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深夜来电,说我丈夫摔伤急需8万手术费,我正要转账

楔子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林晚脸上,十一点二十八分。她刚放下吹风机,铃声就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一个男声压得很低:“嫂子,周哥出事了,从三楼摔下来,人在县医院,快不行了,要八万手术费,马上转,不然来不及了。”林晚手一抖,吹风机砸在地砖上。她问你是谁,对方说工友,又催她记账号。林晚点开转账页面,忽然停住——周城手机为什么打不通?对方为什么不敢让她先联系医院?

第一章 深夜来电

林晚的手指停在转账页面的确认键上,屏幕光打在她指甲盖上,那里有一道很细的弧线——周城上周帮她修台灯时,螺丝刀滑了一下,蹭到的。

对方还在催:“嫂子,你快点,医生等着开台呢。”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问。

“我姓赵,工地上都叫我老赵。嫂子你快记账号——”

“周城手机怎么打不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暂,但林晚听出来了。对方说:“周哥手机摔碎了,屏都黑了,开不了机。你快点,真等不了。”

林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来电号码。一个普通的手机号,归属地本市。她重新贴回耳边:“你说县医院,哪个县医院?地址给我,我自己过去。”

“嫂子你先转钱,转完我发你定位。医院这边催得紧,先交钱才能进手术室。”

“账号名是谁?”

“啊?”

“你发来的账号,户名叫什么?”

对方又顿了一下,比刚才时间长。林晚听到那边有风声,或者是什么机器的嗡鸣,不像医院走廊该有的安静。对方说:“是我一个亲戚的卡,我自己的卡限额了,临时借用一下。嫂子你赶紧的,别耽误——”

“你把电话给医生。”

“什么?”

“你说你在医院,把电话给医生,我跟医生说两句。”

对方彻底沉默了。那种沉默让林晚后颈发凉——如果是真的,每一秒都该争分夺秒,可他却在沉默。三秒,或者四秒,然后对方声音变了,低了一截:“嫂子,你是不是不想救周哥?”

这句话像一个钩子,专门往人心窝里钩。林晚咬着嘴唇内侧,尝到一点铁锈味。她脑子转得飞快——周城今天穿的什么鞋,早上出门有没有带伞,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进来,又都被她按下去。她问:“周城摔的是左腿还是右腿?”

对方挂了。

忙音突兀地塞满耳朵。林晚对着屏幕愣了一秒,然后立刻回拨,响了三声,无人接听。再拨,直接被挂断。第三次拨过去,关机了。

她退出通话,打开通讯录,找到“老赵”——周城工地上的材料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每次周城带她去年终聚餐,老赵都给她夹菜,叫她小林。她拨过去,响了很久。

“喂?”老赵声音哑哑的,明显睡了。

“赵叔,我是林晚。周城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今天正常收工,五点半就下班了。周城下午接了个电话,说有事,提前走了,我还以为他回家了呢。”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他几点走的?”

“四点多吧,不到五点。怎么了小林,出什么事了?”

“没事,赵叔,您睡吧。”林晚挂了电话,又立刻拨周城的号码,依然是无人接听。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吹风机还躺在地上,她没管。走到客厅,打开鞋柜——周城的拖鞋在,出门穿的皮鞋不在。她又返回卧室,拉开床头柜,周城的钱包不在,但身份证在抽屉角落里躺着。

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压回去。她给周城发微信:“你在哪?回电话。”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上面显示“已读”,但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迟迟没出现。她再次拨电话,这次关机了。

刚才还无人接听,现在关机。是手机没电了,还是有人关了?

林晚坐回床边,强迫自己深呼吸。她重新点开那个来电号码,复制了,在微信搜索框里粘贴——账号不存在。她又打开支付宝,输入对方发来的那个银行卡号,系统显示户名:赵某某,尾号零三七。她盯着那个户名看了很久,姓赵,但不是老赵。老赵叫赵金河,全名对不上。

她翻开和周城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周城发了一张工地的照片,灰色天空下一栋半截楼,配文:“等下雨,浇不成混凝土,今天能早点回。”下面她回了个“那你去买点菜”。周城没再回。

四点二十发消息,四点多离开工地。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正准备回家。然后他去了哪里?

林晚又拨了一次周城的号码,依然是关机。她翻出周峰的电话,犹豫了一秒。周峰和周城的关系近半年变得微妙——周城提过几次,说周峰又找妈要钱,妈打电话来哭。但此刻她没别的选择。她拨过去,响了六七声,周峰接了。

“嫂子?”

“周峰,你哥跟你联系过吗?”

“没有啊,怎么了?”周峰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没睡醒。

“他下午离开工地,现在电话关机,找不到人。”

周峰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手机没电了?我哥那手机电池不行了,一天得充两次。”

“他钱包也不在。”

“那……是不是去哪个工友那喝酒了?”

“工友说没见着。”

周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林晚听出那声“哦”里面有别的意思,像是知道点什么,又不想说。她追问:“周峰,你是不是知道你哥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周峰语速快了一点,“嫂子你别急,我给他发个微信试试。”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客厅中间没动。窗外是城市深夜的底色,几栋楼零星亮着灯,像熬夜的眼睛。她再次打开银行App,看着账户余额:十五万三千八百块。卡在她手里,密码只有她和周城知道。那八万如果转出去——她忽然想起去年,周城家借了她娘家五万,至今没还。当时周城说工地上周转不过来,年底就还,结果一年拖一年。这十五万是他们俩攒了五年的首付,周城上个月还说,再攒半年,够付个小户型的定金了。

她给周城发了一条消息:“我不管你在哪,看到消息立刻回电话。我不转钱,我要听到你的声音。”

发完,她把那个来电号码截图保存,又截了账户户名的图。然后她打开手机定位——周城和她共享位置。她点进去,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周城的小圆点,停留在城郊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放大看,是一条叫“纬七路”的街道,周围是些废弃厂房和仓库。

那个位置,和对方说的“县医院”,根本不是一个方向。

林晚盯着地图上那个静止的小圆点,拨通了周城的电话。依然是关机。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小圆点的更新时间,显示是“三分钟前”。

三分钟前,周城的位置还在更新。

她披上外套,抓起钥匙和钱包。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把它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打了两个字:可疑。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快步走向电梯,手指已经点开了打车软件。深夜的街道在楼下铺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像某种无声的指引。她不知道纬七路等着她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对方急迫的催促、对不上号的户名、还有周城那只会定时刷新的定位点,都在说明同一件事:有人想让她在今晚,把八万块钱转出去。而周城本人,正待在城郊某个地方,她必须亲自去看一眼。

第二章 失联

林晚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纬七路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一眼。“那地方偏,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去?”

“嗯,找人。”

司机没再多问,车子拐上高架。夜里车少,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车窗,林晚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始终停在位置共享的地图上。那个小圆点没有动,安静地待在纬七路中段。她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好像多戳几次就能让那个圆点挪到县医院去。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条窄路口。司机指了指里面:“车进不去了,你顺着这条路走,里面都是老厂房。”林晚付了钱下车,夜风卷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路灯只有路口一盏,往里走全靠手机手电筒照着。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是锈蚀的铁皮围挡,上面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

她边走边看地图,小圆点就在前方不到两百米。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排两三层的活动板房,应该是工地宿舍。其中一间亮着灯,门口晾着几件工装,在风里晃来晃去。

林晚走过去,透过窗户看见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床边抽烟。她敲了敲门。

男人抬头,拉开一条缝:“找谁?”

“周城住这儿吗?我是他爱人。”

男人把门拉开,打量了她一眼:“周经理啊,他今天没回来。”

“他东西在吗?”

男人侧身让她进去。屋子不大,两张上下铺,靠墙一张桌子。周城的床铺在下铺,被子叠得还算整齐,枕头旁边放着充电器,插头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线头散着。林晚拉开床头一个简易布衣柜,周城的换洗衣服都在,连那件他常穿的外套也挂着。

“他下午出去的时候穿什么?”

“就一件灰色夹克。”男人想了想,“下午四点多吧,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就变了,跟我说出去一趟。我问去哪儿,他没说,走得挺急。”

“电话里说什么了?”

“没听清。他就‘嗯’了几声,后来好像争了几句。走的时候连充电器都没拔。”

林晚蹲下身,翻开枕头。周城的钱包不在。她又去翻他放在桌上的工具包,身份证也不在。但她记得周城有个习惯,身份证一直塞在钱包夹层里。钱包和身份证一起带走,说明他出门时打算办事,不是临时起意。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男人弹了弹烟灰:“你是他媳妇,你不知道?”

林晚没接话。男人自己先叹了口气:“周经理这人不错,对我们底下人也好。就是这半个月,我看他老接电话,接完就皱着眉头。有一回我听见他跟他弟打电话,说‘你再这样我真管不了了’。”

“他弟叫周峰?”

“对,好像叫这个名字。”男人说,“周经理最近还从卡里取过钱,取了好几回,有一回还是我陪他去的银行。他不让我跟别人说。”

林晚心里一沉:“取了多少?”

“那我就不知道了。”男人摇摇头,“不过他取钱那几天,脸色一直不好。”

林晚问清楚男人姓赵,是这个工地的库管,周城平时跟他关系不错。她留了手机号,让老赵一有周城的消息就打给她。老赵答应了,临出门又补了一句:“周经理今天走的时候,我看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个导航,目的地是一个什么仓库,在城北。”

城北。林晚想起地图上那个小圆点,现在还在纬七路。纬七路在城南。一个人,一部手机,怎么会显示在两个方向?

她出了宿舍,站在夜风里拨了周母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周母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晚晚?这大半夜的……”

“妈,周城联系你了吗?”

“周城?”周母顿了一下,“他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最近工地赶工期,忙得很,可能几天不回来。让我别担心。”

“他原话怎么说的?”

“就说忙,让我别找他。”周母声音稳了下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没回家?”

林晚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周母的语气不对——一个母亲听说儿子半夜没回家,正常反应应该是着急,是追问,而不是像背课文一样把下午的电话内容复述一遍。而且,“别找我”这种话,周城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妈,他晚上没回来,手机也关机。工友说他下午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母说:“那可能真是工地上有事。他一个大男人,还能丢了不成?晚晚你别太紧张,明天再说。”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知道。”周母语速快了起来,“行了行了,大半夜的,明天还要早起,先这样。”

电话挂断的声音刺耳地响了一下。林晚站在黑漆漆的宿舍区里,胸口堵得发紧。周母一定知道些什么,但她不肯说。这种“不肯说”林晚并不陌生——去年周母来家里借钱给周峰还信用卡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闪躲。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林晚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她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周城的工地。工地大门虚掩着,门卫在打盹。她亮了一下周城的工牌照片,说是来送东西的,门卫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项目经理办公室的门锁着。林晚透过窗户往里看,桌上文件散乱,电脑没关,显示器亮着,上面是一份工程进度表。但她的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信封上——那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周城”两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抓了张纸写的。

她记下了信封旁边的墙上贴的一张值班表,上面有包工头吴某的电话和住址。吴某住在工地后面的临时宿舍楼。

六点出头,吴某端着搪瓷杯从宿舍出来,迎面撞上林晚。他三十五六岁,精瘦,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看到林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嫂子?怎么这么早过来?”

“吴工,周城昨天下午说去找你,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找我?”吴某喝了口水,“他昨天没找我啊。我昨天下午去甲方那边开会,回来都快六点了,没见着他。”

“他请假了吗?”

“请了。”吴某答得干脆,“昨天下午跟我发消息说家里有事,请两天假。我还说行,让他安心处理。怎么,他没回家?”

林晚盯着他的眼睛。吴某目光平稳,看不出破绽,但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指腹在搪瓷杯上无意识地来回蹭,频率很快。

“他最近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啊。”吴某笑了一下,然后把笑容收住,压低声音,“不过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周城最近好像沾了点不好的东西。”吴某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上个月开始,他经常晚上出去,有几次我看他跟几个不像正经人的人在一块。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你回去好好问问他。”

“什么不好的东西?”

吴某抿了抿嘴,没直说,只用手指做了个搓麻将的动作:“这种事儿,沾上了就难脱身。你多留意吧。”

林晚没接话,只是说:“他如果联系你,麻烦你告诉我。”

“一定一定。”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吴某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嫂子,周城要是跟你联系,你也劝劝他,别跟那些人来往了。”语气很恳切,像一个真心为下属担心的领导。

但林晚记得很清楚——老赵说周城走的时候导航目的地是城北的仓库。而吴某刚才说,他昨天下午在甲方开会,回来快六点。可工地门口的登记本上,昨天下午四点五十分,吴某的名字出现在“外出登记”一栏,事由写的是“私事”。

他撒了谎。

从工地出来,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早餐摊支起了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林晚站在路边,把从昨晚到现在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陌生电话,对不上的户名,周城定位在城南、人可能在城北,钱包身份证被带走,周母含糊的语气,吴某的谎言和暗示。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来自周城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我没事,别转钱。”

号码是周城的,但字打得很硬,连个标点都没有。周城平时发消息总爱在句尾加一个波浪号,他从不会这样说话。

第三章 蛛丝马迹

林晚没有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从工地到家的路上,她在早餐摊买了一杯豆浆,握在手里没喝,指尖被纸杯烫得微微发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周城的手机在别人手里。如果真是他自己的手机,他不会发这种话。那个波浪号,他用了七年,从谈恋爱的时候起就没改过,连工作群里发通知都带,被同事笑了好几回也不换。四个字,没有波浪号,没有标点,像被人拿枪逼着打出来的。

到家已经快八点。林晚用钥匙开了门,玄关的鞋柜上落了一层细灰,周城那双旧运动鞋不在,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原位。她换了鞋往里走,客厅、厨房、卧室都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站在主卧门口停了几秒,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周城的充电线——不在。手机充电器在老赵说的宿舍里,那这儿的呢?她走过去拉开床头柜抽屉,果然,备用的那根还在,卷得好好的,用皮筋扎着。

她转身去了书房。

周城平时在家不怎么用书房,但那张书桌是他的地盘,左边三个抽屉放的都是工地上的合同、单据和笔记本。林晚走到书桌前,手刚搭上抽屉把手就停住了——第二个抽屉露着一条细缝,没有完全合上。周城有强迫症一样的习惯,抽屉关不严他会反复推好几遍,不可能就这么留着。她蹲下去,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的文件被翻过。工地安全交底记录原本是按时间顺序叠放的,现在顺序全乱了,最上面几页边角还折着。林晚翻了翻,没有少什么要紧东西。她又打开第三个抽屉,这个放的是周城的私人物品:一本驾驶证,两张银行卡,一个旧钱包。驾驶证在,但其中一张银行卡不见了。她认得那张卡,是周城工资卡绑定的储蓄卡,平时不怎么用,里面的钱是两个人一块存进去的。她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只剩三千多。

明细显示近三天有三笔取现:前天下午两万,昨天上午三万,昨天下午三万。总共八万,分三次,取款地点都在城郊的太平镇。那个镇子离周城的工地四十多公里,他根本没理由去那儿。更关键是,这张卡的密码只有周城知道,连她都没问过。他为什么要取这么多现金?而且是分三次?林晚脑子里迅速闪过昨晚那个电话里说“急需八万手术费”的声音,和这个取现数额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把抽屉轻轻推回去。八万。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扎得太准了,准到她后背发凉。如果周城是自己去取的钱,他遇到麻烦了;如果他被人逼着取的,那麻烦比她想的还要大。

手机响了。林晚看了一眼屏幕,是个座机号码,区号是城南的。她接起来。

“请问是周城的家属吗?”一个女声,语气很急,背景里有仪器的滴滴声,“我是县医院财务科的,周城的手术费还差八万,你这边什么时候能转过来?我们这边已经给他做了紧急处理,再拖下去就要停药了。”

“县医院?”林晚问,“哪个县的?”

那头顿了一下。“就是……太平县啊,你丈夫不是在我们这里抢救吗?”

“太平县医院在城南还是城北?”

“城南,城南。”那个声音开始不耐烦,“你到底转不转?我们这边有规定,欠费超过二十四小时要停……”

“等一下。”林晚打断她,“县医院具体叫什么名字?财务科在几楼?我打114查一下你们的对公账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女声突然变了腔调,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啪地扣了。林晚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座机号码也记了下来。城南,太平县,太平镇——两个地方名字都带“太平”,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在故意把她往某个方向引。

她拨通了周城最好朋友陈默的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

“陈默,是我。”

“嫂子?”陈默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随即清醒了,“出什么事了?”

“周城失联了。”她用最简短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陌生电话、假手术费、周城手机在别人手里、银行卡被取现八万、吴某撒谎。陈默没有打断她,只在最后问了一句:“报警了吗?”

“暂时没报。”林晚靠在书桌边上,揉了揉眉心,“他不是被人绑架,是自己走的可能性也很大。而且……他最后发来的短信让我别转钱,说明他有意识在控制局面。我想先搞清楚他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我明白。”陈默沉默了几秒,“嫂子,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怕你担心。但既然现在这样了……周城最近确实遇到事了。大概半个月前他跟我借过钱,三万,说工地上一个工人摔伤了,包工头不肯出医药费,他先垫上。”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工人?”

“姓刘,五十多岁,在工地上干杂活的。”陈默说,“周城说那天是老刘在拆脚手架,安全绳断了,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腿骨折了。包工头吴某说老刘自己没检查安全绳,一分钱不肯出,还威胁老刘敢闹就开除。周城看不下去,自己掏钱把老刘送到了医院,先交了一万住院费。但后续手术还要好几万。”

“所以吴某和周城因为这个闹翻了?”

“不止。”陈默压低了声音,“周城跟我说,那个工地的安全设施一直有问题,吴某为了省钱,安全绳都是网上买的便宜货,早就过了报废期。老刘摔伤之后,周城拍了照片,准备拿去跟甲方反映。结果没过两天,吴某就知道了,反过来威胁周城,说如果他去举报,就把周城以前帮人代签的几份材料捅出去,说周城伪造签字,让他背全责。”

林晚闭上眼睛。周城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半个月了,他在她面前照常吃饭、照常出门、照常说“没事”,背地里一个人扛着这些。

“嫂子,”陈默说,“我现在就过来,咱俩一块去找他。那个取款记录你查到具体位置了吗?”

“太平镇,有三个ATM机点位,我截图了。”

“行,我二十分钟后到你楼下。”

挂了电话,林晚立刻拨打银行客服,把那张储蓄卡做了口头挂失。客服提醒她,挂失后卡内余额将被冻结,他人无法继续取现。她说了“确认”之后,又补充一句:“请帮我查一下,这张卡最近三天在太平镇取现的ATM机具体地址。”

客服报出三个位置,两个在镇中心的邮政储蓄所,一个在镇东头一家便利店门口。林晚记下来,脑子里迅速勾勒出太平镇的方位——城郊结合部,老旧小区多,租金便宜,外来人口杂,藏人容易,藏事也容易。

她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现金和存单。十五万的存款,被她分成三份,一份在这张卡上,一份在另一张卡,一份买了定期理财。周城取走的八万,是把卡里的活期几乎取空了。也就是说,他现在身上有八万现金。

八万现金。一个受伤工人。一个不肯出钱的包工头。一个说“别转钱”的短信。

林晚把钱和存单重新锁好,走到客厅时,门铃响了。她从猫眼里看到陈默,打开门。陈默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眼神很清醒。

“走吧。”他说,“先找周城,别的事路上说。”

林晚点点头,抓起外套和手机。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我没事,别转钱”。她把手机握紧,像是握住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是周城被困在某个她还没找到的地方。而现在她有了方向:太平镇,八万现金,以及那个从两米高脚手架上摔下来的老刘。

第四章 城郊寻人

凌晨四点的高速公路空旷得让人心慌,陈默把车开得飞快,远光灯切开浓稠的黑暗。林晚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短信被她反复翻出来看了十几遍。

“你刚才说,吴某威胁周城,是因为周城要去甲方反映老刘的事?”林晚开口。

“对。老刘摔伤那天,周城拍了照,还录了一段视频,安全绳断口整齐,一看就是人为割断的。吴某知道后,当天晚上就找了周城。”

“人为割断——吴某干的?”

“不好说。但老刘出事前,吴某刚被扣了一笔进度款,甲方说他管理混乱。老刘这时候摔了,安全绳又断得蹊跷,周城想往上捅,吴某肯定急。”

林晚沉默了几秒。周城作为项目经理,手底下的事他不可能不清楚。他取了八万现金,没去银行转账,也没告诉她。这八万,到底是给老刘的,还是被别人逼着拿出来的?

“太平镇到了。”陈默减速,驶下高速匝道。

天色还暗,路灯隔得很远,镇口那棵大榕树黑沉沉地罩着半边路。林晚按着白天客服给的地址,先去了镇中心邮政储蓄所,又开到镇东头那家便利店。三台ATM机都在路边,相隔不远。她下车走到便利店门口那台机器前,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痕迹——ATM机旁边有个水泥台阶,上面有一层灰,灰里踩出了几个脚印,深浅不一。

“周城取钱不会蹲着。”林晚站起来,“他身高一米七八,用这台机器得弯腰。这几个脚印都是蹲着取的?”

“也可能是等的时候蹲着。”陈默走过来,指了指便利店侧墙,“你看那儿。”

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告示,已经卷边了——“便利店夜间取现,请走侧门,自助区二十四小时”。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加了几个字:本店监控已坏,勿存现金过夜。

陈默拿出手机拍了照。“太平镇就三家银行网点,周城取了八万,不可能只在一个地方取。邮政那边我打电话问过了,说前几天确实有个人连续两天来取钱,每次两万,柜员还问了一句‘要不要转账’,对方说不用。”

“两天。前天和昨天?”

“应该是。银行流水你早上挂失的时候查到了具体时间,昨天下午三点最后一笔。取完之后他就没再动过卡。”

林晚心里计算着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取完最后一笔钱,旅馆记录显示他前天入住,昨天上午退房——那下午取了钱之后他又去了哪儿?

小旅馆在镇子北边的一条巷子里,招牌叫“平安旅社”,灯箱上“平安”两个字缺了一撇,看上去像“平女”。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裹着棉睡衣,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林晚敲了敲台面,女人抬起眼皮。

“你好,我想查一下前天有没有一个叫周城的住客登记。”

女人揉着眼,翻了翻台上一个牛皮纸本子,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前天晚上来的,昨天上午走的。押金退了,房卡也交了。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林晚把身份证递过去,“他走得急,手机落家里了。”

“哦——”女人拉长声音,打量了林晚一眼,“那个个子高高的,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林晚点头。

“他住203,昨天上午快十点的时候走的。走之前有个人来找过他。”

“什么人?”

“一个年轻男的,瘦,穿黑夹克,头发有点长。”女人想了想,“来了之后他俩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那个人挺激动的,声音不小。后来周城就上楼收拾东西,十分钟不到就下来了,押金都没让我退,直接走了。”

“他们一起走的?”

“不是。那个年轻男的先走的,往东边那条路去了。周城过了两三分钟才出来,走的反方向,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定什么人没跟上来。”

林晚和陈默对视一眼。陈默问:“203现在有人住吗?”

“没有,昨天退了之后还没收拾。”

“我们能上去看看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房卡递过来:“别弄乱东西啊,我一会儿还得打扫。”

203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推开时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挂在墙上。床铺得很潦草,枕头歪着,被子掀开一半,像是有人躺过但没睡实。桌面上有一个圆形的水渍,旁边有一截铅笔头,垃圾桶在桌子底下,里面只有两团揉皱的纸巾和一个被揉得更皱的纸团。

林晚戴上一次性手套——她出门时从抽屉里拿的,平时做提案养成的手套习惯——把那团纸捡起来,小心展开。纸被揉得很紧,展开后有几处撕裂,但字迹还能辨认。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太平镇工业园区西区 恒达物流仓库 找周峰”

字是周城的笔迹。林晚认得那个“周”字,竖钩总是往上挑得很急。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匆匆补上的:

“如果三天没联系你,打这个电话:一三八****四九二六。”

号码后四位被撕掉了。林晚把纸条对着灯光看了看,撕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抢过去揉掉的时候扯坏的。

“周峰。”陈默念出这个名字,眉头拧了起来,“他弟弟?”

“嗯。”林晚把纸条拍下来存好,又把原件装进一个干净的信封袋,“周城写了‘找周峰’,说明他前天来太平镇,是周峰叫他来的。但旅馆老板说昨天来找周城的是个年轻男的,穿黑夹克、瘦、头发长——周峰也是瘦高个,头发不算短。有可能是他。”

她拿出手机拨周峰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背景里有点吵,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

“喂,嫂子?”

“周峰,你哥跟你在一起吗?”

“没、没有啊。”周峰的声音紧了紧,“怎么了?”

“他前天来太平镇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林晚听到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距离不远,像是在同一间屋子里。周峰捂着话筒回了一句,声音模糊,但林晚听清了两个字——“搞定”。

“嫂子,我真不知道我哥在哪。”周峰的声音又回到话筒边,比刚才更急促,“我这两天都在外面跑,没联系他。他可能去工地了吧?你问问老赵他们……”

“周峰。”林晚打断他,“你旁边是谁?”

“没谁,我朋友。嫂子我先挂了,有事回头说——”

“你哥取了八万现金,前天到的太平镇。昨天上午你去找了他,你们在旅馆门口说了话。他下午取完最后一笔钱就失联了。周峰,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在哪,你觉得我信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林晚听到周峰的呼吸变得很重,背景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楚——“你嫂子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周峰把电话挂了。

林晚盯着屏幕,通话记录显示五秒前挂断。她没有立刻再拨,而是把手机递给陈默看。

“他旁边有人,而且那个人知道‘嫂子’这个称呼。说明对方认识我,至少知道周城有个老婆。”林晚慢慢说,“周峰被人盯着。他不敢说,或者他不能说。”

陈默把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恒达物流仓库,太平镇工业园区西区。你哥写的是‘找周峰’,说明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周峰在哪,是周峰给了这个地址让他来。来了之后发现事情不对,在旅馆留下纸条,然后——”

“然后被人叫走了。”林晚接过话,把旅馆房间环顾一圈。电视柜下面有一个电源插座,上面插着一个黑色的充电头,但线不见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垃圾桶里只有那两团纸巾。如果周城是被人叫走的,他为什么还有时间写纸条?除非他是在等人来找他的间隙写的,揉掉之后扔进垃圾桶——他可能希望有人能发现。

“周峰欠了钱。”陈默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平,“赌债。通常这种局,先带你赢一点,然后让你输大,输完借高利贷接着输,滚到还不上,对方就开始收网。收网的方式无非两种,要么逼你还钱,要么逼你帮他们做一件事抵债。”

“他们让周峰做什么?”

“你哥是项目经理,手里有工地采购的签字权,也有甲方的联系方式。”陈默顿了顿,“如果我是放贷的,我会让他哥签一份材料,把工地上的事,或者甲方那边的一笔款项,转到某个账户。八万只是入门的数目,赌债滚起来,八万后面可能就是十八万,二十八万。”

林晚想起周城书桌抽屉被翻动过,那张银行卡放在一本工程规范手册里,一般人不会找到——除非有人知道那个位置。周峰去过他们家,住过一晚,睡的就是书房那张折叠床。他有没有可能趁周城不注意翻过抽屉?

“陈默,”林晚把矿泉水瓶装进另一个袋子,“周城留给我的纸条上写了让我打那个电话,但后四位被撕了。这说明他写完纸条之后,又犹豫了,或者有人碰过这张纸条。不管哪种情况,他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陈默看了看时间,五点十七分,“天亮了。工业园区那边仓库多,白天反而不好靠近。我们晚点过去踩点,现在先回车上,我找人查一下恒达物流的背景。”

他们下了楼,陈默把房卡还给前台女人,又多问了一句:“昨天来找人的那个年轻男的,穿什么鞋?”

女人想了想:“好像是白色的,运动鞋,挺脏的。”

白鞋,黑夹克,瘦高个。林晚坐进车里,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周峰穿白鞋,她见过一次,是去年过年去周母家吃饭,周峰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脏得发灰,周母还唠叨他不讲卫生。但他的头发不长,至少在林晚记忆里是短平头。

除非这半个月他换了发型。或者来找周城的根本就不是周峰,而是另一个跟周峰有关的人。

“陈默,”林晚系上安全带,“纸条上那个电话,后四位被撕掉了。但前七位我能看清,一三八开头,中间是地区号。你能帮我查这个号段属于哪个片区吗?”

“太平镇本地号段。”陈默发动车子,“我找人查。你先眯一会儿,天亮了我们还有硬仗。”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停留在最上面。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周城手机里那条“我没事,别转钱”的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周城的手机在宿舍,充电器还在,钱包身份证不见了。那他用谁的手机发的短信?

除非他还有第二张卡,一个她不知道的号码。

她睁开眼,把这个想法暂时压下去。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太平镇的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一个人慢慢闭上眼睛。林晚知道,天亮之后,她要面对的可能是周城这半个月来一直瞒着她的一切,而那张被撕掉后四位的电话号码,很可能是所有谜团的钥匙。

第五章 周母的隐瞒

早上七点刚过,林晚把车停在周母家楼下。

老小区没有电梯,六层砖楼外墙皮剥落,楼道里飘着隔夜的油烟味。林晚爬上三楼,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她又敲,听见里面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周母穿着碎花睡衣站在门后,头发睡得翘起来一角。

“晚晚?”周母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

“妈,周城在哪。”

林晚没有寒暄,直接推开门走进去。客厅灯没开,窗帘拉着,茶几上摆着两只没洗的杯子,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周母不抽烟,周峰抽。

“周城?他不是在工地吗?”周母跟着她走进来,声音有些发紧,“你大清早跑过来问这个——”

“他从昨天下午就联系不上了。”林晚转过身,盯着周母的眼睛,“工地宿舍没人,钱包身份证都不在。有人用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说他摔伤要八万手术费,让我马上转账。”

周母的嘴唇动了一下,手指捏住睡衣下摆,捏得很紧。“那……那你转了没有?”

“你觉得呢。”林晚从包里掏出那张从旅馆垃圾桶里找到的纸条,展开拍在茶几上,“这是从城郊一家旅馆房间里找到的,周城前天住过那儿。纸条上写着让我打一个电话,后四位被人撕掉了。妈,你知道这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

周母的目光落在纸条上,脸色像被人抽走了一层皮。她伸手想去拿,林晚按住纸条,没松手。

“妈,周峰在哪。”

“你别扯上峰峰……”周母的声音突然拔高,随即又压下去,像怕隔墙有耳。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晚晚,这事你别管了。周城会自己解决。”

“解决什么?他拿什么解决?”

“他会解决的……”周母重复着这句话,目光躲闪,盯着茶几上的烟头,“你回去吧,该上班上班。周城过两天就回来了。”

林晚没有动。她看着周母,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周母来家里吃饭,席间提了一句周峰“最近处了个对象,花销大”。当时周城没接话,只是低头扒饭。后来林晚问周城要不要帮一把,周城说不用,让他自己扛。那是周城第一次没有松口帮弟弟。

“妈,”林晚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城是我们夫妻俩的丈夫,是您儿子。他失联了,有人冒充工友管我要八万块钱,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您坐在家里抽烟头,跟我说别管?”

周母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你以为我不想管?那是你老公,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就告诉我实话。”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窗外的晨光透进来,照在周母脸上,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深。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峰峰……欠了外面八万。”

林晚攥着纸条的手一紧。

“赌债。”周母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他说是被人骗了,一开始只欠两万,后来越滚越多,变成八万。上个星期有人到家里来堵他,说三天不还就断他一只手。他吓得躲起来了,我打电话他也不接。”

林晚听着,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拼上。八万,那个电话里的八万手术费,周城银行卡里被取走的八万。数字对上了,分毫不差。

“三天前,”周母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峰峰来找周城,说只要还上八万本金,债主就不再要利息。周城说他想想办法……”

“然后呢?”

“然后周城就去找那些人谈了。”周母攥着睡衣,“他说他去跟人家商量,把峰峰的债转到他身上,分期还。他说他出面谈,那些人能给他面子。走之前他跟我说,别告诉你,怕你……”她没说完。

怕林晚知道家里的钱被拿去填赌债的窟窿。

林晚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想到那张银行卡,那张放在书桌抽屉里的卡,是她和周城共同的存款卡,里面的十五万是他们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了三年的购房首付。周城一个人取了八万,一声不吭。

“周城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下午。他跟我说如果晚上不回来,就让我给他打电话。”

“他回来了吗?”

周母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打了一晚上,都是关机。”

林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前天下午周城去谈判,昨天上午有人在旅馆找到他,他退了房,很急。然后呢?然后那个陌生电话就打到了她手机上,说他摔伤要八万。如果周城根本没有摔伤,如果他被人控制住了——

“那个电话,”林晚睁开眼,“说什么周城摔伤要八万手术费,是不是你们让打的?”

“什么电话?”周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我不知道什么电话……”

“你有没有跟周峰联系过?他知道债主那边的具体情况吗?”

“我联系不上他。”周母抹了一把眼泪,“晚晚,你听妈一句劝。周城说了他会解决,我们就等。那些人不好惹,你一个女人家别往里钻,万一……”

“万一什么?”林晚打断她,“万一那八万不够呢?万一他们扣着周城不让他回来呢?妈,您觉得周城一个工地项目经理,能跟那些放贷的人讲什么道理?”

周母不说话了。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碎花睡衣皱巴巴的,像一颗干瘪的枣。

林晚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妈,我最后问您一句,那个电话到底是谁打的,您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周母的声音几近哀求,“晚晚,你别问了。我把峰峰找回来,让他跟你说,行不行?你先回家,等消息……”

“周城用的是我们夫妻共同存款。”林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那十五万是我和周城准备买房子的钱,里面有八万是他取的,还有七万在我这儿。妈,这不是周城一个人的钱。”

周母愣了一下,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那钱本来就是周城挣的!他挣的钱,给他弟弟救急怎么了?你是他老婆,这点事都不肯担着?”

空气像被冻住了。

林晚看着周母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五年前周城跟她说“我妈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她信了。三年前周母生病住院,林晚请了五天年假在医院陪床,周母出院时拉着她的手说“这个媳妇我认”。去年过年周母给周峰夹菜的时候说“你哥娶了媳妇忘了娘”,林晚当时只当是玩笑。

现在这些回忆像一面面镜子碎在地上,每一片都映出同一句话:那钱本来就是周城挣的。

林晚把茶几上的纸条收起来,折好,放回包里。她看着周母,声音很轻:“妈,周城挣的钱也是我的钱。我们结了婚,钱在一起,命也在一起。您觉得周峰是您儿子,周城也是您儿子。但周城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您就打算这么等下去?”

周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晚没有再多说。她转身走向门口,在玄关停下,回头看了周母一眼:“妈,我会把周城找回来。但您记住今天说的话。”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有亮。林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周母知道。周峰欠八万赌债,周城三天前去跟债主谈判,至今没回来。电话里的八万手术费是假的,实际是赌债本金。

陈默秒回:我现在查恒达物流和太平镇那片的关系。你来我这边,我们碰一下。

林晚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下楼。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攥着车钥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城还活着,她必须赶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找到他。

第六章 谈判地点

陈默的办公室在城东一个老写字楼的七层,林晚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陈默已经泡好两杯浓茶,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几个地点用红笔圈了出来。

“恒达物流在太平镇北边,三年前就废弃了。”陈默指着最上面的红圈,“我查了,那块地皮去年被一个姓吴的包工头租下来当临时仓库,挂的牌子是建材存放,实际上没在相关部门备案。”

“姓吴?”林晚的手顿在杯沿上。

“吴某,周城工地上原来的包工头。”陈默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上面是陈默连夜整理的信息,“周城工地出过一个事故,一个叫老刘的工人摔断了腿,安全绳断裂。老刘的赔偿金一直没到位,吴某压着不批,说老刘自己操作不当。”

林晚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把昨晚从周母那里听来的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周峰欠赌债八万,债主是吴某的人。周城去找吴某谈判,然后人就没了。电话里那个自称“工友”的人,用八万这个数字精准地戳中了她的软肋。

“他们是一伙的。”林晚说。

“对。”陈默点头,“周峰是被吴某设局拉下水的,赌债就是个套。周城发现之后去找吴某要说法,想替弟弟把这笔账了了。但吴某要的不只是钱,他要周城闭嘴。”

陈默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老刘那个事故,如果认真追究,吴某的资质和现场安全措施都有大问题。周城手机里应该留了证据。”

林晚的心沉下去。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苦得发涩,但让她脑子更清醒了。

“恒达物流具体位置给我。”

“我跟你一起去。”陈默已经拿起外套,“我让一个在镇上跑货运的朋友先去看了一眼,他说今早六点多的时候,仓库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有两个人在抽烟,像是在等人。”

两人下楼,陈默开车。从市区到太平镇走国道大约四十分钟,路两旁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房,再变成成片的农田和废弃厂房。林晚坐在副驾驶上,把手机屏幕划来划去,翻着和周城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上午十点,周城发来一句:“今天去处理点事,晚点回你。”她回了个“好”,还加了一个笑脸。之后她打了两通电话都没人接,以为他工地忙信号不好。当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回到家周城不在,她以为他直接去了工地宿舍过夜。直到凌晨那通电话打来,她才觉得不对劲。

她往上翻,周城那几天的消息很短,但有几条她当时没在意的细节。前天中午他问她:“咱那张建行卡密码没变吧?”昨天早上又发了一条:“如果周峰找你借钱,别理他,也别转钱。”

林晚盯着这两条消息,眼眶发酸。周城早就知道事情不对,他在想办法自己扛,根本没打算把她拉进来。

“到了。”陈默把车停在一条土路的路肩上,熄了火。

林晚抬头。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有一片被铁皮围栏圈起来的空地,里面是两排锈迹斑斑的仓库,铁皮屋顶塌了半边。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恒达物流”。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旁边地上扔了几个烟头,还冒着一丝细烟,说明人刚走不久。

陈默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两人沉默着观察了大约五分钟。

“有人出来了。”林晚压低声音。

仓库侧面的小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年轻男人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推出来。那人脚步踉跄,低着头,头发乱成一团。推他出来的其中一人踹了他腿弯一脚,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又被拽起来。

是周峰。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车门把手。陈默按住她的手:“别动,看。”

面包车旁边又多了一辆深色商务车。车门打开,周峰被塞进后座,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坐进去,车门关上。面包车启动,先一步开走,商务车跟在后面,两辆车朝土路深处驶去。

陈默掏出手机对着车尾拍了两张照片,车牌号拍得清楚。

“他们走了。”林晚说,“周城不在里面?”

“等等。”陈默盯着仓库方向,下巴绷得很紧。

果然,不到三分钟,又一辆黑色轿车从仓库后面的小路绕出来。车开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车经过他们侧面时,林晚透过车窗看到后排坐着两个人,中间那个身形一僵,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周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脑袋微微垂着,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看到路边停着的这辆车,或者看到了也没有转头。

林晚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她下意识要推门下车,陈默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来不及了。他们三辆车,我们一辆。”陈默的声音急促但很清楚,“而且他们去的方向是往县里走,周城还活着,他们现在没有动手的意思,说明还在谈条件。”

林晚喘了口气,浑身在抖,但她咬住嘴唇,把那股冲动硬压下去。

“报警。”陈默说。

林晚沉默了两秒。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报警意味着事情闹大,吴某狗急跳墙怎么办。但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越来越小的尾灯,做了决定。

“报。”

陈默点头,拨了电话。他说话简洁,报位置,报车牌,说有人被限制人身自由。林晚在旁边补充了面包车和商务车的特征、驶离方向。电话那头说片区巡逻车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

但十五分钟太长了。

两个人把车开进仓库大门。铁皮围栏被人从里面锁了一条铁链,陈默和林晚绕过围栏侧面的一个大缺口走进去。仓库很大,里面堆着一些生锈的货架和散落的建材,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他们转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有。

“看地上。”陈默蹲下来。

地面是水泥的,车轮印和鞋印交错。在货架后面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里,地上有一把折叠椅、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纸杯和烟灰缸。椅子旁边,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躺在地上,旁边是一只深蓝色的运动鞋。

林晚认出了那只鞋。上周她刚给周城买的,她买的四十三码,周城说偏大半码,但穿着不挤脚。

她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但还亮着。锁屏界面需要密码,她输入了周城的生日,解开了。

微信界面很干净,最近的联系人除了她,就是一个备注叫“吴老板”的人。最后一条对话停留在前天晚上。

周城发了一段长消息,只有前半段发送成功,后半段还留在输入框里,显示的是草稿状态。

前面发出去的那段是:“吴老板,工人老刘的赔偿金15万你一分不给,我替他垫了,这笔账我会跟你算清楚。”

后面没发出去的那段是:“但周峰欠你的钱和他做的事,我来还。你把人放了,我跟你谈。”

林晚盯着那两行字,浑身发冷。

陈默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周城不是去赌的。他是去替老刘讨赔偿金的,然后发现周峰被吴某套住了。”

林晚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想起昨晚周母说的话——“那钱本来就是周城挣的,给他弟弟救急怎么了”——想起自己过去三天对周城的埋怨,以为他背着自己取了八万去填弟弟的赌债。

他取了八万,但他花的每一分都是为了别人。老刘的赔偿金,周峰的赌债,吴某的敲诈。他把所有事情扛在自己肩上,然后从她生活里消失,连一句解释都没来得及留。

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陈默走出去和巡逻警车对接,林晚一个人站在昏暗的仓库里,手里攥着周城的手机和一只鞋。晨光从铁皮屋顶的破洞里斜照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照亮了几滴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自己包里,转身朝外走。

走出仓库大门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她脑子里已经有一条清楚的线——吴某骗周峰赌博欠下八万,用这笔债逼周城低头。周城不肯,他要帮老刘要回赔偿金,还要把弟弟从坑里拉出来。于是吴某设了这个局,把周城扣住,再用假手术费的名义从她这里骗钱。如果她当时转了那八万,吴某就同时拿到了两份钱,而周城可能永远“摔伤”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

她拨通了陈默的电话,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那个跑货运的朋友,能不能查一下往县医院方向的路上,有没有见过那辆黑色轿车。”

陈默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前,林晚又说了一句:“帮我打听吴某明天会在哪里。周城的手机里有一个地址,标注的是‘吴办’。我要去会会他。”

她的目光投向土路尽头,那几辆车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但轮胎印还在,方向朝南,通往县城的公路。

第七章 老刘的证词

林晚没有直接去找吴某。

她在车上坐了一整夜,等陈默的消息,也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头重新捋了一遍。晨光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她给陈默发了条信息,问他知不知道老刘住在哪。

陈默回得很快,说昨天晚上巡逻警车撤走后,他在附近打听了一圈,工地的人告诉他,老刘受伤之后被送到县医院接骨,两天前刚出院,住在工地后面那片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地址发我。”

“我陪你去。”

林晚想了想,回了个“好”。

城中村在工地北边,走路不到十分钟。巷子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林晚在一栋三层楼前停下来,一楼卷帘门关着,门边贴着一张褪色的诊所广告。陈默指了指三楼靠东边那间,窗台上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楼梯间很暗,有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到三楼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林晚敲了敲门。

收音机声音停了,过了一会,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门后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黝黑干瘦,左腿打着石膏,架在一条塑料凳上。他打量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陈默,眼里有明显的警惕。

“你们找谁?”

“刘叔,我姓林,周城的爱人。”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闪开,手抓着门框,像是想关门又犹豫了。

“周城……他怎么了?”老刘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不见了。”林晚没有绕弯子,“三天前有人叫他去拿赔偿金,他去了,没回来。”

老刘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他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门。林晚和陈默走进去,屋里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盒接骨片和一摞CT片。墙角有根铝合金拐杖,表面还贴着工地的白色标签。

老刘坐回床上,把石膏腿小心地摆好,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裤边。

“这事……怪我。”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要不是我这条腿,周经理也不会——”

“刘叔,”林晚打断他,“你把事情从头跟我说。他取了八万块钱,是不是给你垫医药费了?”

老刘抬起头,眼睛里一下有了水光。他点了一下头,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我在六楼绑钢筋,安全带扣在架子上,谁知道那根安全绳是旧的,磨断了。我人从架子上栽下来,三楼外架的钢管挡了一下,没摔死,但左腿断了三截。”他说着用手比了个位置,“送到医院,医生说至少要五万做手术,不然这条腿保不住。”

“吴某呢?他怎么说的?”

“吴老板?”老刘发出一声干笑,干得像是嗓子里有砂纸。“他来医院看了一眼,扔了五千块钱,说是我自己没检查安全绳,责任自负。五千块够干什么?拍个片子就没了。”

他拿起桌上的CT片晃了晃。

“周经理第二天就来医院了。他跟吴老板电话里吵了一架,吴老板不松口,说老刘你要告就去告,告赢了公司陪你打官司,打个三五年看谁耗得过谁。”

“所以周城自己垫了钱?”

“五万。”老刘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刷的卡,交的住院费。护士问他是病人家属吗,他说是。我当时躺在病床上,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林晚的手指掐进掌心。五万,那是他们准备买房的首付里面的一半。周城取走的那八万里,五万给了老刘做手术,剩下的三万呢?

“吴某后来答应赔钱了吗?”她问。

“答应了。”老刘点头,但表情变得更难看。“周经理垫了钱之后,又去找吴老板,这次他说已经找了律师,吴老板怕了,答应一周之内把医药费和误工费一起结了,总共十五万。但他说周经理垫的五万要从里面扣,只给十万。”

“结果一周过去了,他没给。”

“拖了十天。”老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三天前吴老板忽然打电话给周经理,说钱准备好了,让他去城郊那个物流园的办公室拿。周经理走之前来看了我一趟,说刘叔你等我,钱拿回来我把你垫的医药费还上。他走的时候很高兴,还让我别担心。”

老刘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就再没消息了。”

林晚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的是三个字加一个电话——“吴办 138xxxx”。她认得这个号码的尾号,和周城手机里那个标注“吴办”的地址对得上。

“刘叔,”陈默在旁边开了口,“周城那天有没有跟你说过,吴老板和周峰认识?”

老刘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周峰是谁。

“周经理的弟弟。”陈默提醒他。

“哦,小周啊。”老刘拍了一下大腿,“认识,怎么不认识。小周以前在吴老板手下干过半年,后来嫌累不干了。吴老板那会儿还老念叨,说小周脑子活,就是吃不了苦。”

林晚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周峰在吴某手下干过。吴某知道周峰是周城的弟弟。吴某知道周峰好赌——甚至可能,那八万的赌债,就是吴某设的套。从周峰身上套住周城,一个工地赔偿,一个弟弟欠债,两根绳子拴在同一根桩上。

“刘叔,吴某的办公室你去过没有?”林晚问。

“去过一次,就在物流园最里面那栋楼,一楼,挂着‘万成劳务’的牌子。平时有个叫赵四的在那盯着,小个子,叼根烟,眼睛滴溜溜转。”老刘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人不地道。周经理第一次去找吴老板要钱的时候,就是赵四拦在门口,说吴老板不在。后来周经理硬闯进去,两个人在里面吵了半个钟头。”

赵四。林晚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从包里掏出周城的手机,翻到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屏幕上那两行字依然刺眼。她把手机递到老刘面前,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号码。

老刘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说看不清。林晚念了一遍那个陌生号码的尾号。

“这不是赵四的号吗?”老刘的脸色一下变了,“他以前在工地负责买材料,经常给人打电话。那天晚上——就是周经理出事那天晚上——赵四还来工地转了一圈,在门口跟人说了好一阵话。”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所有线头开始收拢:赵四冒充工友打来电话,说他“从三楼摔下来了”,急需八万手术费。那是吴某的计策——把她手里的钱也榨干,同时让周城彻底消失在一个“合理”的事故里。

“刘叔,”林晚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很稳,“如果将来需要你作证,把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再说一遍,你愿意吗?”

老刘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石膏上已经有裂纹了,大概是晚上翻身的时候蹭的。

“我这条腿是周经理保住的。”他抬起头,眼神很直,“要我作证,我作。吴老板坑了周经理,也坑了我。十五万,我一分钱没见着,周经理垫的五万块钱也是他从自己兜里掏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枕头下面又摸出一个东西——一张折叠的收据。

“这是那天周经理交住院费的时候,医院开的单子。他让我收好,说以后算账用得上。我一直压在枕头下面,你拿着。”

林晚接过那张收据,展开。收款单位是县医院住院部,金额五万整,缴费人签名一栏,周城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刘叔,你好好养着。这几天别出门,也别跟工地的人说你见过我。”她把收据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吴某那边,我去。”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林晚和陈默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巷子口。她站在楼下,拨了一个电话出去——是周城工地上一个开工程车的师傅,姓孙,平时跟周城关系不错。

“孙师傅,我是周城爱人。你知道万成劳务的吴老板,今天会在物流园办公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应该在。他一般上午都在那。”

“谢谢。”

挂断电话,林晚转头看向陈默。

“物流园那个地址,周城手机里存了。‘吴办’就是万成劳务的办公室。”

陈默点头,拉了拉外套拉链。“什么时候去?”

“现在。”

林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包里装着周城的手机、一张收据,以及她刚才在出租屋桌子上顺手拿走的一颗螺丝钉——那根断裂的安全绳上掉下来的扣件螺丝,老刘一直留着,准备以后打官司当证据用。

螺丝钉很小,但分量不轻。

第八章 吴某的底牌

林晚和陈默到物流园的时候,刚过上午九点。

园区里进出的大货车扬着灰,路面上散落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作响。万成劳务的办公室在园区最里面一排板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身溅满了泥浆点子,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红绳平安符。

林晚在板房对面站定,拿出周城的手机翻到短信记录。三天前,吴某发过一条消息:“物流园办公室,下午三点,不来后果自负。”周城没回。但那段时间周城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吴某之间来回有七八次,最长的一次通了十一分钟,刚好在工友说的“接了个电话神色不对”的时间点前后。

“你在外面等。”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对陈默说,“他见过周城,不一定认识我。”

陈默皱眉:“万一他动手呢?”

“板房里至少有两三个工人在,他不敢。”林晚拉了拉外套下摆,“你手机开着录音,我拨你电话,你在这边听着,超过十分钟没出来,你直接打甲方安全科的电话——号码我存你手机里了。”

陈默还想说什么,林晚已经转身往板房走去。

板房门半掩着,里面一股烟味混着廉价茶叶的味道。吴某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四十来岁,国字脸,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正翘着腿看手机。旁边两个工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晚进来,愣了一下。

“吴老板是吧?我是周城的爱人,林晚。”

吴某抬头,脸上的表情只变了半秒,随即换成一副笑容。“哦,弟妹啊,坐坐坐。”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折叠椅,顺手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周城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工地上出这种事谁也不想看到,但你放心,我这边一直在协调……”

“协调什么?”林晚在椅子上坐下来,没碰他推过来的纸杯,“周城摔伤了吗?”

吴某的笑容顿了一下。“这个,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当时我不在现场……”

“万成劳务承包了工地所有外架工程,周城作为项目经理,管的就是外架安全。”林晚从包里拿出周城的手机,点亮屏幕,把那条短信调出来,推到他面前,“吴老板,三天前你发这条消息给周城,‘不来后果自负’,后面他给你回了七个电话,最后一个通话十一分钟。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在哪?”

吴某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眼皮跳了一下。门口两个工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站直了身子。

“弟妹啊,”吴某把手机推回来,语气变了,不装了,“周城这个人,做事太较真。老刘摔了,我认,医药费我出了,后面赔偿也在走流程。但周城非要逼我拿十五万,你说说,十五万,我这边利润才多少?他拿甲方压我,拿安全科压我,我在这个行当干了快二十年,还没被人这么骑在头上过。”

“所以你就找人把他扣了?”

吴某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什么扣不扣的,他自己走的。他说要跟我私下谈,谈完就走。弟妹,我劝你一句,周城这人是好心,但他有些做法——不太规矩。”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周城签的一份东西,你看一眼。他承诺老刘的事他自己负责,跟万成劳务无关。上面有他手印。”

林晚拿起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明显是被人按着手写的,周城的名字只签了一半,笔迹断在中间,像是被迫中断的。她没说话,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轻轻放回桌上。

“吴老板,你刚才说周城‘有些做法不太规矩’——指的是什么?”

吴某眯起眼睛,往后一靠。“他垫了五万给老刘交住院费,这事你知道吧?他跟我讲的时候,说的是‘你不出这个钱,我去安全科告你’。弟妹,这叫什么?这叫索要、叫敲诈。他一个项目经理,逼着分包老板拿钱给工人治伤,这性质——我要是报警,你说周城进去要蹲几年?”

两个工人又互相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刚才站直的,又蹲回去了。

林晚看着吴某的眼睛。他在笑,笑里带着稳操胜券的得意。

“吴老板,”林晚也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第一,周城是项目经理,发现你负责的外架存在安全隐患,导致工人摔伤,他有义务向上级报告。他签的那份承诺书是在什么情况下签的,我相信以现在的技术手段,笔迹鉴定能看清楚。第二,你刚才说的‘敲诈’——你一个分包老板,在项目经理发现安全事故后,不仅不整改不赔偿,反而伪造协议、威胁受害人,如果我把老刘的证词、医院的缴费收据、还有周城手机里和你这七八通电话的记录一起交给甲方安全科,你再猜猜,他们会先查谁?”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板房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外面按了两下喇叭。

吴某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他盯着林晚看了几秒,忽然把桌子一拍。

“行啊,你去告。”他站起身,金链子晃了一下,“你知道甲方安全科的赵科长是谁吗?我表哥。你前脚进去,后脚周城签的那份承诺书就能出现在赵科长桌上。到时候是你老公先倒霉,还是我倒霉?”

林晚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露。

“那就走着看。”她站起来,把周城的手机和那张收据一起收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没回头,“吴老板,周城在哪,你心里清楚。我有耐心,你未必有。”

她出了板房,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陈默从旁边的货车后面绕出来,手机还举在耳边。

“我都录了。”他低声说,“包括‘赵科长是我表哥’那句。”

林晚点头,刚要开口,余光里一个人影从板房侧面闪出来。她下意识侧身,看到一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周峰。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眼睛红肿,像几天没睡好觉。

“嫂子。”周峰的声音哑得很,伸手想拉林晚的胳膊,被陈默伸手挡了一下。周峰缩回手,急急地说,“嫂子,你听我说,哥没摔伤,真的。那个电话是吴某找人打的,他让人假装工友骗你转钱,就是要把你也拖住,让你顾不上报警。”

林晚盯着他,没说话。

“赌债的事——是吴某设的局。”周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半年前他带我去一个场子,说认识几个老板能介绍活干,我去了才发现是赌局。刚开始让我赢,后来就一直输,越输越多,到八万的时候他来找我,说只要我帮我哥‘做一件事’,债就一笔勾销。”

“做什么事?”

“让我偷我哥的章,在一份协议上盖。我没干。”周峰低下头,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但我把哥的行踪告诉他了。他问什么我说什么,后来——后来哥就被他们弄走了。”

陈默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

“吴某的目的是什么?”林晚问。

“老刘的事。”周峰抬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东西,“哥一直追老刘的赔偿,吴某不想给这个钱,也不想让甲方知道他的外架有问题。只要哥签了那张‘个人负责’的纸,他就把责任全推到我哥头上。到时候老刘找不到吴某,只能找我哥要钱。”

“你哥现在在哪?”

“郊区。东边,老棉纺厂往北的仓库,他们租的一个旧厂房。”周峰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嫂子,前两天我去过一趟,门口有人守着,我没敢进去。但我听见哥的声音了——他在里面骂人,嗓子都哑了。”

林晚看着他。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像一团烂泥一样缩在板房墙根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的厌恶感很重,但她同时也看到了他眼睛里面剩下的那一点东西——愧疚,或者还有一点没被赌债彻底压垮的、对哥哥的担心。

“你愿意带我去?”她问。

周峰用力点头,点得下巴差点磕到锁骨上。

“好。”林晚看了一眼陈默,陈默会意,开始在手机上翻找什么。

“赵科长的事我来想办法。”陈默说,“我之前在甲方公司做过一个项目的外聘技术员,认识他们工程管理部的副主任,跟安全科不是一条线,但能搭上话。先不急着打草惊蛇,我们先把周城的位置确认了。”

林晚嗯了一声,又转向周峰。

“你带路。但现在开始,你手机给我保管。你身上有多少钱?”

周峰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两百多块零钱。“就这些。”

“跟着我,别乱跑。吴某要是知道你来找我,你比周城先倒霉。”

周峰缩了一下脖子,点头。

三个人往园区外面走。路过那辆黑色越野车的时候,林晚注意到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亮着红灯,镜头正对着板房门口的方向。她脚步没停,心里却在飞快地计算时间——从她进板房到出来,前后不到十分钟,吴某没道理不下手。但他没拦她,甚至没让人追出来。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还没来得及跟他的赵科长表哥通气;第二,他笃定林晚翻不出什么浪来。

林晚握紧了包带,里面那颗螺丝钉硌着手心,硬邦邦的。

她会让他明白,一个人逼到墙角的时候,能翻出多大的浪。

第九章 仓库对峙

林晚把周峰的手机塞进自己包里,坐进副驾驶,陈默发动车子。从工地宿舍区到东郊老棉纺厂,导航显示二十七分钟,但陈默绕了一段路,在棉纺厂北侧一条坑洼的土路上停下车,前方三百米就是那片废弃仓库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国道上偶尔经过的货车灯光扫过来,铁皮棚顶泛着冷白色的反光。

周峰在后座探过身来,指着最里面一栋围墙残缺的两层建筑。“最里面那间,以前是放棉纱的,门口有个铁门,他们平时把车停在里面挡着。”

林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仓库门口空地上确实停着一辆白色五菱面包车,车里没亮灯,但车头方向朝着外面,随时能走。铁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有人在里面。

“门口没人。”陈默压低声音,“但五菱车没熄火,钥匙应该插着。有人守着。”

“就一个?”林晚问周峰。

“我前天来的时候是两个,今天看着像少了一个。”

陈默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手电筒,塞进裤兜,又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递给林晚。“我先进去,你带周峰在外面等着——”

“不行。”林晚打断他,“他们冲周城来的,我露面他才能确认人还在。你从后面绕,仓库北面有个窗户我看见了,你确认位置,如果里面情况不对就开手电晃一下。我敲门进去。”

陈默沉默了两秒,点头。“五分钟。你们不进来我就进去。”

他猫着腰沿仓库侧面的围墙根摸过去。林晚等他的身影完全被黑暗吞没,才转头看周峰。月光下这个男人缩着肩膀,嘴唇发白,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怕吴某?”

“怕。”周峰承认,“他手里有我写的欠条,还有我身份证复印件。他说我要是不帮他把我哥叫出来,他就把欠条寄到我家去,让我妈知道。”

“你妈已经知道了。”

周峰愣了。

“你哥拿了你嫂子的救命钱去填你的坑,你以为能瞒多久?”林晚的声音没有温度,“现在跟我进去,你哥要是少一根头发,你欠他的就不止八万。”

她没再看周峰的表情,抬脚往仓库走去。土路上碎石硌脚,她走得稳,黑色运动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铁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手指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仓库里面比外面更暗,只靠墙上一个临时拉的电灯泡照明,四十瓦的亮度堪堪照出水泥地面上的灰和墙角的蜘蛛网。靠墙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个塑料袋和几瓶矿泉水。周城坐在角落里一把破椅子上,双手被塑料扎带捆在身前,椅背抵着墙。他穿着昨天出门时那件灰蓝色工装外套,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红肿的擦伤,嘴角破皮,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林晚的瞬间整个人往前一挣,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响。

“晚晚!”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但林晚心里那根从昨晚绷到现在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寸。至少人是活的,脑子是清楚的。

库房里另外三个人被开门声惊动。靠门口坐着的一个平头男人站起来,另一人从折叠桌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第三个从里间掀帘子出来,手在腰后按着什么东西。三个人都比周峰壮,平头男人脖子上有纹身,走出来那个矮个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

“嫂子来了。”矮个子开口,声音比林晚预想的温和,“坐。开车来的?外面那辆白色大众?”

林晚没理他,径直走向周城。矮个子抬手拦了一下,被她一巴掌拨开,力道大得对方往旁边退了一步。她蹲下身检查周城的手腕,塑料扎带勒进肉里,腕子上已经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

“谁绑的?”

“没事。”周城低声说,“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

“那谁来?”林晚从包里翻出那颗螺丝钉,用尖锐的一端去挑扎带,试了两下没断开。周城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矮个子男人走到折叠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A4纸,摊平在桌面上,又摸出一支笔,啪地一声放在纸旁边。

“东西带来了就行。签个字,人你带走。”

林晚站起来。她这才注意到矮个子坐着的高度刚好让他的视线正好对着她胸口,这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你就是吴某?”

“吴总在忙。”矮个子笑了笑,“我姓孙,给吴总跑腿的。嫂子别为难我,这张纸签了,大家都轻松。”

林晚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纸。打印的宋体字,内容是一份声明,大意是:本人周城,就工地工人刘某某摔伤一事,确认系本人个人管理失职所致,与工地发包方、承包方及吴某某本人无关。本人自愿承担全部责任,放弃向吴某某追讨相关费用的权利。

“这是吴某写的?”

“吴总口述的,我打的。”孙姓男人说,“其实这些字也就是个形式,嫂子你签了,你老公出去,该养伤养伤,该上班上班,这事儿就翻篇了。”

“翻篇?”林晚上前一步,两手撑在桌沿上,盯着这个男人的眼睛,“老刘的腿谁治?安全绳的事故报告谁递的?吴某吞了甲方多少安全经费,你们拿什么翻篇?”

孙姓男人脸上笑容淡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泡下散成一片灰白。“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吴总给过你老公机会,他自己不要。你知不知道,他之前从工地材料款里拿的那五万块,严格说起来算挪用——”

“那是他下班后帮老刘垫的医药费,转账记录我有,老刘家属签字收条我也有。”林晚打断他,“你想说挪用材料款,先让吴某把材料台账拿出来。我算算他外架用的钢管比领料单上少了多少根。”

孙姓男人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打量着林晚,似乎在重新判断这个女人。

就在这时,后窗方向一道强光闪了两下。陈默的信号——他到位了,而且看到了里面的状况。

林晚没有回头。她站直身体,把那张A4纸拿起来,当着三个男人的面,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撕成四片,往折叠桌上一撒。“让吴某亲自来跟我谈。他不敢来,就让甲方安全科的人来。”

矮个子把烟按灭在桌上,慢慢站起来,手往后腰摸去。旁边两个壮汉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角落里周城猛地连人带椅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拖得往前挪了半米,他冲着孙姓男人吼:“姓孙的你动她试试!”

气氛一下子绷到极限。灯泡上的蛛丝被气流牵动,晃了晃。

铁门就是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深色西装套裙外罩一件反光背心,胸口别着甲方公司的金属工牌。她身后跟着陈默,再往后是园区保安队两个穿制服的。

“孙强,谁让你动这位女士的?”女人的声音清晰得像刀切豆腐。她扫了一眼库房里的情形,目光在周城被捆的手腕上停住,脸色沉下来。“把人解开。”

孙强大跌眼镜,嘴张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赵总监……您怎么……”

“我怎么来了?”赵总监走到折叠桌前,看了一眼撕成碎片的纸,捡起其中一片扫了一遍上面的字,嘴角绷成一条线。“甲方安全科接到匿名举报,说这片仓库有人非法拘禁并胁迫签署免责声明。我刚好在附近巡查,让保安队先过来看看——你们吴总呢?”

孙强说不出话。两个壮汉也僵在原地。门口又进来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对赵总监点了下头。

“吴总在电话里。”保安把对讲机递过来,吴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杂音:“赵总监,您听我解释——”

“吴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关于工地外架安全绳断裂致工人老刘摔伤一事,甲方已经成立专项调查组,明天上午九点进场核查。你暂时停止一切职务,配合调查,不得离开本市。”赵总监说完直接切断了对讲机。她把对讲机递还给保安,转头看林晚。“你是周城的家属?”

“我是他妻子。”

“让你先生先去医院检查,伤情留档。这份胁迫声明的事,我会让人调这里的监控——他们装了摄像头,我知道。”赵总监指了指墙角一个黑色半球机,“录像我已经让人备份了。明天调查组会让你先生作为现场证人出席,你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孙强脸色彻底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从后腰松开,垂在身侧。两个壮汉对视一眼,也往门口退去。

赵总监没拦他们,只是对着保安说:“把这两个人和孙强带下去,登记身份信息,等公安那边来人接管。”

林晚听到“公安”两个字时微微皱眉,但赵总监像是看懂了她的顾虑,朝她微微摇头。“涉及人身伤害和胁迫,必须走程序。你先生是证人,不是嫌疑人,不用担心。”

她走到周城面前,把塑料扎带用小刀割断。周城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深红的印痕,他活动了两下手指,抓住林晚的手,握得很紧。他没有看周峰,只是低头把额头抵在林晚的手背上,肩膀微微发颤。

林晚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温热。

“能走吗?”

“能。”周城抬起头,嘴角的伤口让他嘶了一声,但眼神清醒了很多,“晚晚,那五万块——”

“出去再说。”

她扶他站起来。经过周峰身边时,周峰低着脑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哥,但周城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经过他时偏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地丢下一句:“你跟我回去。”

周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使劲点头,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大门。外面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烧荒的焦土气味。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但已经没人在里面。

陈默从后面追上来,递给林晚一瓶拧开的水。他看了一眼周城的伤,没多问,只说:“车在前面。去医院还是回家?”

“去医院。”林晚说,“验伤。赵总监说得对,证据要留全。”

周城咽了口水,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老刘那边——”

“明天再说。”林晚斩钉截铁,“今晚你先把嘴上的血擦了,然后告诉我,这三天你到底都干了什么。”

第十章 兄弟之间

去医院的路上,周峰坐在面包车最后一排,缩着肩膀,两只手绞在一起。陈默开车,林晚坐在副驾驶,周城在她身后第二排,靠着椅背闭眼,嘴角的伤口已经凝住,但脸颊肿起来一块。

谁都没说话。车载暖风呼呼地吹,把药水味和汗味搅在一起。林晚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周峰的目光正好和她撞上,又飞快地躲开。

县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值班医生给周城清创、拍片、缝了两针。林晚去缴费时,周峰跟在她后面,在收费窗口前站定,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有零有整。

“嫂子,我来。”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接。“收回去。这点钱留着你自己吃饭。”

“我有。”周峰的声音很低,“这几天……我手里确实没钱了,但这是我从包里翻出来的,原来就有。”

林晚没再理他,刷了自己的卡。收费单打出来,她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往输液区走。周峰跟了两步又停住,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来,双手抱头。

周城缝完针出来,看见周峰那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林晚扶住他胳膊:“先坐下,挂完这瓶消炎的。”

输液区人不多,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周城靠在椅子上,挂着吊瓶的手搁在扶手上。林晚坐在旁边,周峰坐在斜对面三排的位置上,隔着一个空荡荡的过道。

“周峰。”周城开口,声音不大。

周峰立刻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周城面前,垂着手。

“坐下。”

周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腿上,整个人看上去像等着被宣判。

“你赌了多久?”周城问。

周峰咬了一下嘴唇。“去年秋天开始的。先是网上那种彩票,后来跟人玩牌……一开始赢过几千,后来就一直输。”

“欠了多少?”

“八万三。本金可能就两万,其他都是利滚利。”

周城闭了闭眼。林晚能感觉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攥紧了。

“吴某是怎么找上你的?”

周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是在牌桌上认识他的。他说他是工地上管事的,手里有钱,可以借给我周转。前两次借了五千,很快还了。第三次借两万,我输光了,他说不用急,慢慢还。后来……后来他说我在他工地上帮个忙,账就能抵一部分。”

“什么忙?”

“他说工地出了点事,有人摔伤了,家属闹赔偿。他说我哥是项目经理,只要我哥松口同意私了,他就把我的账一笔勾销。”周峰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我……我没答应。我知道这是坑我哥。但他就催我,说我不还钱就得卸条胳膊。我害怕,就把我哥的号码给了他。”

周城没有说话。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很慢。周峰抬起头看了他哥一眼,眼眶通红。

“那天晚上他冒充工友给你打电话,要八万,也是吴某的主意?”

周峰点头。“他说先试一下我哥手里到底有没有钱。如果真凑了钱更好,凑不到他再想别的办法。那个号码是他手下赵四的,专门用来打这种电话。”

林晚攥紧了包带。她想起深夜那个电话,想起对方急促的语气,想起自己差点按下转账键。所有线索终于连成一条线。

“后来呢?”周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把妈扯进来?”

周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没想扯妈进来。是……是妈自己看出来我有事,追问了好久,我没忍住,跟她说了欠钱的事。但吴某设局害你的事,她不知道。我没敢说。”

“所以你让妈来找我要钱,说你欠了八万,让妈来替你要。”

“我没让妈去——”周峰猛地抬头,但话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周城盯着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是一种沉到底的疲惫。

“你没让她去,但你也没拦她。”周城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妈是什么人。你只要开口说一句‘妈你帮帮我’,她就会想尽办法凑钱。她来找我,说你有急用,我给了她三万。那是晚晚和我准备买房的钱。后来她又来说你被债主扣了,需要五万。我去借,工地上的老赵、我同学、还有晚晚娘家——我岳父岳母的五万,到现在都没还。”

周峰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不怪你赌。”周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赌输了你认罚,该还还,该改改。但周峰,你二十几岁的人了,出了事就知道让妈冲在前面。她五十八了,腰不好,腿也不好,你让她一次次替你出面、替你哭、替你求人。你有没有想过她那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周峰的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但没发出声音。

吊瓶里的药水快见底了。林晚站起来去叫护士拔针,回来时周城正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拍了拍周峰的膝盖。

“把你剩下的话说完。”

周峰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把声音稳下来。“哥,我想去外面打工。我有个朋友在南方一个电子厂,包吃住,一个月五千多。我去干,每个月给你转三千,剩下的我自己留点生活费。八万,两年多能还完。”

周城没接话,转头看林晚。

林晚在周城身边坐下来。她看着周峰,灯光下这张脸和周城有六七分像,但此刻满是狼狈和懊悔。她想起这三天跑过的那些地方,想起周母哭着说“周峰还小”,想起深夜那个差点让她转了八万的电话。

“周峰,你去不去打工是你的事,还不还钱也是你和你哥之间的事。我只提一个条件。”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明天,你当着你妈的面,把吴某怎么设局、你怎么把周城的号码给出去、那个假手术费电话怎么来的——原原本本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周峰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犹豫。

“你妈到现在都以为,你哥是在自愿帮你填窟窿。”林晚说,“她以为那五万是你哥答应替你出的。她甚至觉得,你哥出这笔钱是应该的,因为他是老大。你哥被关在仓库里三天,她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峰咬住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去说。”

从医院出来已经凌晨三点多。周城不想回工地宿舍,陈默把他们送到林晚家楼下,放下人就走,临走说了一句“明天需要作证的话打我电话”。

林晚开了门,让周城和周峰进来。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被子铺在沙发上,对周峰说:“你今晚睡这儿。明天早上我联系你妈,让她过来。”

周峰站在客厅中间,局促地点了一下头。周城坐在餐椅上,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后,才低声对林晚说:“谢谢你。”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来。

“谢什么。你还没说这三天在仓库里到底怎么过的。”

周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一把脸。“第一天吴某只是把我关着,逼我签协议。我不签,他们就不给饭吃。第二天,孙强带了人来,动了手。第三天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你垫的那五万呢?”

“还在老刘手里。吴某答应给老刘的赔偿一分没给。我垫的那五万,是让老刘先做手术的。”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明天还有很多事。先休息。”

第二天一早,林晚给周母打了电话,只说周城有事要当面说,让她过来。周母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九点半,周母进门。她看见周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又看见周城嘴角贴着纱布,脸上肿着,手里还攥着就诊单子,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这是怎么了——”

“妈。”周城叫了一声,声音很平,“你坐下。让周峰跟你说。”

周母的目光在兄弟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小儿子身上。周峰站起来,走到周母面前。他跪下了。

周母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门框。

“妈,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哥。”周峰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我赌钱欠了债,吴某拿这个要挟我,让我把我哥的电话给他。那个找嫂子要八万手术费的电话,是吴某让人打的。我哥从来没摔伤,他是被吴某关在仓库里逼着签字。我哥垫的那五万,是给工地上一个摔伤的工人做手术用的,跟我的债没有关系。我骗了你,妈。我让你去找我哥要钱,我……”

周母慢慢滑坐在沙发扶手上,嘴唇哆嗦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周峰。她的目光里有震惊、有不相信、有心疼,最后全变成了茫然。

“你说什么……那个电话……”

“是假的。手术费是假的。”周峰跪在地上抬起头,“我哥从来没答应替我还赌债。那八万是我自己的债,跟工地上的事没有关系。”

周母的身体晃了一下。林晚上前一步扶住她胳膊,把她按在沙发上坐好。周母转过头,看着林晚。她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以往那种若有若无的挑剔和距离感。

“晚晚……”

“妈,先别急着说。”林晚蹲下来,平视着周母,“等周峰把话说完。他还有话。”

周峰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牌桌认识吴某,到第一次借钱,到吴某让他交出周城号码,到深夜那通电话,到周母如何被蒙在鼓里替小儿子奔走。

周母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峰,又扭头看着周城嘴角的伤,目光最后停在林晚身上。

林晚一夜没怎么睡好,眼下有明显的青痕,头发也只是随便扎着。但她站在那里,扶着周母的胳膊,很稳。

周母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晚扶着她的那只手。

“晚晚。妈对不住你。”

林晚没有抽手。

“以前妈总觉得你是外人,觉得周城娶了你,就忘了这个家。周峰要钱,我就来找你们,觉得你们日子过得好,帮一把是应该的。”周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林晚从未听过的软弱,“我从没想过,那些钱是你们攒着买房子的。我也没想过……我偏心偏到这个地步。”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自己手背上。周峰跪在地上也跟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城从餐椅上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周峰的事让他自己扛,你别再替他找钱了。”

周母使劲点头,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她看着周峰,第一次用了严厉的语气:“你起来。你哥说得对,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去外面好好干,把钱还上。你要是再碰那些东西,我第一个不认你。”

周峰站起来,眼泪糊了满脸,但用力点了点头。

林晚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先递给周母一张,又递给周峰一张。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转身进了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四杯放在桌上。

“今天还有事要办。”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等会儿陈默过来,我们要去工地见甲方安全科的人。老刘的赔偿、周城垫的那五万、还有吴某胁迫的事,都得说清楚。妈,你在家歇着。周峰,你跟我们一起去——把你知道的吴某的事,当着安全科的面再说一遍。”

周峰把脸上的泪擦干。“好。”

周母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把沙发上那床被子叠好,又把茶几上的杯子摆正。她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包,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晚晚,晚上……我过来给你们做饭。”

林晚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别放太多盐,周城缝了针不能吃咸。”

周母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了。林晚回过头,周城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勉强的笑意。周峰把外套穿好,站在旁边,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

“走吧。”林晚拿起包,“事情还没完。”

第十一章 老刘的赔偿

陈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靠在车边抽烟,见林晚一行人从楼道里出来,掐了烟头拉开车门。

“安全科那边联系好了,姓郑的科长在工地等。”陈默看了周峰一眼,没多问,只说,“吴某也在,甲方让他今天必须到场。”

周城坐副驾驶,林晚和周峰坐后排。车子驶出小区时,林晚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母站在单元门口,手扶着门框往这边望。她收回目光,从包里掏出那叠整理好的材料——周城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截图、老刘的伤情照片、吴某签字的那份私了协议的复印件。

“周峰,到了那边你只管说事,别跟吴某吵。”林晚把材料分成两份,递给周峰一份,“你给吴某转过多少钱、他让你联系过哪些人,都实事求是讲。”

周峰把材料接过去,低头看了半天。“嫂子,我以前……”

“以前的事回去再说。”林晚打断他,“今天是给老刘要赔偿,给周城要说法。”

周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用力点了一下头。

工地比上次来安静了许多,几台挖机停在泥地里没动静。门卫看了陈默的证件才放行。安全科的临时办公室在活动板房二楼,郑科长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桌上摊着一摞施工日志。吴某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右腿抖个不停,见周城进来,脸色变了变,但没吭声。

“郑科长,情况周城昨天电话里跟您说了大概。”林晚把材料放在桌上,“这是老刘的诊断书、住院费用清单,手术费三万二,后续康复至少还要两个月。这是吴某跟周城签的私了协议,要求周城个人垫付十五万赔偿金,周城已经转了五万。”

郑科长翻了翻材料,抬头看吴某。“老吴,这协议是代表公司签的?”

吴某把腿放平,坐直身子。“郑科长,工地安全这块一直是周城在管,出了事他作为项目经理有责任。我让他先垫钱是应急,后面公司走流程……”

“哪条流程规定项目经理个人垫付赔偿金?”郑科长打断他,“而且安全绳采购记录我查了,上一批换新是半年前,采购单上是你签的字。供应商那家公司什么资质,你比我清楚。”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吴某额角渗出汗,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郑科长,老刘家属到了,在楼下。”

“让他们上来。”

老刘是被他妻子和弟弟搀进来的,左脚还打着石膏,拄着医院那种铝合金拐杖。他看见周城,先点了下头,又看见吴某,嘴唇抿紧了。

“老刘,坐这儿。”郑科长搬了把椅子,“今天把事当面说清楚。你是怎么伤的,用了多少钱,要什么赔偿,你直接讲。”

老刘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他看了吴某一眼,声音闷闷的:“那天下午在七号楼三层拆模板,安全带系好了,扣在脚手架横杆上。我一脚踩空往下掉,安全带没拉住我——扣子那头本来就焊得不牢。掉下来的时候下面堆着钢筋,我命大,只砸断腿。”

他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这是我老婆昨天去医院结账的单子,到现在花了三万八。医生说我这个腿完全恢复要小半年,重活以后怕是干不了。我家里两个小孩读书,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四。”

郑科长拿过单子看了,又翻材料里的私了协议。“老吴,老刘这个情况,按工伤走,公司该赔多少赔多少。你让人家周城垫钱,还只垫五万,剩下的拖着,你想干什么?”

吴某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走了两步。“郑科长,我不是不赔。工地上资金本来就紧,我让周城先垫一部分,后面甲方拨了款再补上……”

“甲方给你的工程款上个月就拨了。”郑科长推了推眼镜,“我管安全,不管财务,但你这套说辞我听多了。今天我就告诉你,老刘的赔偿按实际发生费用加误工损失算,十五万一分不能少。这笔钱从你工程款里直接扣。至于你让周城垫的五万,你自己想办法还。”

吴某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郑科长转向周城:“周城,你把垫钱的转账记录给我一份。公司这边出个说明,这笔钱属于你替公司垫付,公司欠你的。另外老刘这次事故,你第一时间处理、垫钱救人,公司该给你补偿。”

周城从手机里把转账记录调出来,陈默帮忙拍了照。郑科长在电脑上敲了会儿键盘,打印出一份文件,盖上安全科的章。

“十五万赔偿,财务那边我来协调,最快明天就能到老刘账上。周城垫付的五万,从吴某工程款里扣出来还给你。另外公司补偿你两万——这是甲方王总的意思,说你处理事故没让事态扩大,给公司省了不少麻烦。”

周城愣了一下。林晚先反应过来:“郑科长,这个补偿有文件依据吗?”

“有。”郑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签呈,“王总昨天签的字。周城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拿这份签呈去财务确认。”

周城接过来看了,递给林晚。林晚扫了一遍,内容清楚,金额明确,签字盖章齐全。她把签呈还给周城,冲郑科长点了下头。

“谢谢郑科长。”

吴某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放在把手上,忽然回头看了周城一眼。周城没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吴某终究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老刘的家属忙着道谢,老刘自己扶着拐杖站起来,对周城说:“周经理,那五万是你自己掏的,我心里有数。这钱……”

“公司会还我。”周城说,“你安心养伤,后面康复费用有什么问题找我。”

老刘点点头,被他妻子搀着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周峰一眼。周峰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对上老刘的目光,头低了低。老刘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了。

从工地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陈默先走了,说有事再联系。车上只剩三个人,周城开车,周峰坐后排。林晚从倒车镜里看周峰,他抱着那份材料靠在车窗上,眼睛望着外面飞掠的路灯。

“周峰。”林晚叫了他一声。

“嗯。”

“老刘今天没骂你。”

周峰沉默了一会儿。“他应该骂的。”

周城从后视镜里看了弟弟一眼,没接话。

到家时周母果然在,厨房里飘出饭菜香。她把袖子挽得老高,正在灶台前翻炒。见三个人进门,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先看周城的脸。“缝针的地方还疼不疼?”

“不疼了。”

周母又看周峰。“饿了吧?还有一个菜,马上好。”

林晚换了鞋进厨房帮忙拿碗筷。周母往锅里撒了把葱花,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今天去工地……顺利吗?”

“吴某被甲方辞退了。老刘的赔偿定下来了,十五万。周城垫的五万拿回来,还多补了两万。”

周母手一抖,铲子差点掉进锅里。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林晚,嘴张了张,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那……那钱,你们自己拿着。别给我,也别给周峰。”

林晚把碗筷放在台面上,看着周母。“妈,那五万娘家借的,我打算还回去。”

周母点头。“应该的。是应该还的。”

“剩下的加上我们自己的存款,暂时不买房了。”林晚把盘子端起来,“周城的工作要重新找,稳定下来再说。这笔钱先留着应急。”

周母又点头,伸手去端另一盘菜,端到一半停住。“晚晚,你爸妈那边……我跟你爸改天亲自去一趟。借了这么久,不说利息,本金还了也该当面道个谢。”

林晚没接话,端着菜出了厨房。周城和周峰坐在餐桌前,周城在给周峰讲什么,周峰听得很认真。见林晚过来,周城伸手接过盘子,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辛苦了。”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郑科长给的那份签呈你收好了,明天去财务确认到账。七万块,五万还我爸妈,两万存起来。”

“好。”

“还有。”林晚看了他一眼,“以后不管什么事,先跟我商量。钱的事,家里的事,工地的事。你做决定之前得让我知道。”

周城放下筷子,看着她。“嗯。以前是我做错了,总觉得这些事我自己扛就行。”

“你扛不了。”林晚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扛了,吴某那种人就会一直拿捏你。你早点跟我说,周峰的事也早点带到我面前来,很多事不会走到这一步。”

周城点头,没再多说。周峰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吃饭,这时候抬起头来。“哥,嫂子,那七万你们能不能先别全还了?给我留点路费,我去南方厂里打工,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就……”

“路费我给你。”周城打断他,“借的钱是借的,跟路费不一样。你去打工我们支持,但欠的钱你自己还。还多少我不催你,但你得有这个心。”

周峰把筷子搁在碗上。“我知道了。”

周母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在周峰旁边坐下。她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看林晚,拿起筷子,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往后日子还长,一步一步来。”

窗外天彻底暗了。餐桌上的灯光暖黄,照着一桌家常菜和四个人。林晚嚼着饭,目光在周城和周母之间来回。吴某被辞退的消息她还没告诉周母,周峰要去南方的事也还没定具体日子。还有那个最初打来电话要八万手术费的人——那个号码,她一直存着,没有删。

夜深了,周母收拾完厨房要走,周城去送。周峰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捏着一张火车时刻表在翻。林晚站在阳台上,看着周母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路灯里,周城陪她走到小区门口。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最上面那个陌生号码,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哪位?”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声响。

林晚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她记下了这个声音。

第十二章 假手术费的尾巴

林晚第二天一早就给陈默打了电话。

“帮我查个号码。”她把那串数字报过去,“昨晚我打过去,接电话的人声音四十岁上下,背景里有麻将声。我想知道机主是谁。”

陈默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行,我找人问。你怀疑什么?”

“那个电话来得太巧了。”林晚站在厨房里,水壶刚烧开,她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说,“周城出事那天下午,周峰正好被吴某的人带走。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周母明明知道周峰欠了八万,却没提一个字。对方张口就要八万手术费,账号给得急,语气也很怪——不像是工友出事,倒像是有人拿着稿子念。”

“你怀疑跟吴某有关?”

“赵四。”林晚说,“周城跟我提过,吴某身边有个跟班叫赵四,平时管工地零碎事,吴某不方便出面的事都是他跑腿。你帮我查查这个号码是不是在赵四名下。”

“我上午去问。”陈默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周城情绪还好吧?”

“还行。”林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昨天钱到账了,他踏实不少。周峰说要去南方打工,周母也没再拦着。表面上看是过去了,但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那个电话。”

“对。”林晚看着窗外早晨的阳光,“吴某被辞退了,老刘的赔偿也落实了,可最开始那个骗我转八万的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如果真是吴某安排的,那这条线还没收干净。我不想留着。”

上午十点出头,陈默回了电话。

“号码实名登记在赵四名下,本地人,四十二岁,没有固定职业,之前跟着吴某在工地做杂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赵四最近还在城郊活动,住址也查到了。”

林晚记下地址:“谢了。这事我自己去,你别再往里掺和。”

“你一个人?”

“我先去找他谈。”林晚说,“不是去打架,是去问清楚。如果他肯说实话——录音就行。”

陈默叹了口气:“行,你注意分寸。有事随时打给我。”

赵四住在城郊一条窄巷子里,两排老自建房夹着一条水泥路,墙根下堆着碎砖头和旧家具。林晚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按地址找到一扇铁皮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谁啊?”铁皮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矮壮男人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起球的深灰毛衣,下巴上胡子拉碴。他看见林晚,愣了一下,“你找哪个?”

“赵四?”

“我是。你哪位?”

林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那个号码的登记信息。“这个号码是你的吧。前天晚上你给我打过电话,说周城从工地摔下来,要我转八万手术费。”

赵四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下意识要关门,林晚伸手挡住了门板。

“我就问几句话。”她语气平稳,“周城没摔伤,钱我也没转。老刘的赔偿已经落实了,吴某被辞退了。我来不是找你要钱,是问清楚那个电话到底怎么回事。”

赵四站在门口,眼神闪了几下。他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没人。沉默了几秒,他侧身让了让:“进来说。”

屋子不大,桌上摊着一副麻将牌,旁边堆着几包烟和一只搪瓷缸。赵四关了电视,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林晚坐在他对面。

“电话是吴某让我打的。”赵四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说得倒是干脆,“老刘出事之后,吴某怕周城把事情捅到公司去。周城垫了钱,手里还有工地安全绳断裂的照片。吴某说,只要把周城家里的钱骗走,周城就没精力再管这事,周家自己先乱起来,就没人追究安全绳的事了。”

“他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周城手机里存的‘老婆’。”赵四的声音低下去,“吴某说周城下午去工地拿东西的时候手机落桌上了,他翻到的。周峰那边欠赌债的事吴某也知道,他让我按八万的数说,说这个数最容易让你们急。”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已经开着。“你知道这是诈骗吗?”

赵四没抬头。“吴某给钱,我就打。我没想那么多。”

“钱呢?周城卡里的八万,是你取走的?”

“取了。”赵四搓了搓手指,“吴某给了我工钱,剩下的一部分还了周峰的赌债,一部分吴某自己拿了。我手里没留多少。”

“还剩多少?”

赵四犹豫了一下,起身进了里屋,翻了一阵,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三万二。剩下的花掉了,还债了。我拿不出更多。”

林晚看了一眼信封,没碰。“钱我等会儿处理。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对着这个手机。”

赵四愣住了:“还要再说一遍?”

“你说的是实话,怕什么。”林晚把手机往前推了推,“说清楚谁让你打的,为什么打,钱怎么分的。说完这个信封我交给该交的人,数目我如实报。”

赵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开了口。他对着手机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中间几次卡壳,但时间、人名、金额都对得上。说完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我就知道这钱拿不安稳。”

林晚收了手机,把信封拿在手里数了一遍,三万二,数目没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便签本,写了一张收条递过去。“收到赵四退还现金三万二千元,写明来源。你签个字。”

赵四歪歪扭扭签了名。林晚把收条收好,站起来。

“剩下的钱你自己去甲方说清楚。吴某拿了多少,你怎么花的,一笔一笔讲。甲方安全科在查吴某其他违规的事,你主动交代比被人查出来的好。”

赵四送她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没再说话。林晚走出巷子,上了车,把录音从头听了一遍,然后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拿到了,录音和部分退款。

下午她直接去了工地项目部。甲方安全总监姓郑,就是之前帮忙协调老刘赔偿的那个人。林晚把录音放给他听,又把赵四的收条和退款数目报了一遍。

郑总监听完录音,脸色沉了下来。“吴某的问题比我们想的大。安全绳以次充好是一件事,指使他人诈骗又是一件事。赵四这个电话包括后面的转账账户,我们会一并移交给法务处理。退款你先收着,作为证据复印件留档。”

“周城不知道这事。”林晚说,“我还没告诉他。我想先把东西交到你这儿,有个结论再说。”

“做得对。”郑总监合上笔记本,“吴某已经辞退,但这件事我们要继续追。你等我们通知。”

三天后,甲方通知林晚,赵四的退款除已花掉的部分外,剩余款项由吴某的最后一笔工资抵扣补齐,共追回四万八千元。赵四本人配合调查,写下书面材料,不再追究其刑责,但要求他今后不得再进入该公司任何项目。吴某方面,法务正式发函,保留追究其指使诈骗和工程安全问题的权利。

林晚拿到追回的款项,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城。

周城坐在沙发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收紧。

“我手机落在工地桌上那一下,没想到他翻了。”他抬起头,“晚晚,我……”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林晚在他旁边坐下,“这事从头到尾你都不知道,是吴某在背后搞的。钱追回来了,人也查清楚了。我是想告诉你,以后你的手机别乱放,工地上的人,信得过的和信不过的要分清。还有——吴某那封法务函,你别当没看见。他要是再有什么动作,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城点头,伸手把她手握住。“我记住了。”

“周峰那边你说一声。”林晚抽出手,语气恢复平时的利落,“赵四说八万赌债里有吴某垫的一部分。让周峰自己核实,该还的还,不该认的别认。他要去南方,走之前把这些处理干净。”

周城说好,拿起手机给周峰打电话。林晚起身去厨房做饭,经过客厅窗户时,看见楼下花坛边有人在遛狗,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最初那个号码从通话记录里翻出来,看了两秒,按了删除。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问是否确认。她点了确认。

那条从深夜来电开始的线,到此算是收了尾。但她心里清楚,事情不止这一件。周城垫钱的工地安全绳问题还没出最终调查结果,周峰去南方的车票还没买,周母这几天虽然态度软了,可毕竟住惯了自己家,搬来长住的事谁也没正式提过。日子像一棵树,外面的枝被剪干净了,根底下还有没有烂的地方,得慢慢看。

第十三章 重新开始

周城去新公司报到那天,林晚特意早起给他煎了两个蛋。他穿上了压在衣柜底层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有些发紧,对着镜子将领带拆了又系,系了又拆。

“安全员不用穿这么正式。”林晚靠在门框上喝着豆浆。

“第一天,总得像个样子。”周城最终放弃了领带,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林晚看得出他是真的松了口气。

新公司是陈默介绍的,市政工程下属的一个建筑企业,规模比不上周城以前待的工地,但胜在正规。项目部在城东,离家坐地铁四十分钟。工资比原来少了将近三分之一,胜在按时发,五险一金齐全,加班有调休。周城干了三天,回来说同事不错,带他的老安全员姓丁,五十多岁,性子慢但教得仔细。

“丁师傅说安全员最重要的不是会查隐患,是会顶住压力。”周城一边换鞋一边说,“有时候上面赶工期,下面图省事,你两头受夹。”

林晚把热好的汤端上桌,“这话你以前没人跟你说过?”

周城愣了一下,摇头。他以前在工地当项目经理,管的是进度和成本,安全这根弦他其实一直绷着,但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在利益链条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以前他觉得把活干完就行,出了事再处理。现在被丁师傅带着,每天巡场检查防护网、安全绳、临边洞口,写报告,签字确认,他才慢慢意识到那些细节背后是一条条命。

“老刘出院那天我去看了。”周城喝了两口汤,声音低下去,“他媳妇说,要是当初工地上的安全绳有人定期检查,他也不会摔下来。”

林晚没接话。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她知道周城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峰走的那天是周六。林晚本来说送送他,周峰死活不肯,说自己坐大巴去火车站就行。最后是周城开车把他送到长途车站。周峰只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两本考电工证的书。临上车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周城。

“哥,上面是欠赵四的钱,还有吴某垫的那部分,我算清楚了。该我认的我一分不少还,不该我认的,等我站稳脚跟再找他们说道。”

周城接过纸,拍了拍他肩膀,“到了来个电话。”

周峰点头,转身往检票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声音有些发闷,“哥,对不起。”

周城摆了摆手没说话。大巴开走后他在停车场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林晚晚上回家看到他在阳台上抽烟——他已经很久没抽了。

“周峰到站了,发了定位。”周城把手机递给她看。定位显示在浙江某工业园区,离他联系好的电子厂还有两站公交。

“他还说了什么?”

“说宿舍还行,一月包住,饭补三百。”周城把烟掐灭,“他说第一个月工资下来先还我两千。”

林晚点头。两千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周母是周三来的。她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自家腌的咸菜,一袋是周城小时候爱吃的干豆角。进门后她先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客厅,最后目光落在阳台上晾着的周城那件工装上。

“这衣服领子磨边了,我给你缝缝。”她放下袋子就去翻针线盒。

林晚拦了一下,“妈,先歇会儿吧,坐车累。”

周母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她以前来儿子家从来都是大大方方,该吃吃该拿拿,今天却明显不自在。沉默了一阵,她说,“晚晚,以前有些事,是我偏心。周峰从小嘴甜,他哥闷,我就老觉得他哥不用人操心。这回……”

她没说下去。林晚给她倒了杯水,“妈,过去的事不说了。您来住几天也好,周城这两天念叨想吃您包的粽子。”

周母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起身去厨房看糯米和粽叶够不够。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翻柜子,想起之前周母每次来都要挑剔她东西摆放不对、买菜买贵了、周末起太晚。现在这些都没提,只埋头干活。

隔阂还在,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针尖对麦芒。

那天晚上周母做完饭就走了,说家里还有鸡要喂,住不惯楼房。林晚没挽留,只把周城加班没回来吃的那份饭菜装好让她带回去。周母接过来看了看,说了句“你也别太累”,声音很轻,说完就出了门。

林晚靠在门背后,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在变。

周四公司发了人事任命,林晚正式升任策划总监,负责整个策划部的业务线和人员管理。工资涨了一截,年终奖另算。郑总监在会上宣布的时候,林晚注意到几个平时跟她平级的同事表情各异,但都鼓了掌。散会后郑总监把她留下,说老客户那边有个新项目,品牌年度全案,预算不小,让她一周内出个框架。

“你之前的方案我看了,节奏稳,有想法。这个客户喜欢直接的东西,别绕。”

林晚回到工位,打开笔记本开始列提纲。升职这件事她没在朋友圈提,只在中午给周城发了条消息。周城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跟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林晚回:想吃鱼。

周城:好,我下班去菜场。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桌前吃鱼,周城突然说,“你升职了,收入涨了,我那边工资降了,家里开销怎么分?”

林晚把鱼刺挑出来放到碟子边,“以前怎么分现在还怎么分。房贷你还,日常开销我来,存款不动。”

“存款本来就不多。”周城放下筷子,“晚晚,买房的事……”

“我想过了。”林晚也放下筷子,“一年。一年之后再看。周峰那边如果稳定下来能还一部分,你的工龄和公积金也能累积一点。到时候我们再看首付。”

周城点头。他想了想又说,“万一一年后房价又涨了呢?”

“涨就涨。”林晚看着他,“你这次没了一条安全绳都没断的人命,比多花二十万首付重要?”

周城沉默了几秒,笑了。“你说得对。”

林晚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城从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了句,“那天晚上你要是真把那八万转出去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那八万最后也没到我手里。”林晚把碗放进水槽,“追回来的四万八,加上你工地那七万,我们现在的存款比之前还多了一点。”

“是。”周城松开她,去拿抹布擦桌子,“就是吴某的事法务那边还没最后结论,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林晚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声音很平静,“法务函发了,甲方在追,他翻不出什么浪了。倒是你,新工地上那些安全台账好好做,别让人挑出毛病。”

“知道。丁师傅今天还夸我写得细。”

周日晚上,林晚写完项目框架,关掉电脑,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本很久没用的日记本。她翻开最新一页,上面还是三个月前记的一笔账。她拿起笔,在下面另起一行。

今天周城去新工地上班满两周,周峰在工厂宿舍安顿下来,妈下午来送了干豆角。项目框架写了四千字,周一交。存款比事发前多了两万三。

她看着这几行字,笔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又写了一行。

那天晚上如果转了那八万,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窗外小区路灯下有人牵着狗走过,狗尾巴一晃一晃的。周城在客厅叫了声什么,她没听清,起身走出去。

“怎么了?”

“丁师傅刚给我发消息,说明天工地有安全培训,让我准备一下破冰环节。”周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你说我讲什么好?”

“讲你最擅长的。”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怎么在赶工期和保安全之间找平衡。”

周城想了想,点头,低头开始打字回复。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深夜,她站在卧室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和一个催她转账的急促声音。如果那天晚上她脑子再热一点,手指再快一点,现在坐在这里的光景大概会完全不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说赵四那个案子材料已经递到甲方法务部了,让她别担心。林晚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下。

日子慢慢顺起来了,但顺得还不踏实。周城新工作的试用期还有一个月,周峰第一个月的工资要到下周末才发,吴某那边法务的最终结论没下来,周母说下周还来送粽子但没提长住的事。

林晚知道,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得慢慢来。急不得。

她把腿盘上沙发,拿过周城的手机翻明天培训要用的资料。周城凑过来指给她看,“这段讲高处作业的,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案例。”林晚说,“你经历过的事,挑能说的讲一两句,比抄规范管用。”

周城愣了一下,点头。他的手搭上林晚的膝盖,掌心干燥温热。窗外夜色安静,远处有人家在放电视,声音模糊成一片低低的背景。

第十四章 深夜来电(终章)

林晚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把阳台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透进来。客厅电视已经关了,周城去洗澡,水声哗哗地从浴室方向传来。手机屏幕亮在茶几上,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沿海某市。

她拿起手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一秒。

一个月前的那个深夜,也是陌生号码,也是这个时间点。她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握着手机站在卧室地板上的那种感觉,脚心发凉,心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现在屏幕上这串数字,让她条件反射地吸了口气。

她按下接听,先没说话。

“嫂子?”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点南方口音,背景里隐约有机器运转的轰鸣,“是我,周峰。”

林晚松了口气,靠在沙发扶手上。“你换号了?”

“厂里给办的新号,方便联系。”周峰的声音比在家时沉稳了些,少了以前那种一开口就带着讨好的腔调,“嫂子,我哥在吗?”

“在洗澡,你等会打过来?”

“不用不用,跟你说也一样。”周峰那边似乎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机器声远了,“嫂子,我发工资了。第一个月,不多,扣完社保还剩四千多。我给我哥转了三千。”

林晚愣了一下。

“我知道三千块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周峰语速快起来,像是排练过好几遍,怕自己一停顿就说不下去,“欠你们的钱,欠我妈的,欠老刘的,我心里都有数。这三千是第一期,以后每个月我都转,工资涨了我就多转点。你跟我哥说一声,让他别拒绝,这钱他必须收。”

林晚听着电话里这个年轻人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仓库外面,周峰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那时候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行,”她说,“我让他收。你在那边怎么样?活累不累?”

“累是累,比在家瞎混踏实。”周峰笑了一声,“管吃管住,晚上还有夜校,我报了个电工班。嫂子,你跟我哥说,我这次不骗人。”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放回茶几。浴室门正好打开,周城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问谁的电话。

“你弟。”林晚把手机递过去,“发工资了,给你转了三千。让你别拒绝。”

周城接过手机看了眼银行短信,没说话。他走到阳台上,拉开折叠椅坐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林晚跟过去,靠在推拉门框边看他。

夜色很深,对面那栋楼只剩零星几扇窗亮着灯。周城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天在仓库里,吴某的人把我手机收了,按着我的手让他们给我妈打电话。他们没打给你,是觉得儿子跟妈要钱更容易。”

林晚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当时最怕的不是挨那几下。”周城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我怕我妈脑子一热去找你。我更怕你脑子一热,真把那八万转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八万?”

“吴某说的。他跟周峰要的就是这个数。”周城苦笑了一下,“我妈后来告诉我,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对方说我在县医院抢救,让转八万到一个私人账户。她没转,不是因为她看穿了,是因为她手里根本没有八万。”

林晚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如果那一晚,那个自称“工友”的人把账户名说对,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一丝犹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还有敲键盘留下的淡淡压痕。

“我差一点就转了。”她开口。

周城抬起头看她。

“真的差一点。”林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你记不记得我们那张卡开了短信提醒?我当时已经打开转账页面了,输入金额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说等一下,看一眼收款人。那个账户名字叫赵什么来着,四个字,跟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任何名字都对不上。”

“赵四。”周城说,“吴某以前手底下的小工头。我后来对过,就是他那个电话。”

“对,赵四。”林晚点头,“我当时想,就算真是工友帮忙转交,名字总该是个认识的人。收款人不对,我手指就停住了。停了两分钟,给你老赵打电话,他说你不在宿舍,下午出去就没回来。”

周城伸手过来,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掌心粗糙,有工地磨出来的茧子,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一点点暖上来。

“两分钟。”他说,声音很轻。

“两分钟。”林晚重复,翻过手握住他的手指。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远处高架上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弧划过夜空,一闪就没了。楼下绿化带里有虫鸣,一阵一阵的,被夜风推着飘上来。

过了一会儿,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调出银行短信页面,递到周城面前。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

“你看。”她指着最新那条。

周城凑近看。余额那一栏显示着:150,320.00。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上周。老刘那笔赔偿金你不是交了五万给我吗?我没全存回去。加上这两个月工资和之前剩的,我算过了,房贷、日常开销、留了三个月的应急金,剩下的刚好把存款恢复到之前那个数。”林晚收回手机,屏幕暗下去,“这个月项目奖金发了,比你出事前还多两千。”

周城沉默了一阵,低着头,手指攥着毛巾的一角。

“那还买房吗?”他问。

“买。”林晚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看着他,“但这次我们一起签合同。看房一起去,贷款一起跑,名字写两个人的。你那份首付,等吴某那边的补偿金到账了再补进来,我不催你。”

周城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肩膀在微微颤。林晚上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声。

“以后有事,先跟我说。”她的声音闷在他T恤的布料里,“天大的事,两个人一起扛。别再一个人去替谁挡了。”

“好。”周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简短,沉重,又像是卸下了什么。

他们回到屋里。林晚关阳台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并排的人影,和远处几点灯火连成一片。她拉上门,锁扣咔嗒一声合上。

客厅里灯光柔和。周城去厨房倒水,林晚拿起手机给陈默回了条消息,告诉他赵四的事有着落了,改天请她吃饭。陈默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跟了一条:“你那个日记本还在写吗?”

林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在写。今天写的是,手机又响了,但这次是好事。”

她按下发送,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周城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杯子递给她,自己那杯握在手里没喝,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出神。

“想什么呢?”林晚问。

“想你那句‘账户名对不上’。”周城侧过头看她,“你当时怎么会想到去看收款人?”

林晚喝了一口水,回忆着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催促的语音,她拇指已经按在确认键上了。然后她想起周城平时教她的事,转账之前,核对三样东西:账号、户名、开户行。那是周城在工地管钱管出来的习惯,随口跟她提过好几次。

“你教的。”她说。

周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展到眼睛里,把连日来积攒的疲惫和紧绷都化开了一些。林晚也笑了,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别得意。以后教点好的,别光教被骗子骗出来的经验。”

“行。”周城握住她的手,把杯子里剩的半杯水一口喝完,“明天开始教你怎么在合同上找漏洞。”

“那是我的强项。”林晚抽回手,拿过沙发上的抱枕靠好,“你那个安全培训的案例还没写完呢,别打岔。”

周城起身去拿笔记本电脑,走过来的时候顺手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沙发旁边的阅读灯。暖黄的光圈住两个人,屏幕亮起来,文档开着,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

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屏幕说:“这里加一句——你那次从三楼摔下来,安全绳断了,人没大事,但从此知道一条绳子能顶一条命。”

周城打字的手停住,转头看她。

“讲这个。”林晚说,“你亲身经历过的,最有说服力。”

周城点头,敲下几行字。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那些零星亮着的窗户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下路灯的光安静地铺在小区路面上。客厅里键盘声断断续续响着,偶尔夹杂两句低声的讨论,直到林晚打了个哈欠,周城合上电脑,两人先后起身关了灯。

黑暗中,林晚摸索着躺下,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提醒,那条余额150,320.00的记录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周城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找到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窗外,这个城市正在慢慢沉入后半夜的寂静。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落在卧室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河。河的两岸,是已经过去的那个深夜,和即将到来的清晨。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