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手机铃声跟催命似的,我一接就听见小敏她妈带着哭腔喊:“小静,小敏走了……”挂掉电话我整个人都傻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外套都没穿就往外跑。我们这儿是山东一个小县城,到医院十几分钟的路,我像跑了一整年。推开太平间那扇铁门,看见她爸妈、弟弟,还有六岁的甜甜站在门口。甜甜不哭不闹,小手攥着姥姥的衣角,眼睛直直盯着门。我冲过去抱住甜甜,眼泪刷地下来了。小敏今年才三十四岁,正该是花开的年纪啊。

我跟小敏是穿开裆裤就认识的。我们家住同一条巷子,她家在东头,我在西头,夏天光着脚一起跑去买冰棍,她总让我咬第一口。小敏打小就爱画画,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小人、画小兔、画天上的云。初中美术老师说她有天赋,考美院能成气候。可家里情况摆在那儿——她爸在毛巾厂上班,工资不高,她妈在医院做保洁,底下还有个弟弟念书。小敏初三那年,自己把美术学院的报名表悄悄收了。高中毕业以后,她上了师范专科,回镇上小学当语文老师。她跟我说:“画画太费钱了,纸和颜料都贵,我不学没事,能让弟弟安心读书就行。”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趴在阳台上用铅笔勾一朵云,脸上笑眯眯的,眼睛却是红的。

后来经人介绍,她认识了张伟。张伟在民政局当科员,长得周正,嘴甜,会来事儿。两个人谈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小敏穿红裙子嫁过去,笑得像春天开了花。闹新房时她悄悄拉我的手:“小静,我终于有家了。”结婚第二年甜甜出生,小敏瘦了一圈,可一看到女儿就笑。她把阳台上种满月季跟太阳花,跟我说:“等甜甜大点了,我就去开个花店,自己养花自己卖。”那时候我真信,她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

谁知道好日子没过几年就走了味。张伟从科员熬成副科长,应酬一天天多起来,吃饭喝酒唱歌,半夜回家是常事。小敏白天上课,晚上带孩子做家务,累得沾枕头就睡着。张伟回家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不离手,有时候躲在厕所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小敏心里犯嘀咕,却不敢问,怕一问就吵。有一回我去她家送自家腌的黄瓜咸菜,看见她蹲在卫生间洗衣服,水哗哗地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走近才发现她在哭。她赶紧抹把脸,说是洗衣粉迷了眼。我没敢多问,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不对了。

爆发那天是甜甜五岁生日。小敏订了蛋糕,炒了几个菜,张伟说单位有急事不回来。小敏等到十一点多,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快半夜张伟终于进门,领子上有股香水味,口袋里还掉出一个红头绳。小敏再傻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拿过张伟手机,看到一个叫“琳琳”的姑娘,聊天记录里满屏都是“哥哥”“宝贝”。小敏问张伟这是谁,张伟先不认,后来脖子一梗:“我就是工作压力大,找人说说话,又没干什么!”小敏气得把手机摔到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张伟也火了,一把推开她,她没站稳,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半天没起来。甜甜从床上惊醒,坐在那儿哇哇哭,小敏边哭边搂着甜甜,整个屋子黑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丝光。

后来张伟干脆夜不归宿。小敏爸妈来劝她:“男人都那样,忍忍就过去了,你带着个闺女离婚,以后日子难过。”她弟弟也劝。可小敏犟得很,她说:“我可以跟着他吃苦,但不能跟着他受气。”就这样,她离了。法庭上张伟说房子给她,她没要,说看着闹心。她带着甜甜在外面租了个一居室,老房子,没电梯,冬天冷夏天热,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甜甜的画和她自己画的水彩。她白天上课,晚上去辅导班兼职,周末到公园门口摆摊卖气球。有回我陪她出摊,一个孩子买气球给了十块钱,她追出老远找零钱,回来跟我说:“咱穷归穷,但不能让人瞧不起。”那阵子她虽瘦,眼睛却有光,还跟我盘算,攒够本钱就租个小门面开花店。

可老天爷就是见不得人好。离婚才半年,有天小敏正上课,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把学生吓得直哭。送到市二院一查,胃癌晚期。拿到报告那天,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她弟后来告诉我,她没哭也没闹,就呆坐着,天快黑了才给她妈打电话:“妈,我胃里长了点东西,你帮我接一下甜甜。”她妈到了医院才知道是癌,当场瘫在地上。

她开始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索性剃了光头。甜甜看了不敢近前,她就用围巾包着头,笑着跟甜甜说:“妈妈跟观音菩萨一样,光光脑袋的。”她咬牙坚持了四次化疗,人瘦得脱了相,但见谁都笑。张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跑进病房,扑通跪在床前,一边抽自己嘴巴一边哭:“小敏,我混蛋!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你要能好起来,后半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小敏让他起来,平静地说:“我不恨你,也不怪你了,咱俩就是缘分尽了。只求你以后多陪陪甜甜,她不能没有爸。”张伟哭着点头,从那以后,他每天下班就来医院,给她削水果、倒便盆,像换了个人。

病到最后,小敏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她把我和她家人叫到一块儿,细细地交代后事:出租屋里的画,挑一些整理好,能出版就出版,不能出版就放到网上义卖,钱捐给山区孩子;攒下的两万块,一万给甜甜存教育费,五千给爸妈买保险,剩下五千给弟弟结婚包红包。她还写了一封信给甜甜,说要等甜甜十八岁再拆。她又让张伟答应她,将来再找一个,一定要对甜甜好。张伟趴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一个劲儿摇头。最后那几天,她精神出奇地好,让我扶她到医院小花园看月季。她说:“你看这花,该开就开,不等人的。”我强忍住泪,拿手机给她照了一张相。

她走的那天夜里,值班护士说她突然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趴在床边睡着的张伟和甜甜,嘴角轻轻翘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护士说那笑特别安稳,只是隐隐不舍。我赶到医院时,她身体还有热气。我握着她的手,像小时候拉她上学那样,一遍一遍喊她名字,可她再也没睁开眼睛。甜甜醒了,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大人们哭,她也跟着哭起来。那个凌晨,我永远忘不了。

后事按她想的办了。骨灰撒进了青岛的海里。那天天特别蓝,海风也大,我抓了一把她的骨灰撒出去,风把白灰吹成一道弧,像她画里的浪。甜甜站在水边,小脚丫被浪花拍着,她忽然指着远处喊:“妈妈变成彩色了!”我们顺着看过去,阳光正打在海面上,金光闪闪烁烁,真像有个人在水里跳舞。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心里又烫又疼。

小敏走到现在,两年多了。我还会常常想起她。每次路过花店,我都忍不住站一会儿,想她要是还活着,会不会也有一间这样的铺子。张伟一直没再娶,一个人带着甜甜,倒把孩子养得壮实。他逢年过节还去小敏爸妈家送东西,说是替小敏尽孝。小敏她妈头发白了大半,可跟人提起女儿,还是会说:“小敏这辈子短是短,但活得明白,宁可离婚受罪,也不憋屈自己。”我觉得这话在理。小敏教会我的,不只是珍惜眼前人,更是别把日子过得窝囊。她带着遗憾和不舍走了,没能开成花店,没能看够大海,没能陪着甜甜长大。可正是这些遗憾,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一下子醒了。我现在每年都去一趟青岛,坐在海边替她看看浪花,也提醒自己:想做的事别等明天,想爱的人别松手。小敏,你在那边要是真开了花店,记得种满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