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刚给一对小夫妻办完离婚手续,心里正堵得慌,一抬头就看见他们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像两个走错门的孩子。男的叫阿伟,女的叫小芸,在云南这个小县城里,他们算是我看着走进来的——三年前结婚登记也是我办的,那时候两人手拉着手,笑得眼睛都眯成缝,小芸还塞给我一把喜糖,说“姐,沾沾喜气”。可这回,喜糖变成了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连封皮上的国徽都显得格外沉重。

他们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阿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有点毛,小芸则是素面朝天,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一整夜。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像是中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阿伟先开口:“姐,我们办离婚。”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小芸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多问——在民政局待久了,见惯了这种场面,知道有些话不该在签字前问。

办手续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他们早就协议好了,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没有孩子,所以更简单。阿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离婚协议书”,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自己在家写的。小芸也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笔迹,应该是阿伟写了两份。我拿着笔,让他们在登记表上签字。阿伟签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小芸却握着笔,停了十几秒,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微微发抖。我假装低头整理材料,不去看她。最终她还是签了,笔画歪斜,像被风吹乱的稻草。

一切办妥,我把两本离婚证分别递给他们。阿伟接了,说了声“谢谢”,站起来就往外走。小芸也站起来,却没急着走,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阿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我走了。”小芸抬头,挤出一个笑:“嗯,走好。”阿伟挥了挥手,小芸也挥了挥手,就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道别。然后阿伟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朝街对面的公交站走去。

小芸站在门口,看着阿伟的背影,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里的离婚证上,很快就把那层硬壳打湿了。她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她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走开了。我站在玻璃门后面,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我见过很多离婚的夫妻,有在门口互相骂骂咧咧的,有摔东西的,有哭着抱成一团的,但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办完手续,又在门口一个人蹲着哭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想出去给她递张纸巾,又怕她尴尬。正犹豫着,突然看见阿伟停住了脚步——他刚走到公交站牌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转过身来,正好看见蹲在地上哭得缩成一团的小芸。他愣了几秒,然后一步一步走回来,脚步有点沉重。他走到小芸面前,没说话,蹲了下来。小芸感觉到有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红通通的,看见是阿伟,明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伟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小芸。小芸没接,只是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阿伟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小芸的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她哽咽着说:“你不是走了吗?”阿伟的声音有点哑:“听见你哭,就回来了。”小芸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们离婚了。”阿伟说:“我知道。”他手指还捏着那张纸巾,顿了顿,又说:“可你哭的时候,我还是想回来。”

周围有几个人围过来看热闹,阿伟像是没看见,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小芸身上。小芸蹲着,他就在旁边蹲着,两个人像两只淋了雨的麻雀,挨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小芸的哭声慢慢小了,她用袖子抹了把脸,问阿伟:“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阿伟苦笑着说:“是你先说要离的。”小芸说:“那是因为你天天去喝酒,半夜才回家,家里的米缸空了也不管,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阿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浑。可我不喝酒心里难受,厂里效益不好,我工资发不出来,怕你担心,不敢跟你说。”

小芸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工资发不出来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阿伟说:“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跟我一起发愁?你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我不想再让你为钱的事掉眼泪。”小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们是夫妻啊,有难处就该一起扛,你一个人扛着,把我当外人,这才是最伤人的。”阿伟不说话,伸手去拉小芸的手,小芸甩了一下,没甩开,就任由他握着。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终于明白了。他们之间不是没感情,是太有感情了,一个怕对方担心,一个恨对方隐瞒,结果都憋在心里,越憋越远。阿伟说:“我以后不喝酒了,有事都跟你说,好不好?”小芸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问:“那我们都离婚了,说什么以后?”阿伟抓了抓头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站起来,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离婚证,三下两下撕了个稀烂,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小芸愣住了:“你干嘛?”阿伟红着脸说:“这本不算,咱们明天再来,重新领结婚证。”小芸说:“哪有你这样的,刚离婚又去领证,让人笑话。”阿伟说:“笑话就笑话,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明天来领证,后天我就去找份踏实的工作,以前是我混账,往后你管着我,我保证不再让你蹲在民政局门口哭。”

小芸被他气笑了,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肩膀上,力气不大,像是挠痒痒。阿伟顺势拉她起来,帮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用塑料袋包着的饵块——那是小芸最爱吃的甜味饵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还带着点热气。他把饵块塞进小芸手里,说:“中午吃不下饭,就在街口买了这个,想着你办完手续可能会饿,又怕你没胃口,一直揣着。”小芸低头看着那块饵块,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咬了一口,又递给阿伟:“你也吃。”阿伟咬了一口,两个人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那块饵块,谁也不说话,却比刚才说了所有的话都让人心里暖。

那天晚上,我在单位加班,快七点的时候,窗口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小芸的声音:“姐,我想问一下,明天早上你们几点上班?我跟阿伟想来办复婚。”我憋着笑说:“早上八点半。”小芸说:“好,我们八点就到。”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姐,今天的事,让你看笑话了。”我说:“不笑话,我在这里干了十年,头一回看到有人把离婚证撕了扔垃圾桶的。你俩啊,就是瞎折腾。”小芸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亮亮的,跟下午判若两人。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单位。果然,八点刚过,阿伟和小芸就来了。阿伟换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芸穿了一件红裙子,脸上还抹了点胭脂,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进来,看见我,都笑了笑。阿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递给我:“姐,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接过来,糖还是热的。我说:“不麻烦,你们这样才好。”他们办了复婚手续,这次签字的时候,阿伟和小芸几乎是抢着签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都很轻快。办完,小芸把红本本贴在胸口,阿伟从兜里又掏出一块饵块——还是甜的,还是用塑料袋包着,递给她:“走,回家吃。”

他们走后,我捏着那把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有点发腻。窗外阳光正好,远远看见他们并肩走在街上,阿伟的手搭在小芸肩上,小芸的手环着阿伟的腰,像两棵缠在一起的树。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哪有什么过不下去的日子,不过是有人把难处咽进肚里,有人把委屈哭在门外,但只要还能蹲下身来擦对方脸上的泪,日子就还有盼头。那把糖我吃了整整一个礼拜,每次嚼到甜味,就会想起那天下午,一个男人撕掉离婚证,和一个女人分吃同一块饵块的画面。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暖心的“下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