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红梅,今年三十五,做保姆第八年了。
说实话,这一行干久了,什么人家都见过。有把保姆当贼防的,有把保姆当丫头使的,也有客客气气当外人的。我不挑,给钱就干,干完就走,不留感情。这行最忌讳的就是跟雇主走太近,走太近,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可这一回,我栽了。
老周,四十八,离异,儿子在国外念书。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室,在城东。家政公司派单的时候说“这个雇主事少,给钱爽快,就是人闷了点”。我第一次上门,他开门,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吧”。然后就回书房了。我换鞋,洗手,开始擦桌子。他出来倒水,跟我说“冰箱里有菜,你中午自己做”。我应了一声。他端着水回了书房,门关上,一整天没再出来。
头几天都是这样。我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擦地、洗衣服、做饭、收拾厨房。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该给的都给了。冰箱里肉蛋奶水果不断,厨房里米面油调料齐全。我做啥他吃啥,从不挑。有一次我炖了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比我妈做得还好吃”。就这一句,我记住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早上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问“病了?”我点头。他说“今天别干了,回去歇着”。我说“没事”。他转身进屋,翻了一盒药出来,连花清瘟,还有一板阿莫西林。递给我,说“吃这个”。然后去厨房烧了热水,端到我面前。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我的手。我缩了一下,他也缩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天我没走。吃了药,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坐在餐桌前看电脑,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听见我醒了,头也没抬,说“厨房有粥”。我去厨房,锅里温着小米粥。我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上喝完了。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别用凉水”。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变了。他开始跟我说话了。早上来的时候,他会问“吃了吗”。走的时候,他会说“路上慢点”。有时候我做晚饭,他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问“这个怎么做的”。我教他,他就笨手笨脚地学。有一次我切菜,他伸手拿了个辣椒,说“我试试”。切了一半,辣得直甩手,我在旁边笑,他也笑了。他笑起来挺好看的,眼角的褶子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第二十二天。晚上六点,我收拾完厨房,准备走。他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也没看手机。我换鞋的时候,听见他说“李红梅”。我回头。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他说“你明天别来了”。我愣了一下。他接着说“我受不了每天看你来,看你走。你能不能别走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围裙。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没翻好。我看着他,说不出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门。他说“我知道不合适。你是我雇的。但我没办法。我试过了。”
我那天没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是他退了一步,说“你回去吧。明天再说”。我推门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骑电动车回家,风灌进眼睛里,一直流泪。
现在我在自己家。手机放在桌上。他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发了一条短信,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雇主,我是保姆。我三十五,他四十八。他有房有车有退休金,我什么都没有。我离过婚,有个儿子在老家。他要是玩玩,我赔不起。他要是认真的,我也不敢信。
可我想他。想他端着水杯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想他吃红烧肉的样子。想他切辣椒辣到手的样子。想他站在我面前说“你能不能别走了”的样子。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又亮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锁了屏。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明天。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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