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世界精神卫生日到来之际,村支书王滔的抉择引人深思。汛期,他逆行守护全村群众;当女儿深陷重度抑郁,他选择暂别岗位,放下繁杂村务,踏上陪伴疗愈的旅程。
他曾是能扛事的基层带头人,却一度忽略了孩子发出的心理求救信号。一路远行、朝夕相伴,他慢慢读懂:孩子如同幼苗,家庭便是土壤,疗愈不能只盯着 “苗”,更要改良 “土壤”。
这段真实的经历在网络引发共鸣,也带来启示:青少年心理疾病需要被正视。很多懂事的孩子,内心正承受巨大痛苦。亲情里最珍贵的,往往不是说教,而是倾听与共情。面对精神健康议题,社会应当多一份包容,少一些简单评判。
两个月前,38岁的王滔是湖南常德石门县壶瓶山镇天坪村的村支书。白天他忙村务,晚上在直播间替村民卖山货。今年5月,一场极端强降雨把天坪村困成“孤岛”,他带着村干部和救援队徒步转移120名村民,3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很多人因此认识了他。
后来,王滔再次出现在新闻里,是因为一封手写的辞职信。
信里,他讲到了多年来因工作被忽视的家庭:15岁的女儿确诊重度抑郁症,即便用药干预,仍多次出现自残、轻生的举动。他决定放下手头的一切,好好陪伴女儿,试着把她从抑郁症里拉出来。
他带着女儿去了新疆、甘肃、福建,在沙漠里冲沙,在海边看日出日落。这是父女俩从未有过的朝夕相处。女儿讲出了成长中经历的创伤,提到不被父母理解的委屈。王滔第一次意识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用一种错误的方式和女儿相处。
他把这些感悟发在社交平台上,收到上百位有类似经历家长的私信。他们交流孩子的情况、反思自己在教育孩子时曾以为正确的举动,也学习如何才能跟抑郁症的孩子相处。
10月10日是世界精神卫生日。九派新闻联系到王滔,与他聊起女儿的康复情况。他说,近期女儿的睡眠有了好转,躯体化反应减轻。聊起被重新反思过的父女关系时,他提到医生曾告诉他的一个比喻:孩子像一棵植物,家庭氛围和父母是土壤,土壤不行,光治苗没用。
王滔与女儿在旅途中。图/王滔的社交平台
以下是王滔的讲述。
【1】“我以为孩子跟我们小时候不一样,没想过她是不是生病了”
我最初感觉到女儿有异样,是她上初一的时候。有家长托人告诉我,女儿跟同学聊天时会说“不想活了”这一类的话,要我注意。
那时她住校,每周末回来一次。见到她,我特意跟她聊人生意义的话题,聊上学读书是为了将来做对国家有贡献的事。但她的回答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人都要死的。”
看到她的反应,我很警觉,但警觉的方向是错的。我当时只觉得,现在的孩子跟我们小时候不一样了,生活优越了一些,脑袋也更聪明一些,所以想法不一样,我完全没想过,孩子是不是生病了。
平日在家里,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我们俩很少交流,带她出门,多数也不愿意去。但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从小到大,学校布置的作业我们不用管,成绩维持在年级前列;生活上,吃完饭会主动洗碗,四五年级起就会自己洗衣服,从没有向我们吵或者闹。
直到进入初三,她主动提出让我带她看医生,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医院检测说,女儿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多项指标都远低于正常人,比如能让人感知快乐的多巴胺,她只有正常指标的一半。
说实话,在此之前,我对抑郁、焦虑这些词完全没有认知。我问医生怎么办,医生说,女儿的情况很严重,可能随时会有轻生、自残的念头,需要服药干预。
我们拿了药,但药物对女儿的作用很小。她的状态变得很差,吃完总说自己脑袋昏昏沉沉,想吐,没食欲,并且抗拒服药。我只能疏导她,让她自己想办法慢慢控制情绪。
初三毕业后的暑假,我把女儿接到村里。那时我在女儿手腕上看到了划痕,而且越来越多。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划伤自己,她说,睡不着的时候,划一下,心里就得到释放了,很解压。
我心里怕极了,又带她去了两趟医院,开了一大包药,但是越吃越不行。助眠药从四分之一粒加到一整粒,她还是睡不着,半夜经常收到她发给我的消息,说身体想睡,脑子却像要炸开,很难受。
那段时间,村里事情太多,我根本顾不上女儿。每次看着她手腕上新伤接着旧伤,我不敢责备,但心里越来越没底。
【2】“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用一种错误的方式和女儿相处”
过完暑假,女儿要读高中了,眼看着情况没有好转。我本想让她休学,她开始不肯,怕课程跟不上。当时我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重度抑郁造成的女儿躯体化很严重,她进入陌生环境、见到陌生人会不自觉地呼吸困难、手抖。结果入学没多久,她就发来信息,要回家。
从学校把她接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想跟她聊聊。我怕她休学以后在家整天玩手机,想引导她给自己做个规划。聊着聊着,她又说起了轻生的念头。
我一下子崩溃了。我意识到,抑郁这件事不是她自己能解决的了。如果我再不干预,等后悔那天就晚了。
那天晚上,我连夜写了辞职信。我告诉女儿,爸爸决定把所有事情放下,先陪你,带你去想去的地方。她看了之后,帮我拿了纸巾,擦了眼泪。
我最初的计划,是开一辆车,父女俩走到哪儿算哪儿。后来有朋友建议我们去新疆,说那里风景特别好,人少,很治愈。
9月3日,我给她办好了休学,揣着五万元的积蓄,买了机票就出发了。那是我们父女俩人生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以前我们生活在大山里,视线只能看那么远;到了这些地方,才觉得世界很浩瀚,人很渺小,心情也舒畅了。
这是我们俩从来没有过的朝夕相处的日子。在新疆,我们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到处走走转转,吃美食,看日升日落。没有计划,一边走一边想。后来,我们又从新疆转到福建、甘肃。
最让我难忘的,是在沙漠。女儿坐在越野车上顺着沙子往下冲,每一次冲破、甩尾,她都尖叫着笑出了声。后来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海里转。我以前总以为这孩子天生性格闷闷的,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其实她本也是一个开朗、爱笑的孩子。
路上,女儿跟我讲起了藏在心里的秘密。她提到小学五年级转学后,新环境带来的不安全感,以及一些受伤的经历。而我当时给她的反馈,却是纠正她,教她我认为“正确”的相处方法:怎么跟老师相处,怎么跟同学相处。
也正是在这些交流里,我才意识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用一种错误的方式和女儿相处。女儿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五六岁才接到我们身边。可那时我又忙着创业,人虽然回来了,心却没有回来,跟她的交流依然很少。
说到这些,我越来越觉得女儿优秀。今年中考,她考上了当地一所高中。那所虽然不是最好的,但按往年的录取情况,一般班级前二十名才考得上。想到她是在病得这么严重的情况下,考出这个成绩,我真的很心疼。
【3】“孩子像一棵植物,家庭氛围和父母是土壤”
如果不是女儿生病,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抑郁症的严重性。
我想起女儿刚确诊时医生的话:每个孩子就像一棵植物,种在花盆里,如果土壤有问题,你光治这棵苗,是治不好的。而土壤,就是家庭氛围、父母的认知、相处的方式。
女儿患病后,我也不断反思我们的教育方式。我跟她妈妈都是性格沉稳的人,经常各忙各的,家里很少有欢声笑语。遇到孩子出现的问题,我们很少思考“我们哪里出了问题”。
一路上,我还把我们的见闻和感悟写到网上,没想到有很多同样处境的家庭来跟我私信交流。但也有人劝我,不要把女儿的情况发到网上去。我的想法不一样:抑郁是病,孩子得了抑郁症以后,她想要大家知道她生病了。你若把她当成一个正常孩子,用正常的方式去要求她、跟她沟通,她才更难受。
所以我现在有一个很明确的观点:要先改变的是父母本身。如果我们自己的观念不改,还把她当成一个正常孩子去对待,你就永远站在孩子的对立面。现在孩子们缺的从来不是道理,不是管教,缺的是一个听他说话、理解他的人。
我现在在网上学习如何跟抑郁症的孩子相处,每周都接受心理咨询,也跟同样境遇的家长交流。我想,只有我的认知改变了,孩子才能好起来。
出来这一个月,我把女儿的药物停了。她不愿意吃,我不想强迫她。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是我能感觉到,女儿的状态有改善:睡眠障碍少了很多,见到陌生人不再有手抖、呼吸困难那些躯体反应,还认识了几个同龄的朋友。
我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年、两年,我都愿意陪女儿一起。至于学业什么时候恢复、落下的功课怎么办,那不是眼下要解决的重点。
如果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说实话,我现在没有什么长期规划,都是短期的,一切以女儿的情况再定。当然,现实问题也要面对。在外面吃穿住行都得花钱。朋友帮我想了办法,旅行中间带货,卖新疆的棉花被。我已经播了两场,老乡们反响不错,自己也没那么焦虑了,因为也能挣一些佣金,维持我们路上的开销。
我也看到有人不理解,说我辞职就是为了带货。起初,我对带货这件事很忐忑。现在觉得,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我也没有必要去解释什么,我要生活。
过几天,我准备带女儿去赛里木湖走走看看。听说那里被称作“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不过还是要看女儿的意愿。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陪在女儿身边,直到她好起来。
九派新闻记者 李恺
编辑 任卓 武菲菲
【来源:九派新闻】
声明:此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来源错误或者侵犯您的合法权益,您可通过邮箱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将及时进行处理。邮箱地址:jpbl@jp.jiupainews.c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