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外地游客走到天水的早餐摊子前,盯着那一团滑溜溜的条状吃食,理所当然张口就要一碗凉粉。
摊主摇摇头,语速慢悠悠地纠正:这个不是普通凉粉,名字叫捞捞。
可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本地人,说不定当场就能为捞捞的原料吵起来。
在天水这一堆叠词名字的小吃里面,捞捞总是容易被人忽略。前面有呱呱顶着流量,旁边还有然然紧紧跟着,但是只要钻进大街小巷的早市,你就会发现,捞捞的销量从来不会低。
走出天水,去往定西的街头,也到处都能看见凉粉的身影。很多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扫一眼外观,便笃定捞捞就是定西凉粉的孪生兄弟。可真正同时吃上两口,舌头立马就能察觉到一道很深的鸿沟。
定西的凉粉,绝大多数都是冷却成型之后,拿菜刀切成方条或者方块。表面平整光滑,口感脆爽利落,咬下去咔嚓一声断开。调味主打猛醋加上鲜辣,追求一口下去透心的酸爽。夏天卖得热火朝天,一旦气温降下来,生意就会肉眼可见的冷清下来。
天水的捞捞,原料虽然也是淀粉,但是最后的成型工序,走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子。
一大盆凝固冷却好的凉粉坨,不会放到案板上面去切。摊主会拿出一个带着圆孔的特制漏勺,用力按压在平整的凉粉表面,轻轻旋转。一条条弯弯绕绕、粗细并不绝对均匀的粉条,就顺着孔洞垂落下来,直接落进碗里。这个“捞”的动作,就是捞捞名字的源头。
只是在原料这件事上,天水内部,一直没有达成统一的答案。
秦州老城区很多住了一辈子的老街坊,态度十分坚定:正经传统捞捞,必须要用荞麦淀粉来做。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荞麦自带一种淡淡的谷物苦香,回味甘甜。即便表面光滑,料汁挂附能力不算顶尖,但是荞麦独有的底子味道,是别的淀粉替代不了的。一碗捞捞的灵魂,就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荞香。要是换成豌豆淀粉,那就只能叫豌豆凉粉,不配叫捞捞。
麦积、三阳川还有甘谷不少摊主和食客,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
这一片很多摊子的捞捞,原料用的就是豌豆或者扁豆淀粉。做出来通体透亮,白润通透,滑度更高,入口软嫩水灵,几乎吃不到一点苦味。这一派的食客说,名字来源于捞的这个动作,不是来源于荞麦。只要是用漏勺捞出来的,就可以叫捞捞。味道顺滑好吃就行,没必要死死绑住荞麦。
两边的争论,常年飘荡在短视频的评论区里面,谁也说服不了谁。
顺着天水狭长的渭河河谷走一趟,就能读懂这种分歧从何而来。秦州南边靠近山区,山地多,自古以来就适合种植荞麦。一代代人吃荞制品长大,舌头早就习惯了荞麦那股独特的微苦回甘。
往东走到麦积,河谷地带更加开阔平坦,土壤湿润,适合种植豌豆。豌豆产量更高,打理起来省事,淀粉出率稳定。慢慢的,当地人的口味,也就顺着物产,悄悄发生了偏移。不是谁做错了,只是脚下土地产出的粮食,本来就不一样。
跨过地界去到陇南,那边也吃凉粉,但是几乎不会用漏勺去捞。陇南人的习惯,永远是拿刀去切。哪怕原料就是一模一样的荞麦淀粉,也不会做成捞捞的形态。
再往北边去到平凉,街边的凉粉摊子,还喜欢往料汁里面兑大量的花椒水,麻味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但是绝大多数天水本地人吃捞捞,很少主动去加花椒。他们担心麻味冲散了淀粉本身清爽的香气。
地域物产,就这样不动声色地雕刻着每个人的舌尖喜好。
除了原料的争吵,第二个永远吵不完的话题,就是芥末到底放不放。
一大批秦州的老食客,吃捞捞必不可少的一味调料,就是芥末。
一点点化开的芥末水,不是要冲得眼泪直流,而是淡淡的一股刺激感,轻轻唤醒味蕾。滑溜溜的捞捞,本身味道偏淡,芥末微微的冲劲,可以打破顺滑带来的单调。辣椒的香,醋的酸,再搭上芥末那一记轻轻的刺激,层次感一下子就拉开了。他们说,不放芥末的捞捞,总觉得缺了一点魂魄。
但是麦积区很多人的底线刚好相反。
他们极其抗拒芥末。在这部分人的认知里面,芥末的味道太霸道了。本来就是吃一份清爽顺滑的小吃,一股冲味盖上来,直接把荞香或者豌豆的清甜全部压住。一碗简简单单的捞捞,只需要辣子、醋、蒜水、少许盐就足够。多余的芥末,纯粹就是画蛇添足。
有趣的是,同样的调料分歧,放在隔壁定西的凉粉摊上,几乎不会出现。定西本地吃凉粉,芥末只是一个可选项,很少会有人把它当成必需品。不会因为放不放芥末,掀起大规模的讨论。
还有一个扯不清的话题,自然还是绕不开芝麻酱。
一部分天水人,一定要淋上一勺稀释好的麻酱。顺滑的粉条裹上一层醇厚的麻香,可以缓冲醋的尖锐,也可以中和辣子的燥热。酸辣之中带上一丝油脂的绵柔,吃起来温润舒服。
另外一拨人,则坚决拒绝芝麻酱。他们觉得捞捞的优势就是清爽通透。麻酱一加,汤汁变得粘稠厚重,糊在嘴里面,那份水灵灵的清爽感直接消失了。简简单单的酸辣汁水,顺着滑溜溜的粉条滑进喉咙,才是捞捞的正确打开方式。
很多外地游客会把捞捞和然然搞混。这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明明都是淀粉做出来的天水小吃,内核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子。
然然是土豆淀粉,熬到高度粘稠之后,变成一团胶状物,冷却之后用手撕成不规则的碎块。表面坑坑洼洼,沟壑纵横,特别能够兜住料汁,咬下去是糯叽叽的拉扯感。
捞捞不管是荞麦还是豌豆,凝固之后质地更紧实,经过漏勺旋捞,变成长条状。表皮光滑,口感主打顺滑,不需要用力去撕扯,轻轻一抿就可以滑进喉咙。料汁更多是依附在表面,而不是深深吸进食材的内部。
一个爱挂汁、软糯粘牙;一个爱滑溜、清爽通透。两种吃食,经常并排摆在同一个摊位上面。很多本地人去买,干脆来个对半拼,一次吃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
随之而来的,就会有一场无休止的对比争论。
偏爱然然的人会说,捞捞太滑了,味道进不去里面,吃着像喝调料水,没有嚼头。只有然然那种拉扯的韧劲,才能越嚼越香。
痴迷捞捞的人会反驳,然然吃久了发腻糊嘴。捞捞这种滑溜溜的畅快,夏天吃起来才叫解压。碳水不一定非要嚼得费劲,顺滑也是一种享受。
这种争辩,没有标准答案,只是两种口感偏好之间的博弈。
捞捞的吃法,也存在着冷热两条路线。
绝大多数时候,捞捞都是凉拌。从盆里面捞出来的粉条,不需要任何加热,直接加上各种料汁,拌匀即食。炎炎夏日,来上一碗,冰冰凉凉,瞬间抚平燥热。街边小摊普遍定价五元一碗,分量足,价格亲民,是无数普通人夏日午餐和下午茶的优选。
只是一旦到了寒冷的冬天,凉拌捞捞的接受度就开始两极分化。
有一部分天水人,一年四季只吃凉捞捞。哪怕外面寒风呼啸,照样来一碗冰凉酸辣的捞捞。在他们的认知里面,捞捞天生就是凉拌吃食,加热之后淀粉软化垮掉,顺滑的口感直接毁掉,软塌塌的一团,完全失去了灵魂。
可是还有不少摊主,到了天冷的时候,就会推出热捞捞。简单过水烫一下,沥干之后再拌调料,温度微微上升,入口不再冰凉刺骨。喜欢热口的食客说,大冷天往胃里面塞一碗冷的,肚子容易不舒服。稍微烫热一点,照样好吃,没必要死守着冰凉的规矩。
当然,做热捞捞的摊子,数量远远比不上凉拌的主流。它只是一个小众的分支。
随着天水麻辣烫爆火,大量游客涌入小城,不少网红摊位,开始对捞捞做起了各种各样的改良。
有的店家往捞捞里面加上一大堆配菜:豆芽、海带、粉条、生菜,调味往麻辣烫的方向靠拢。有的为了视觉好看,专门选用纯度极高的豌豆淀粉,做出来雪白透亮。还有的为了迎合外地怕辣的游客,大幅度降低辣度,增加甜味。
这些改动,又在网上激起了新的讨论。
一些本地人忍不住感叹,现在好多摊子的捞捞,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从前配料简单纯粹,吃的就是淀粉本身的清爽。如今配菜堆得满满当当,味道做的杂乱厚重,原味反而不见了。
另一部分人的想法却不一样。小吃不能够固步自封。适当做出一点调整,才更容易被外地游客接纳。只要捞的这个形式还在,根基没有丢掉,一点点改良算不上背叛。
追溯源头,捞捞并没有什么华丽的宫廷传说。它就是从渭河两岸农家的灶台上面生长出来的吃食。过去庄稼收获之后,荞麦或者豌豆拿去沉淀出淀粉。主妇们把淀粉熬成凉粉,家里没有花哨的工具,偶然间拿漏勺去压,一条条粉条就掉了出来。于是,捞捞就这样慢慢诞生在了民间。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没有一份官方的标准配方。传到哪个村镇,就顺着当地人的物产和口味,悄悄做出一点微调。
在天水本地,捞捞的搭配,也演化出了好几种固定的组合。
人气最高的搭配,自然就是配上一个刚刚出炉的热乎猪油盒子。酥香出油的面饼,搭配一碗酸辣顺滑的捞捞。厚重的油脂,遇上清爽酸辣的粉条,两者互相中和,不会腻,也不会酸到刺胃,是很多天水人心中标准的早餐公式。
也有不少人,喜欢搭配一碗咸杏茶。淡淡的杏仁香气,微微咸甜。万一捞捞的辣子放多了,一口杏茶下去,口腔里面灼烧的感觉立刻就能得到舒缓。
还有一部分口味偏重的食客,会额外要来一小碟浆水。酸香冰凉的浆水兑进去,酸味加倍,开胃效果直接拉满。
很多游客很容易踩一个坑:直奔网红美食街去打卡捞捞。
网红店为了兼顾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往往会做很重的调味,增加五花八门的配菜。吃起来热闹花哨,却不一定是本地人日常吃的原生味道。真正地道的家常风味,大多藏在老旧小区门口,菜市场的拐角,那些没有华丽招牌的小摊。摊主一大早起来熬好一大盆凉粉坨,靠着一个老漏勺,麻利地旋出一条条粉条,简简单单调出一碗料汁。全靠街坊邻居日复一日的回头,稳稳撑住小店的生意。
走出天水之后,想要吃到一碗合意的捞捞,难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兰州不少天水老乡开的小吃店,虽然也售卖捞捞。但是很多店家为了省事,不会专门准备一个漏勺去旋压。干脆直接用刀切出长条,假装成捞捞去售卖。虽然原料没问题,可是形态变了,口感和挂汁的状态,也跟着发生了微妙的偏移。许许多多漂泊在外的天水人,跑遍了大街小巷,总是感慨吃不到老家巷口那一口顺滑的滋味。
这并不是外地的店家不用心。而是捞捞的灵魂,一半在于淀粉,另一半,就在于那个旋转按压的动作。省掉了这个步骤,它就慢慢变回了一碗普通的切条凉粉。
食物的奇妙之处,往往就在这些不起眼的细碎动作里面。
它不需要所有人都热爱。有的人天生就不爱这种滑溜溜几乎不用咀嚼的口感,吃上一口就觉得寡淡无味,这只是单纯的口味取舍,无关对错。也有一些本地人,隔三差五就要去找一碗捞捞,顺滑酸辣的口感,能够瞬间抚平心里的烦躁。
网上总是有不少人执着地争论,到底哪一个版本,才是正统的捞捞。可是如果你愿意多走几个天水的乡镇就会明白,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唯一的标准答案。
它诞生于农家随意的一次尝试,顺着渭河流域散落到各个区县。原料可以是荞麦,也可以是豌豆;可以放芥末,也可以完全不要;可以加麻酱,也可以只保留朴素的酸辣;常年凉吃,偶尔也可以温热下肚。千变万化的外表之下,唯一守住的那个标志,就是用漏勺旋捞成型的那一个动作。
一碗小小的捞捞,装着天水狭长地带各不相同的舌尖偏好。装着山地和河谷产出的不一样的粮食,装着一代代普通人自由自在的口味选择。
想问一下天水的老乡,你吃捞捞的时候,是一定会加上一点芥末,还是一点芥末都不愿意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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