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那段时间厂里赶订单,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她工位就在我隔壁,中间隔一道挡板。起初就是搭把手的事,她搬不动料箱,我帮她抬一下。后来加班晚了,食堂关了,我泡面的时候顺手给她也泡一碗。她接过来,说声谢谢,低头吃面,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我那时候没多想,就觉得加班苦,有个人说说话挺好。

不知道从哪天起,说话的内容变了。她开始跟我讲家里的事,讲她老公跑长途货运,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倒头就睡,连句话都懒得跟她说。讲她婆婆挑剔,嫌她做饭咸了淡了,嫌她给娃买的衣服贵了。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了,眼圈红红的,拿纸巾按着眼角,说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我说没事,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她就笑,说你这人真会安慰人。

后来就不光是加班了。白天上班的时候,她会趁没人注意往我抽屉里塞个橘子,或者发条消息问我中午吃啥。我回消息回得越来越快,有时候手机一震我就摸出来看,看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放回去。有一回我媳妇拿我手机查东西,翻到一条没来得及删的消息,她问这是谁。我说同事,工作的事。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机还给我,没再问。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旁边媳妇匀匀的呼吸声,心里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我想结束,是因为上个月她老公来厂里接她。那天下雨,他开货车来的,车头溅满了泥点子。他下车给她撑伞,把她往车那边揽,她肩膀往旁边偏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她老公没看见,还在笑,说今晚回去给你炖排骨。她嗯了一声,上车了。车开走的时候,我从车间窗户往下看,雨刮器左右摆着,后尾灯在雨里拖出两团红。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手里的扳手攥得发烫。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咱俩还是断了吧。她问为啥。我说不为啥,就是不能再这样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话:“你怕了?”我没回。她又发:“我不怕。我啥都不要你的,也不要你负责,你怕啥?”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头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打什么。我想说我不是怕,我是觉得不对。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知道,说“不对”就是在说她这个人不对,说这段关系不对,说她不对。她没错,我也没错,可这事就是不对。

从那以后她变了。上班的时候不往我抽屉塞东西了,改塞纸条。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夹在我工具盒的夹层里,上面写着“今天下雨记得带伞”“你昨天咳嗽了,多喝水”。我看了就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可扔的时候心里头又有点不得劲。有一回我扔完转身,撞见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抿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开始找各种理由跟我单独待着。别人下班走了,她说还有报表没填,让我等等她。我说你先弄,我先走了。她说你就这么烦我?我站住了。她走过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跟我媳妇用的是一个牌子。她抬头看我,说:“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我说我对你够好了,就是因为好,才不能再往前走了。她眼睛一红,说你这是好?你这是在剜我的心。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可我心里也苦。我每天回家看见媳妇在厨房忙活,看见娃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我就觉得我身上背着一笔还不清的账。我没做啥出格的事,可我心里头装了另一个人,这就是欠债。我想把账还上,她不让我还,她说她不要账,她就要我这个人。

前几天她老公又来了,这回没接她,是来找厂长办事。他在门卫室抽烟,我正好出去送料,碰见了。他给我递了根烟,我接了。他问我车间忙不忙,我说还行。他说你们加班多,辛苦了。我说嗯。他抽了口烟,忽然说:“我媳妇说你这人挺好的,平时挺照顾她。”我手一抖,烟灰掉在鞋面上。我说都是同事,应该的。他笑了笑,没再说啥,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河边。河面上有野鸭子,扎个猛子下去,半天才浮上来。我坐在河堤上抽了半包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伤害的不光是我们俩,还有她老公,还有我媳妇,还有她那个刚上小学的娃。娃我见过一回,跟她在厂门口等车,手里攥着根棒棒糖,仰着头喊妈妈。那声“妈妈”喊得脆生生的,我在旁边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开始,工作的事在车间说,别的事别找我了。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我认。”发完我就关机了。第二天上班,她看见我,眼睛肿着,没说话,从我旁边走过去,肩膀擦着我的胳膊,凉凉的。我站在工位前,拿起工具,手有点抖。旁边机器轰隆隆响着,没人注意我。

她再没往我抽屉里塞东西。纸条也没有了。有时候中午吃饭碰见,她端着饭盒往另一桌坐,背对着我。我看着她的后背,瘦瘦的,工作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加班那会儿,她低头吃面,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的样子。我低下头扒饭,饭是啥味,没尝出来。

日子接着过。车间还是那么吵,料箱还是那么沉,加班还是那么多。只是我抽屉里再没出现过橘子。有时候手伸进去摸东西,摸到空荡荡的角落,会愣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外面机器一响,我就得接着干活。活儿干完了下班,回家路上路过菜市场,买把青菜,拎回去给媳妇炒。媳妇说今天怎么想起来买菜了。我说路过,顺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下走。心里那个窟窿还在,不大,但也不小。我不知道她咋样了,也不打算问。有些事,不问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