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市灯下的两碗馄饨
十月里的风已经带了刀刃,刮在脸上生疼。
老陈把最后一串烤面筋翻了个面,撒了一把孜然,油烟腾起来,把他那张被炭火熏了二十年的脸又镀了一层暗黄。他今年五十四,头发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早就懒得染了,胡乱往后一拢,露出宽阔的额头。
"老陈,收摊了!"隔壁卖炒粉的胖子冲他喊,"再不走城管该来撵了!"
老陈应了一声,低头把烤架上剩的几串肉串拔下来,扔进塑料盒里。他这摊子支在城中村口的老巷子里,没证,没门面,就一辆改装的三轮车,上面架个铁皮烤炉。城管来了就跑,跑了再回来,跟打游击似的。一个月挣个三四千,够他一个人吃喝,剩下的全寄回老家给老娘买药。
他娘今年八十二了,瘫在床上三年,全靠他那个嫁到外省去的妹妹隔三差五回来照应。老陈不是没想过回去,可回去了靠什么活?老家的地早荒了,县城里找个活儿干,五十多岁谁要你?
所以他就在这座城市里漂着,租了间地下室,月租四百,潮湿得墙角常年长蘑菇。
收了摊,老陈推着三轮车往巷子深处走。经过路口那家馄饨摊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周姐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一碗馄饨冒着热气。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三十七八岁的女人,不施粉黛,眉眼算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干净。
老陈跟她搭伙过日子,已经半年了。
说是搭伙,其实就是他出房子,她出人。他那间地下室虽然潮,但好歹有张一米五的床,有口锅,有个能洗澡的卫生间。周姐之前在超市做收银,被裁了之后租不起房子,在网吧里凑合了两晚,第三晚被老陈碰上了。
那天老陈收摊收得晚,路过网吧门口,看见一个女的坐在台阶上,旁边搁着两个编织袋。他多看了两眼,那女的也看他,眼神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认命似的平静。
"你咋不进去?"老陈问。
"没钱了。"周姐说。
老陈犹豫了三秒钟,说:"跟我走吧,有个地方能凑合一宿。"
就这么着,两个人搭上了伙。
周姐搬进来之后,把那间地下室收拾得像个样子。墙角的蘑菇她拿铲子铲了,又刷了一层石灰。潮湿的问题她买了几袋生石灰放在角落里吸潮。老陈那床又硬又脏的被子她拆了洗了三遍,又从二手市场花十五块钱买了床棉花被套上。
她还在窗台上种了一盆绿萝,从菜市场捡了人家扔掉的塑料油桶,剪开,填上土,把绿萝栽进去。
老陈说:"你弄这干啥,又不能吃。"
周姐说:"好看。"
就两个字,老陈就没再吭声。
日子就这么过着。周姐白天去附近的菜市场帮人剥毛豆、择菜,一天八十块,管一顿午饭。老陈晚上出摊卖烤串,半夜收工回来,周姐总给他留一盏小灯,锅里温着水。
他们睡一张床,盖两床被子。后来天冷了,两床被子不够,就合成一床大被,两个人挨着睡。再后来,不知怎么就搂到了一起。
老陈是个正常的男人,五十多岁,身子骨还硬朗,有需求。周姐也没拒绝。两个人该做的都做了,拥抱、抚摸,甚至比这更亲密的事。
但有一件事,周姐始终不让。
老陈亲不到她的嘴。
一开始老陈没当回事。头几次亲上去,周姐偏了偏头,老陈以为是她害羞,就亲了她的脸颊、额头、耳垂。后来次数多了,老陈发现不对劲——不是害羞,是抗拒。
他凑过去,她就把脸别开。他伸手捧她的脸,她就用手挡。不是嫌弃他,她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老陈问过一次:"你咋不让我亲嘴?"
周姐说:"不习惯。"
老陈说:"都这样了还不习惯?"
周姐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老陈就没再追问。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五十多岁的人了,什么事没见过?周姐不愿意,他就不勉强。
但他心里到底是有个疙瘩的。
这疙瘩不大,不疼,但硌在那儿,时不时地硌一下。
今晚老陈收摊回来,馄饨摊前已经没人了。周姐那碗馄饨见了底,她正拿纸巾擦嘴。老陈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
"吃了?"他问。
"吃了。"周姐把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里,"今天毛豆剥了十二斤,手都麻了。"
老陈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头红通通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绿色的豆皮碎屑。他伸手过去,把那团纸巾接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去我给你揉揉。"他说。
周姐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地下室走。老陈推着三轮车,周姐在旁边跟着。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住户窗口漏出来的昏黄灯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窜过去,周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老陈身边靠了靠。
老陈没说话,空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周姐的手冰凉,他的大手把她的整个拳头包在里面,攥得紧紧的。
到了地下室门口,老陈把三轮车锁好,掏出钥匙开门。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锁芯锈了,得拧着劲儿才能拧开。老陈踹了一脚门框,锁"咔嗒"一声弹开。
屋里暖和。周姐走在前头,开了灯。那是一盏十五瓦的节能灯,光是惨白的,但在这潮湿的地下室里,亮着就是好的。
周姐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里面穿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子拉到下巴。她弯腰去拿暖水瓶,给老陈倒水洗脚。
老陈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忙前忙后。
"周姐。"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他顿了顿,"你以前结过婚吧?"
周姐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结过。"她说,声音很平。
"为啥离的?"
周姐把水倒进脸盆,放在老陈脚边,直起腰来。她看了老陈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了。
"不合适。"她说。
老陈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他也不好再问,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
热水烫得他脚趾头缩了一下,但很快,暖意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整个人都松快了。
周姐坐在床另一头,拿了一双袜子在补。袜跟磨破了,她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缝。她的手指头虽然红了,但动作很灵巧,针脚细密整齐。
老陈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那点疙瘩又硌了一下。
他端起脚盆把水倒了,擦了脚,上床。周姐也放下针线,关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躺在一床被子里。老陈侧过身,手臂搭在周姐腰上。周姐没动,呼吸平稳。
老陈凑过去,嘴唇贴在她耳朵下面那一小块皮肤上。周姐的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不是什么好肥皂,就是最便宜的硫磺皂,但老陈闻着觉得踏实。
他的嘴唇慢慢往上移,移到颧骨,移到眼角。周姐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凑到了嘴边。
周姐的脸偏开了。
不是猛地躲开,就是很轻、很自然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老陈知道她没睡着。
他的嘴唇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来。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周姐的颈窝里。
周姐的手抬起来,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把一切声音都吞没了。
二、周姐的过去
周姐本名周秀兰,老家在皖北一个穷县。十八岁那年嫁给了同村的赵大强。赵大强比她大五岁,人高马大,在镇上开拖拉机跑运输。
那时候周秀兰觉得,能嫁个有手艺、能挣钱的,已经是好归宿了。她爹妈也这么说。
头两年还好。赵大强虽然脾气暴,但舍得给她花钱。周秀兰生了女儿之后,赵大强高兴了三天,第四天就开始喝酒。
酒一喝,人就变了。
先是骂,骂她生了丫头片子,骂她不会生儿子。后来开始动手。第一次打她是在厨房,一巴掌扇过去,周秀兰摔在灶台边上,额角磕出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她抱着女儿缩在墙角,女儿哭她也哭。
她回娘家告状,她妈说:"男人打两下正常,你别惹他就行了。"
她爸抽着烟,闷了半晌,说:"过日子嘛,忍忍就过去了。"
周秀兰就忍。
一忍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赵大强从偶尔动手变成了家常便饭。喝醉了打,不喝酒也打。嫌菜咸了打,嫌酒凉了打,嫌女儿成绩不好打。周秀兰的脸肿过、青过、破过,她学会了用粉底盖,学会了在人前笑着说话,学会了在女儿面前装作没事。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但十二年前,一个农村女人提离婚,等于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娘家不让,婆家不让,村里人戳脊梁骨。再说,她没工作,没收入,带着个女儿怎么活?
后来赵大强在外面有了人。
是镇上开理发店的,比周秀兰小七岁,烫着波浪卷,涂着红指甲。赵大强给她租了房子,隔三差五不回家。周秀兰知道了,没闹。她已经不会闹了。十二年把她身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她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鹅卵石,圆滑、沉默、没有脾气。
倒是赵大强先提的离婚。
"你同意就离,不同意我也离。"他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房子归我,你带闺女走,我给你三万块。"
三万块。十二年的青春,十二年的拳脚,十二年的忍气吞声,换三万块。
周秀兰签了字。
她带着女儿去了省城,在超市做收银。女儿上初中,住校,周末回来。周秀兰一个月挣两千八,交房租八百,剩下两千块,一千寄给女儿当生活费,一千自己过日子。
日子紧巴巴的,但她觉得自由。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挨谁的打,不用在半夜被酒瓶子碎裂的声音惊醒。她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屋里,十平米,没有窗户,但门锁是好的,钥匙在她自己手里。
她觉得这就够了。
后来超市裁员,她被裁了。房东涨租,她交不起,搬去了网吧。然后遇到了老陈。
这些事,周姐一件都没跟老陈说过。
老陈只知道她结过婚,有个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别的,周姐不说,他也不问。
但老陈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周姐身上有些地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睡觉永远侧着身,背对着人,好像随时准备逃跑。她吃饭很快,像怕被人抢。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嘴角弯了,眼底还是平的。
还有那个习惯——不让亲嘴。
老陈一开始以为她是保守。后来觉得不对。一个愿意跟你上床的女人,怎么会保守到不让亲嘴?
那不是保守,那是恐惧。
老陈没读过什么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了。但他活了五十四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一本书厚。他隐隐约约觉得,周姐不让亲嘴这件事,跟她的前半生有关系。
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他猜不透。
三、老陈的前半生
老陈本名陈德厚,河南信阳人。家里兄弟三个,他排老二。穷得叮当响,从小穿哥哥的旧衣服,补丁摞补丁。十五岁辍学,跟着村里人去建筑工地搬砖。
二十岁那年,他娶了邻村的姑娘,叫桂芳。桂芳比他小两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老陈那时候年轻,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个媳妇,有个家,挣了钱回去盖两间瓦房,挺好。
盖了。结婚第三年,他攒了两万块,回老家盖了三间平房。村里人都说陈德厚有出息。
桂芳生了儿子。老陈高兴得在工地上请了全桌,一人一瓶啤酒。
日子本来好好的。变故出在儿子六岁那年。桂芳带着儿子去镇上赶集,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拉沙的大货车撞了。儿子当场没了,桂芳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也没救回来。
老陈从工地上赶回去的时候,棺材都钉上了。
他没哭。不是不难受,是哭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站在灵堂里,看着那两口黑漆漆的棺材,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后来他回了工地,接着搬砖。但人变了。以前爱说爱笑,后来不怎么说话了。工友跟他搭话,他就"嗯"一声。包工头骂他,他也不还嘴。
他娘哭着让他再娶一个,说:"你才二十八,不能就这么绝了后。"
老陈听了,相了两次亲,都没成。不是人家看不上他,是他看不上人家。他心里还装着桂芳,装不下别人。
后来他娘又催,他烦了,干脆离开了老家,去了南方。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他打过工,摆过地摊,贩过水果,最后在烧烤摊给人打工,学会了烤串的手艺,自己支了个摊。
二十多年,他没再娶。不是不想,是觉得没意思。一个人惯了,吃饱穿暖就行,没人惦记,也没人惦记他。
直到碰上周姐。
周姐搬进来的头一个月,两个人各睡各的。老陈睡床,周姐打地铺。后来天冷了,地铺太冷,老陈说:"上来睡吧,被窝大。"
周姐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钻进了被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床叠好的毯子,谁也不碰谁。
再后来毯子撤了,两个人挨着睡。再后来就搂到了一起。
老陈觉得,这是老天爷看他可怜,最后赏他一段缘分。
他不想搞砸。
所以周姐不让亲嘴这件事,他虽然硌得慌,但没再追问过。
四、冬天
十一月,天说冷就冷了。
老陈的烤串生意反而好了。天冷了,人就馋那口热乎的、带烟火气的。他的摊子前支了个小棚子,挂了塑料布挡风,里面摆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晚上六七点钟,附近打工的、下班的、遛弯的,三三两两过来,要几十串烤肉,两瓶啤酒,蹲在路边就吃上了。
周姐找了份新活儿。菜市场的活儿冬天没得做了,毛豆、玉米都下市了。她在一家小饭馆帮厨,洗菜、切菜、洗碗,一天一百二,包两顿饭。早上九点干到下午两点,中间休息三个小时,再干到晚上八点。
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凑到一块儿。
老陈收摊回来,周姐已经把饭做好了。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炒饭,有时候是白菜炖粉条。不讲究,但热乎。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陈说今天谁谁谁又来吃了五十串,说那小子谈恋爱了,带女朋友来,点了满满一桌子,最后没吃完,剩了二十多串,老陈打包给他装走了。
周姐说今天后厨的刘师傅切到手了,缝了三针,老板不给算工伤,刘师傅骂了一下午。
老陈说城管这周查得松了,可能上面有人来检查,让他们消停几天。
周姐说饭馆老板说年底可能要关店,让她早做打算。
两个人聊的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但老陈觉得,这些鸡毛蒜皮就是日子本身。他活了五十四年,头一回觉得日子是有滋有味的。
有一天晚上,老陈回来得早。周姐还没做饭,坐在床沿上发呆。老陈进门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又亮了。
"闺女来电话了?"老陈问。
周姐点点头:"嗯,说奖学金下来了,两千块。"
"好事啊。"老陈把烤串的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你闺女争气。"
周姐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老陈多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有点红。
"咋了?"他走过去,在周姐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周姐把手机扣在床上,低下头。
"她说寒假不回来了。"周姐说,声音很轻,"说要留在学校打工,挣下学期的生活费。"
老陈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寒假不回家,不是因为勤工俭学,是因为回家的路费太贵。两千块的奖学金,寄回家一千,自己留一千,够一个学期的饭钱了,但不够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周姐的闺女叫赵小雨,在省城读大二,学会计。老陈见过一次照片,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扎马尾,戴眼镜,笑起来像她妈,但眼神比她妈亮。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老陈说,"反正开春就放假了。"
周姐点点头,没再说话。
老陈站起来,去洗脸。水凉了,他加了点热水。擦脸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周姐坐在床上,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他没吭声。
第二天,老陈去邮局,给周姐的闺女寄了五百块钱。他没跟周姐说。
汇款单上写的是"陈叔给小雨的压岁钱",落款写的是周秀兰收。
他怕周姐知道了不高兴。
五、那个吻
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但风更冷了,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老陈的烤炉上围了一圈人,呼出的白气混着油烟,在塑料棚子里散不开。他手上烫了好几个泡,贴了创可贴,照样翻串、撒料、刷酱。
周姐在饭馆干得更晚了。老板说年底生意好,让她加班,一天加二十块。周姐答应了。她算过账,加班到十点,多挣六百块,够给小雨买件羽绒服了。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老陈半夜收摊回来,周姐已经睡了。早上周姐出门的时候,老陈还没起。
偶尔碰上一回,两个人坐在床上,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有一天晚上,老陈回来得特别晚。城管查得紧,他推着车跑了两条街才甩掉。到了地方重新支摊,又多卖了百十来块钱。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醒周姐。屋里没开灯,但月光从那个小小的通风窗透进来,照在床上。
周姐没睡。
她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咋还没睡?"老陈低声问。
"等你。"周姐说。
老陈愣了一下。半年来,周姐从没说过"等你"这两个字。
他脱了外套,上了床。两个人挨着坐。老陈身上带着一股子油烟味和寒气,周姐身上是肥皂和暖被窝的味道。
"今天刘师傅又切到手了?"老陈问。
"不是。"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老板把我辞了。"
老陈转过头看她。
"说啥原因?"
"说生意不好,要裁员。"周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其实我知道,是老板娘看我不顺眼。我洗碗慢了,她就骂,骂得很难听。今天我跟她顶了一句,她就说不让我干了。"
老陈"啧"了一声。
"明天再去别处找找。"他说。
"嗯。"周姐应了一声,低下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月光从通风窗照进来,落在周姐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有些发白。
老陈忽然觉得心里一酸。
他伸手过去,握住了周姐的手。周姐的手凉的。他攥着,用自己的手心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周姐没动。
老陈侧过身,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周姐靠过来,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
老陈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上。
然后他慢慢往下,贴过她的额头,贴过她的眉心,贴过她的鼻梁。
最后到了嘴边。
周姐没有偏开。
老陈停了一下,不确定地看着她。周姐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发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老陈凑过去。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
很轻,像碰到了一片羽毛。
周姐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颤抖。老陈没动,就那么贴着,等她适应。过了几秒钟,周姐的嘴唇慢慢有了温度,不再抖了。
老陈微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周姐的手抬起来,攥住了他的衣领。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不是那种激烈的、带着欲望的吻,是缓慢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两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彼此的边界。
分开的时候,周姐的眼眶红了。
老陈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没说话。
周姐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亲过人。"
老陈愣住了。
"什么?"
周姐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含混的。
"赵大强从来不亲我。"她说,"他喝醉了就……就干那事,完事了翻个身就睡。从来不亲我。我嫁给他十二年,他没亲过我一次。"
老陈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离了婚,自己过。超市里有个收银的小伙子追过我,我没答应。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我一想到嘴对嘴,就觉得恶心。不是恶心那个人,是恶心那种感觉——被人按着,喘不过气,躲不掉。"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第一次凑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他了。不是想他,是想起他按着我的头,逼我……"周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躲不开,我越躲他越使劲,我喘不上气,我就觉得我要死了。"
老陈的手臂收紧了。
"后来你每次凑过来,我都想起那个画面。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我控制不住。"
老陈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喉结动了一下。
"不亲了。"他说,"以后都不亲了。"
周姐摇了摇头。
"今天不一样。"她说,"今天你没使劲。你等我了。"
老陈没说话。他的眼眶也热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抱着,谁也没再说话。月光慢慢移到了床尾,又移出了窗外。
六、冬天过去
周姐又找了份活儿。在一家早餐店帮工,凌晨四点起来,揉面、包包子、蒸馒头。一个月三千块,辛苦,但稳定。
老陈的烤串摊也换了地方。原来的巷子要改造,他搬到了另一个城中村,离这边两站公交。生意不如以前好,但胜在城管少。
两个人还是各忙各的。周姐凌晨出门的时候,老陈还在睡。老陈晚上收摊回来的时候,周姐已经睡了。
但他们之间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周姐出门前会在桌上留一杯热水。是老陈收摊回来会把明天的菜买好放在门口。是周姐洗了老陈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挂在门后。是老陈路过水果摊会买两个橘子,带回来给周姐。
是有一天晚上,老陈回来得早。周姐还没睡,坐在床上看手机。老陈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周姐抬起头看他。
老陈凑过去,很慢很慢地,像在给她足够的时间躲开。
周姐没躲。
他的嘴唇落在她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周姐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后来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七、春天
开春的时候,老陈的娘病重了。
妹妹打来电话,说老娘快不行了,想见他最后一面。老陈连夜买了火车票,回了河南。
周姐送他去火车站。凌晨三点的公交站,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老陈背着个帆布包,周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老陈爱吃的那品种,她从菜市场挑了最大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周姐说。
"嗯。"
"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知道了。"
公交车来了。老陈上了车,在车门台阶上站住,回头看她。周姐站在路灯下面,穿着那件藏蓝色棉袄,头发在脑后挽着,手插在口袋里。
她冲他挥了挥手。
老陈也挥了挥手。车门关了,车开走了。他隔着车窗看见周姐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灯的昏黄里。
老陈的娘撑了七天。第七天凌晨,走了。
老陈跪在灵前,终于哭了。五十四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小时候,娘在灯下给他补衣服。想起出门打工那年,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看着他走远。想起后来每次打电话,娘都说"好着呢,别惦记",声音里带着笑,但他听得出那笑是装出来的。
娘走的时候很安详。妹妹说,最后那两天她一直念叨老陈的名字,说"德厚咋还不回来"。
老陈在老家待了十天。办了丧事,卖了老房子——三间平房,卖了四万八。他把钱给了妹妹,自己留了一万。
回城的时候,他给周姐带了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值钱的。是一块手帕,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老家的集市上买的,五块钱一块。他记得周姐洗脸的时候用纸巾擦,他想着这块手帕她能用上。
到了地下室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还是锈的,他踹了一脚,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周姐坐在床沿上,正在缝一件衣服。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老陈站在门口,帆布包挎在肩上,风尘仆仆的。
周姐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
老陈走过去,把帆布包放下。周姐站在原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陈伸出手。
周姐走过来,把手放进他手里。
老陈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周姐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娘走了。"老陈说,声音哑了。
"我知道。"周姐说,"我给你发过消息。"
老陈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以后就剩我自己了。"他说。
周姐摇了摇头。
"还有我。"她说。
老陈的手臂收紧了。
八、夏天
老陈的烤串摊又换了个地方。这次搬到了一个夜市街,交了摊位费,有了固定位置。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周姐辞了早餐店的活儿,在夜市街旁边摆了个小摊,卖冰粉和凉面。她手巧,冰粉里加山楂、葡萄干、花生碎,淋上红糖浆,酸甜爽口。夏天一到,生意好得很,一晚上能卖五六十碗。
两个人一个卖烤串,一个卖冰粉,摊子挨着,互相照应。
老陈烤串的时候,周姐在旁边切凉面。老陈忙不过来的时候,周姐过去帮他翻两串。周姐收摊的时候,老陈帮她把冰粉桶搬上车。
夜市街的灯光五颜六色,油烟味和冰粉的甜香混在一起,旁边是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小首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陈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生意淡了。两个人坐在摊子前,一人一碗冰粉,慢慢吃着。
老陈忽然说:"周姐。"
"嗯?"
"要不咱去领个证?"
周姐吃冰粉的动作停了一下。
"领啥证?"
"结婚证啊。"老陈说得理所当然,"反正都搭伙这么久了,领个证,名正言顺的。"
周姐放下碗,看着他。
"你认真的?"
"我啥时候跟你开过玩笑?"老陈把碗里最后一块冰粉挑起来,扔进嘴里,"我今年五十四了,你三十八,都不小了。领了证,你就是我媳妇,我就是你男人。以后你闺女毕业了,回来看见她妈有人照顾,她也放心。"
周姐没说话。
老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姐说:"我离过婚,还带着个闺女。"
"我知道。"
"你家里人不会有意见?"
"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了。"老陈的声音低了一下,又扬起来,"再说,我娘在的时候我就跟她说过,碰上个好女人,就踏踏实实过。我娘说,只要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周姐低下头,拿勺子搅碗里的红糖浆。
"你再想想。"她说,"别一时冲动。"
"我想了半年了。"老陈说,"从你搬进来那天起,我就想了。"
周姐抬起头看他。
老陈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不是激情,不是冲动,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稳稳当当的确定。
周姐的眼眶热了。
她别过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行。"她说。
老陈愣了一下:"行?"
"行。"周姐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去领证。"
老陈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牙齿也不白,但周姐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九、领证那天
领证那天是六月十八号,周六。
两个人起了个大早,把摊子的事托给了隔壁卖炒粉的胖子。周姐换了件新衣服——一件淡绿色的短袖衬衫,是她从夜市地摊上买的,三十五块钱。老陈也换了一件,白T恤,领口有点松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们去了区民政局。门口排了几对年轻人,有穿婚纱的,有捧花的,有拍照的。老陈和周姐站在队伍最后面,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又看了看他们俩。
"你们俩——多大年纪?"
"我五十四,她三十八。"老陈说。
工作人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递过来两张表。
填表、拍照、按手印。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一点,靠近一点。"
老陈往周姐那边挪了挪。周姐也往他那边挪了挪。
"笑一笑!"
老陈咧嘴笑了。周姐也笑了。
快门"咔嚓"一声。
两张红底结婚证,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老陈拿着证,翻来覆去地看。周姐也凑过来看。照片上两个人笑得有点僵,但眼睛是亮的。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暖烘烘的。
老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姐看着他。
老陈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周姐没有躲。
他的嘴唇落下来,落在她的嘴唇上。
这次不是试探,不是小心翼翼。是笃定的、踏实的、带着笑意的。
周姐闭上眼睛,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尾声
后来老陈的烤串摊越做越好,在夜市街租了个固定门面,不用再跟城管打游击了。周姐的冰粉摊也升级成了小店,还加了凉糕、酸梅汤。
赵小雨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会计的工作。第一年过年回来,带了男朋友。老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烤串、红烧肉、清蒸鱼。小雨的男朋友拘谨得很,老陈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放开吃,都是一家人。"
小雨偷偷跟周姐说:"妈,陈叔对你真好。"
周姐说:"嗯。"
小雨说:"你笑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姐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
"嗯。"小雨眼睛亮亮的,"以前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现在笑了。"
周姐转过头,看着厨房里老陈忙活的背影。他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跟小雨的男朋友说着什么,笑得露出一口不太白的牙。
周姐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次,眼睛也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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