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雯,今年三十四,湖南长沙人,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区域销售,做了九年。

我丈夫叫郭凯,今年三十七,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做了十一年。我们结婚七年,有个女儿叫郭小满,今年五岁半,上幼儿园大班。

事情是今年七月十八号出的。

那天我们是从长沙去成都。我去成都谈一个项目(我们公司跟那边一家医院有个单子),郭凯说他正好有年假,他说他跟我一起去,顺便玩两天。这是他提的。

我们坐的是早上八点十四的G字头,长沙南到成都东,全程六个钟头零四十分钟,中途停贵阳东、遵义、重庆西几站。

我们买的二等座,座位是三人一排那种。我们是两张票,在一个三人座上,我在中间,他靠窗。

我先把这个"中间"说清楚,因为后来我想了很多次这件事。

我们上车的时候那个第三个人还没来。八点十四的车,我们八点到的。我们的座位号是7车厢的14A、14B(他是A靠窗,我是B中间),14C是空的。

八点十分,上来一个女的。

她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左右,微胖,短头发,烫的那种小卷(就是中年女性常见的那种),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那种带暗花的。她手里提一个黑色的布袋子,还有一个拉杆箱。

她走到我们这一排,看了一眼票,她坐下来了。她坐14C,就是靠过道那个位子。

她放行李的时候我帮她托了一下箱子。她说了句谢谢。

这就是我们第一节omit(删掉)。这就是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说我丈夫那天是什么样。

郭凯那天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鞋(他那天还擦了,是他头天晚上自己擦的,我看见的)。他那天带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一个拉杆箱。

他那天挺高兴的。上车以后他问我要不要喝水,他给我买了一瓶热的(是那种便利店的热饮,八块钱一瓶)。他说成都那边住的地方他已经订了,订的春熙路附近。

我说太多了吧,他说我这边报销。

我说说那个车厢里的情形。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有点困(我那天早上五点半起的,为了赶车)。我跟他说了一声,我靠在他肩膀上睡了。

我睡了大概四十分钟,醒了一次。我醒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个大姐。她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放着,眼睛看着前面座椅的后背。我那时候没在意。

我第二次醒是大概十点钟左右。我醒以后我坐直了,我看她的手机——她在看kindle(那种阅读器),手里捧着。

十点半左右,我去了一趟卫生间。我回来的时候要从她前面过,我说了句不好意思,她起身让我。

我坐下以后,我发现了第一件事。

我发现她在看郭凯。

不是那种"瞟一眼",是那种——我发现她坐下去以后,她的眼睛是朝着我们这边的。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在看手机습(删掉)。我说错了,我说实际发生的:我回来坐下以后,我随手往她那边扫了一眼,我发现她的眼睛不是对着 kindle 的,她的 kindle 是放在腿上的,她的眼睛是抬着的,看着我丈夫这一侧。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我没往深里想。我那时候的心思是:人家可能就是没地方看。高铁上大家都这么看来看去,没地方瞅。

我说说第二个阶段。

十一点以后,郭凯开始有点不对劲。

他先是看手机的时间长了。他以前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他玩手机也就刷两下。那天他从我第二次醒过来以后,手机就没怎么放下过。

他在打字。他用两个大拇指打(他是那种习惯用两个拇指的人),打得很快。

我问他:你跟谁聊呢。

他说:公司的群。

我说:公司群周末还有事?

他说:成都那边有个项目他们问我。

我说:哦。

他说完把手机扣在腿上了。

我说我当时注意到的一样东西:他打完字以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放在腿上。这个动作他自己平时没有,他平时是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

十一点四十左右,他起来去了一趟车厢连接处。他去了大概八分钟。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他在那边买的?不对,我们带了两瓶水),他回来就说有点闷,去透透气。

我说那你帮我接杯水。他说好,他去接了。

我又观察到一样东西。那个大姐——她在他起身去车厢连接处的时候,她也起来了。

她起来过一次,她往车厢尾部走。她走了以后大概十分钟回来。我那时候以为她去卫生间了。

十二点,车到遵义。遵义停四分钟。

这个时候车厢里有一拨人下车、一拨人上车。我们这一排没人下车(我们在14排),左边倒是有三个人下车、两个人上车。

遵义停车的时候,郭凯说:我下去抽根烟。

我说:停车才四分钟。

他说:我站门口。

他站起来走到车门那边的车厢连接处去了(高铁停车的时候车门开几分钟,有的抽烟的人会站门边上,车门区域不让上车影响别人)。他站在那儿。

我这时候做了一件我自己没意识到的事:我在他说他要下车抽烟以后,我一直盯着车窗外头的站台。我盯着他。

我看见了一件事。我用一个正常的话说清楚:

他站在车门那个位置的时候,他那多久——他站在那儿,手里没烟。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低头看。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脸——他没有打电话的动作,他是那种低着头在屏幕上的动作。

然后他抬头。他抬头往车厢里面扫了一眼。

和我注意力——他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我正对着他,我坐在座位上,我离他大概七八米。他眼神跟我撞上了。他很快就低头了。

那秒钟很短,不到一秒。

我今年三十四,我今天回忆那一秒钟:他的眼神撞上我的时候,他的瞳孔是缩的。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今天写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玄,可我记得。那是那种被人当场看见的人的眼神。

他回到座位以后,脸上有点红。他说:外面真热。

我说:嗯。

下午一点半,车过綦江。我们午餐吃的他上车前买的面包和卤味。我吃了一点。

下午两点以后,我第三次发现那个大姐在看。

这次不是我看她了,是我感觉到她在看我。

两点十分左右,我抬头,我正好跟她的眼睛对上。她没躲。

她跟我对上的那一秒钟,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她没有。她把眼睛低下去了。

她低下头以后,做了一个动作:她把手放到那个黑布包里,她好像摸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拿出来。

我当时心跳是快的。我坐在那儿,我脑子里在过的东西是: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是不是认错人了;是不是那种推销的;是不是老年痴呆。

我一句话没敢说。我为什么不敢说?因为我要是说错了,我在一个高铁车厢里,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闹笑话。而我丈夫就在我旁边。

我说说下午三点以后。

三点零几分,郭凯又去了一次车厢连接处。这次他去了大概十五分钟。他这次是拿着手机去的。

他走了以后,那个大姐站起来,她也往车厢连接处那个方向走了。

我那时候坐在座位上,我浑身是凉的。

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起来,跟过去。

我跟过去了。我承认我跟过去了。我这辈子第一次干这种事。

我走到车厢连接处那个位置的时候,我是一个转角:那个地方是车厢之间的一个通廊,一边是卫生间,一边是车门(停车时才开),有一小块空间。我从 flavor(删掉)——我从7车厢走到8车厢的接缝那儿,我侧面看过去。

我看见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郭凯站在那个过道上(就是那种宽一点的、能站两人的位置),背对着我,面朝车门的方向。他在打电话——不,他没有打电话。他手里那个手机是贴在耳朵上的,可他的嘴没有动。

他没有在说话。他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他在"听"。

第二样:那个大姐站在离他大约三米的地方,她在那个车厢另一头的座椅旁边站着,她是背对着我isis。她说清楚:她靠着车厢壁站着,她的眼睛是看着我丈夫那个方向的。

她没有靠近他。就是看着。

我站在那儿大概五秒钟。我从另一节车厢绕回去了。我绕回去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

我回到座位的时候郭凯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着,我盯着那个小桌板,我盯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以后他回来了。他坐下,他说:信号不好。

我说:嗯。

他说:成都那个客户,事儿多。

我说:哦。

我说说这三分钟里我干了什么。我这三分钟里,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最冷静的事。

我打开手机,我进了一个App。

这个App是我们家的——我说清楚,这个东西是我去年装的。去年有一个朋友跟我说了这么一个软件,说是家庭位置共享的,一对一的那种。我当时装这个的原因不是怀疑他,是我们家那年搞了一次装修,他天天跑工地,他说怕我找不到他,我们俩就互相开了位置共享。这个软件是要对方同意的、双向的,他当时同意了。

这个东西去年用了一次,后来我们都忘了。

我那天打开它。我先看的是我自己的位置,然后我看他的位置(在一个地图上,两个小人)。

我看见了一件我到今天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的那个小人,在我们家出发是——不对。我看到的那一刻:他的位置显示的地点在长沙南是正常显示的。可是我点开那个位置的下拉,我看见底下一行小字:"最后更新时间"。那行字写的是:今天14:52。

那时候是下午三点半左右。

也就是说:他的位置更新过一次,时间是十四点五十二分,更新完以后,到现在四十分钟,它没再更新过。

这个软件的逻辑是这样的:手机移动它会更新、断网它会停。它停在这儿有两种可能:一是没网了(我们这在山里,隧道多,可能没信号);二是——这个软件被关掉了。

我在那儿坐着,我盯着那个数字。

我盯着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做的是一件不对的事。我盯着的时候,我跟他七年了。我们的女儿五岁半。

我说说最后一段时间,也就是下车前的那半小时。

三点四十以后,车已经开始减速,要进成都了。广播在报:前方到站成都东站。

车厢里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了。大家都站起来拿行李。

那个大姐这时候做了一个动作。她把她的拉杆箱从行李架上拿下来了(是郭凯帮她拿的,他站起来帮她取的箱子,他说了句"我帮你",她说谢谢)。然后她坐下来了。

她坐下以后,她的手在那个黑布袋子里摸了很久。她不看我。

我看了一眼郭凯。他在看手机,他在打字。

广播第二次报站的时候(大概还有五分钟到站),我也站起来了。我去拿我们俩的行李。

我站在过道上拿行李的时候,我感觉有一个东西蹭到我。

我回头,是那个大姐。她站在我身后。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就是那种便利店的收银小票那么大小的纸条,是折起来的。

她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她塞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

她塞完,她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小,她说得很慢,她是用湖南话说的(那时候我们已经下车——不对,那时候还没下车,是在车厢里)。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妹坨,快走,莫回头。

(这是我们湖南话,意思就是:姑娘,快走,别回头。)

她说完这句就往车门那边走了。她走得很快,她的拉杆箱在地上拖着响。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纸条。我站在那儿有十秒钟我没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郭凯——我那时候还是回头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一回头。

他站在我们的座位旁边,在拿那个双肩包。他在弄那个包的拉链。他背对着我。

我转过头来,我把那个纸条展开了。

那张纸条是一张普通的白纸,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那种(边上还有撕痕)。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四行字。

写的是:

妹子:我看了一路了。他手机里有另外一个地方,他自己建的那个图库里头,从去年到今年,一共一百七十多张,是同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我不是坏人。我在长沙是做保险理赔的,我干了十九年。我见过太多这种事。

你别问他。你要是问他,他会把所有的东西删掉,你什么都拿不到。你下车以后快走,别回头。你要是想问,你就问他那个图库的名字叫"工作3"。

我今天把这些写出来,我要说的是:这不是我一厢情愿的东西。她写那个"工作3"三个字是有用的,我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因为我在他手机上看见过。

我说清楚:那个图库的名字是真的。我上个月问他手机的时候看见过一个叫"工作3"的相册,他跟我说是工地的图片。我当时没点开。

我说说下车以后发生了什么。

今天我们复盘这件事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是 —— 我说实话,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我站在那个过道上,看了她大概四秒。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回头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的眼睛是红的。

然后我回到座位。我走到郭凯旁边。

我说:老公,我有点恶心,可能晕车了,我先去个卫生间。

他说:我陪你。

我说:不用,你在这看着东西。

我去了卫生间。我进了一个隔间,我把门反锁了。我在那个隔间里坐了大概四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