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手里那两张索道票，被他攥得都快成纸团了。他身边站着小刘，公司新来的姑娘，二十五岁，粉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利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路上“周哥”长、“周哥”短，叫得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他问她累不累，她说一点也不累；他说前面就是迎客松，她说课本上早见过。他看着她笑，她也看着他笑，他伸出手想帮她拿包，手刚探出去，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周远。”
他一回头，看见陈敏站在三步开外。灰白色冲锋衣，去年双十一买的，他说这颜色不耐看，她说耐脏。她背着那个旧双肩包，还是三年前他给她买的，带子断过一次，缝上了。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导航还亮着，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蓝夹克，手里拎着两瓶水。那男人看看周远，又看看小刘，大概明白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陈敏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问“你吃饭了没”：“你两口子郊游啊。”
周远手里的索道票捏皱了，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小刘脸白了，看看周远又看看陈敏：“嫂子……不是，我是他同事。”
“同事。”陈敏点点头，“同事好，爬山有伴，比我强。我跟同事一起来的。”她指了指旁边那个男的。那男的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她导游，她雇的，一天三百。”
周远看着陈敏，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他认识她十一年了，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知道该怎么在乎了。她没吵没闹，没问“她是谁”，没问“你们什么关系”，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回答。
“陈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跟小刘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来爬山的。”
“哦。我也是来爬山的。巧了。”
“陈敏——”
“周远，你不用解释。真的。我跟你结婚十一年，你什么样我清楚。你不会撒谎。你撒谎的时候手会抖。你现在，手在抖。”
他低头一看，手确实在抖，索道票捏成了一团。
“你跟小刘，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开始。”
“没开始你带她来黄山。你带我去过吗。”
他没说话。结婚十一年，他带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小区门口的超市。她让他陪她去，他说“你自己去”。他带小刘来黄山，坐了五个小时高铁，订了两间房，他跟自己说“就是同事”，但他心里清楚，不是。
“陈敏，我们回去说。”
“不用回去。就在这说。”
“这么多人……”
“怕丢人。你带她来的时候，不怕丢人。”
小刘站在旁边哭了：“嫂子，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结婚了。”
陈敏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不知道。他手上那个戒指，你没看见？”小刘低下头。戒指，周远手上戴着，她看见了，但她没问。她以为那是装饰，或者她没敢问。
“小刘，你先走。”
小刘看了周远一眼，周远点头。她转身走了，下山去了。周远站在迎客松旁边，周围游客来来往往，有人拍照，有人笑，有人喊“看这边”。他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陈敏，那个男的是谁。”
“导游。我雇的。我出来散心，想看看黄山。我跟我自己说，走不动了就歇，哭了就擦，拍照片就笑。但我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
“你一个人。”
“对。你带别人。我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拉她，她退了一步：“周远，你别碰我。”
“陈敏。”
“你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
“十一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们租房住了三年，后来买房，首付是我攒的，装修是我盯的，孩子是我带的。你妈生病，我伺候的。你升职，我陪你熬夜。你喝多了，我开车接你。你跟我说过一句‘谢谢’吗。”
“说过。”
“什么时候。”
“去年。你给孩子开家长会。我说谢谢。”
“那是谢谢。不是放在心上。”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周远，我不吵，不闹，不跟你离婚。但今天的事，我记着，你也记着。你带她来过的地方，我不会再来。你给她买过的东西，我不会再要。你跟我说过的‘对不起’，我不会再信。”
她转身走了，导游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周远站在迎客松旁边，风很大，吹得他眼睛酸。他掏出手机给陈敏发消息：“你在哪，我去找你。”没回。又发：“我错了。”还是没回。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迎客松还在，跟课本上一样，但跟课本上不一样的是，他今天在这，把十一年的东西弄丢了。
他下了山，坐高铁回家。推开门，陈敏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写作业。她看见他说：“回来了。洗手吃饭。”语气跟平时一样。他站在玄关看着她，她没看他，但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翻。他换了鞋去洗手，坐在餐桌前。她端了菜出来，三个菜一个汤，盛了饭放在他面前。他端起碗，手在抖，她看见了但没说话，低头吃饭。孩子问：“爸，你今天去哪了？”他说“出差”。孩子说“哦”，继续吃。陈敏没抬头，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他看着那块排骨，咽了口饭，咸的。他哭了，没出声，眼泪掉进碗里。她看见了，没问，也没递纸巾，但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可这共枕眠的缘分，有时候抵不过一次心猿意马。周远没离婚，陈敏也没闹，日子照常过，可那道裂痕像黄山上的石缝，风一吹就响。后来周远再没带小刘出过差，小刘也识趣地辞了职。陈敏还是那个陈敏，做饭、带孩子、伺候婆婆，只是再没提过黄山。周远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买一束花，她收下，插瓶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有一回他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她抽回手，淡淡地说：“汤要凉了，先喝汤。”他愣在那儿，忽然明白，有些错，认了也没用；有些伤，结了疤也疼。你说，这世上多少夫妻，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一座随时会喷的火山？而那座火山，往往就是一次“郊游”点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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