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都记得光明顶那天的日落。

按理说,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站在这黄山之巅,看着云海被晚霞烧成一片金红,该心旷神怡才对。可他心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三天前,他从上海出发,身边带着一个叫小雅的姑娘。姑娘二十四岁,比他整整小一轮,一路上叽叽喳喳,活泼得像只麻雀。爬山时她累了,他的手很自然地伸了过去。山风扑面,松香阵阵,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什么报表、房贷、家里那张冷冰冰的脸,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偷来的日子,总是格外甜。这话不假,可这话还有下半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观景台上,人来人往之中,他的目光猛地钉在了十米开外,一个穿浅灰冲锋衣的女人,正倚着栏杆看夕阳。那背影,他闭着眼睛都认得。二十年前,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她每天清晨给他煮两个鸡蛋,自己只啃一个;十年前买房,她变卖了全部嫁妆凑首付,还笑呵呵地说日子会好起来的。后来他生意做大了,应酬多了,回家越来越晚,她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干脆一个字都不问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不知道。

恰恰相反。她身旁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凑在她耳边说话,她微微歪着头听着,嘴角一弯。那个笑容他陌生得很——这些年,她的笑从来轮不到他。

他慌了,拉着小雅想溜。偏偏姑娘不明就里,一句抱怨脱口而出。山顶上声音传得远,那女人循声转过头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小雅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喉咙发紧,脑子里千言万语,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倒是她先开了口,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两口子郊游啊?”

区区几个字,字字诛心。

小雅的脸唰地白了,甩开他的手,扭头钻进人群。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眼睁睁看着妻子拍拍身边男人的手臂:“没事,老同事,走吧。”两个人并肩远去,自始至终,她连一眼都没再施舍给他。

骂也行啊,闹也行啊,为什么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因为愤怒是留给在乎的人的。她早就翻篇了,他自以为握着退路,殊不知退路早就断了,断了他还蒙在鼓里。

那一夜,光明顶的酒店里,他睁眼到天明。小雅的电话关机,妻子的电话响两声就被掐断,再拨,拉黑。

凌晨四点,他独自裹着酒店的棉衣走到外头。看日出的人已经候在石头上,缩着脖子等天边那道光。太阳猛地一跃而出,云海翻金,四周掌声欢呼响成一片。

他站在人群最后,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旁边一位大爷拍拍他的肩:“小伙子,壮观吧?”

他点点头,狠狠抹了把脸。

是壮观。太阳照常升起,山河依旧壮丽。可有些东西,昨天傍晚就永远沉下去了,捞都捞不回来。

打开妻子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他当时连回都懒得回。如今他敲下“对不起”三个字,盯着看了半天,又删了。改发一句:“你那个,什么时候开始的?”

石沉大海。没拉黑,没回复,什么都没有。

朝阳越爬越高,满山镀金。他忽然觉得这山太高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该下山了,有些债,是躲不掉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