,可人家想认识的,是会蒸鱼、会紧张、会为一条语音高兴的那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周宁发来消息:“查了,那天多云。”我盯着看了几秒,回她:“那我先把鸡翅的收汁练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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