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印度打工的第三年,发现一个怪事。
当地女人,从不要求男人有房有车。
我叫赵远舟,河南周口人,二十八岁那年被公司外派到印度德里做基建项目。刚到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街上的突突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牛在马路中间慢悠悠地走,喇叭声从早响到晚,空气里永远飘着咖喱和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真正让我愣住的,是当地同事拉杰什娶媳妇那天。
拉杰什二十八岁,家里三个兄弟挤在两间租来的平房里,月薪折合人民币不到两千块,存款几乎为零。可他媳妇妮莎嫁过来那天,笑得像捡了宝。妮莎家条件比他好得多,父亲在菜市场有个固定摊位,算是小商贩里过得去的。婚礼上我问拉杰什,你岳父没让你买房?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说,我们印度人结婚,女方给嫁妆,男方有份稳定工作就行。房子?租的也是家。
我站在嘈杂的婚礼现场,看着妮莎给拉杰什戴花环,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那种高兴劲儿装不出来。那一刻我想起老家周口的相亲市场,想起那些明码标价的条件,房子、车子、彩礼,一个都不能少。我表弟去年相亲,女方开口就要县城一套房、一辆十万块的车,外加十八万八彩礼,我姨把养老钱都掏空了还差一大截。表弟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就去南方打工了,走之前跟我说,哥,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结不起。
在印度待久了,慢慢发现这种事不是个例。工地上的印度工人拉姆,二十五岁,娶媳妇花了女方家给的嫁妆钱,自己一分没出。他跟我说,在印度,男人要房子要车的也有,但那是高种姓或者特别有钱的人家,普通老百姓嫁女儿,讲究的是男方人品好、有工作、不喝酒打老婆。我问他,那你们男人不觉得丢人吗?他反问我,为什么要丢人?她嫁给我,我养她一辈子,房子可以慢慢挣。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结了婚,媳妇叫苏文秀,是我在国内相亲认识的。结婚的时候我买了房,首付是我爹把家里两头牛卖了凑的,月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苏文秀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每个月工资两千二,她自己花都不够。我外派印度工资高一些,每个月能攒下七八千,全都打回家还房贷。苏文秀偶尔打个电话来,说的都是钱的事。房贷该交了,她看上一件羽绒服一千八,她妈过生日要包红包。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我觉得男人养家天经地义。
直到上个月,苏文秀她弟苏文强要结婚。
那天晚上我在工地上值夜班,印度夏天的热浪裹着沙尘往脸上扑,手机响了。苏文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远舟,文强要结婚了,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还要在周口市区买套房。爸妈手里凑了十万,还差四十万首付和彩礼,你看能不能先打过来。
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德里的灯火,那些光在热空气里微微扭曲。四十万。我攒了三年,卡里一共四十二万。那是准备把老家房贷一次还清的钱,是我爹卖了牛之后没日没夜给人盖房扛水泥攒出来的家底,是我在这边每天吃两顿咖喱糊糊省下来的。
我说,文秀,那是咱家还房贷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文秀的声音变了调。赵远舟你什么意思?我弟结婚是大事,你这当姐夫的不该帮一把?房子房子你就知道房子,那房子写你名了吗?写我名了吗?我妈说得对,你心里就只有你自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苏文秀把电话挂了。
我蹲在工地宿舍门口,看着一只流浪狗翻垃圾桶,扒拉出半块馕,叼着跑了。我想起我爹的手,那双手上的裂口能塞进一粒玉米,冬天往外渗血。他跟我说,远舟,好好干,别让人家看不起。想起苏文秀第一次去我家,看见我家瓦房后面那个土厕所时皱起的眉头。想起结婚那天她妈拉着我的手说,远舟啊,文秀从小没吃过苦,你得多担待。
印度工友阿米尔从我旁边走过,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印地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看他的眼神,大概是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他也没追问,坐在我旁边一块石头上,掏出烟递给我。我们俩就那么坐着,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远处传来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轰隆隆地滚过德里的夜。
第二天我跟工头请了假,去德里老城区逛了一天。在月光集市狭窄的巷子里,我看见一个卖纱丽的老头,头发花白,坐在摊子后面打瞌睡。他的摊子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片会动的晚霞。我站了一会儿,想起苏文秀说过想要一条印度纱丽,我说等回国带一条给你,她说得了吧你,别乱花钱。
我在那条巷子里走到天黑,最后在一家路边摊吃了份坦都里烤鸡。老板是个大胡子锡克教徒,看我一个人,多送了我一份馕。他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印地语,我们俩比划了半天,最后他指指天,又指指我,双手合十笑了笑。我猜他的意思是,天大地大,人总能活下去。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苏文秀发了条消息,说钱的事我再想想。她没回。我翻着朋友圈,看见她弟苏文强发了条动态,配图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得两千多,配文是“结婚要花钱的地方真多,头疼”。底下苏文秀留言:别愁,有姐呢。
我盯着那个“有姐呢”看了很久,把手机塞回兜里,去冲了个凉水澡。水浇在头顶上的时候,我想起我妈。我妈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得病没的,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远舟,以后要好好疼媳妇,别让人家受委屈。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现在我懂了,可好像懂错了方向。
三天后,我给苏文秀打了电话。她接得很快,喂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期待。我说,钱我可以给,但有条件。她说,什么条件。我说,让你弟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五年内还清。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苏文秀笑了,那种笑声我从来没听过,又冷又轻飘。赵远舟,你行啊,跟我弟算利息?你还是不是人?我妈说得对,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说,文秀,咱家的房贷还没还完。她说,那是你家的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弟结婚是正事,你不帮忙,以后别叫我媳妇。
电话又挂了。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没觉得疼。窗外德里的夜色沉得像一口井,我看不见底。
又过了两天,我妈的坟前该去烧纸了。我回不去,给我爹打电话。我爹说,别操心家里,你在外头好好的就行。他顿了顿,又说,远舟,你媳妇最近没回来,你老丈人家在村里放话说你抠门,挣了钱不帮小舅子。我没吭声。我爹叹了口气,说,儿啊,咱不欠谁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板上,看着墙上贴的那张中国地图。周口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小黑点,我得拿手指头戳着才能找到。德里在地图右下角,隔了整整一座喜马拉雅山。我在这两个点之间来回,用了三年,可有些距离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周口老家的院子里,我爹坐在枣树下纳鞋底,我妈在灶房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行李箱,想进去又迈不动腿。我妈回头喊我,远舟,吃饭了。我想答应,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德里天还没亮,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传来晨祷的声音,悠长地穿过灰蓝色的天。我穿上工装去上工,路上看见妮莎蹲在路边水龙头前洗衣服,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她手上戴着拉杰什去年给她买的塑料手镯,五颜六色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账,你越算越糊涂。可有些账,不算不行。
那天下午,我给苏文秀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说,钱的事,一分没有。以后你的工资你自己花,房贷我还,但我只还我该还的那部分。你弟结婚,让他自己想办法。
消息发出去,我关掉手机,去工地食堂吃了份咖喱鸡饭。今天的饭格外咸,咸得我眼睛发酸。我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嚼着嚼着就笑了。旁边印度工友看我,我也看他们,然后我们都笑了,笑得莫名其妙。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银行卡,那张卡里存着四十二万。我给工头打电话,说下个月加班都给我排上。工头问为什么,我说我要攒钱。他说你攒钱干嘛,我说回家。
其实我也不知道回家能干嘛。但我想回去看看我爹,看看那两头牛卖了之后空下来的牛棚。想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坐一坐,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想在灶台前烧一把火,哪怕只是烧壶水。
至于苏文秀,至于那套写了两个人名字的房子,至于周口和德里之间这一万里的距离,我想,总得有人先停下来。
印度的夏天还在继续,热浪滚滚,街上的人照样慢悠悠地走,牛照样在马路中间拉屎,喇叭照样从早响到晚。我每天上工下工,吃咖喱糊糊,跟工友学几句印地语,晚上给我爹打个电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吵不闹,也不回头。
那个月光集市的纱丽摊子我还记得,老头还在那儿打瞌睡,布料的颜色在风里飘啊飘的。我想,等回国的时候,我要去买一条,带回家,哪怕没人穿,挂在墙上也行。
就当是给那个曾经信了什么的自己,留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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