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十八号,八千四百块准时打进我的卡里。

那是大刚的工资。他在三百公里外的煤矿下井,每个月把大部分挣的钱转到我卡上。这笔钱够我和儿子在县城过日子,够交房贷,够给小宇买奶粉。钱从来没迟过,有时候还多几百,是他的加班费。

但我现在蹲在卫生间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水管接头,水从管口往外喷,裤腿全湿了。小宇在客厅咳嗽,咳一声,停两秒,再咳一声。他已经咳了三天了。

手机响的时候,我满手是水,是用肩膀夹着接的。

"下来了。"大刚说。

"嗯。"

"都好吧?"

"嗯。"

"那我睡了。"

他挂了。

每天就是这么一个电话。有时候他在井下,信号不好,"嗯"字都是断的。我连小宇咳嗽的事都没来得及说。

水管是我自己修的。下午去五金店花十二块钱买了个接头,照着手机视频里的方法拧上去,拧到手掌磨红了,水终于不漏了。

其实这根管子上个月就裂过一次,我用胶带缠上的。胶带撑了三周,今天终于撑不住了。

小宇五岁,三天前开始咳嗽。我以为是普通感冒,喂了两次糖浆。昨天夜里他烧到三十九度二,我抱着他量体温的时候,他整个人缩在我怀里,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煤。

凌晨三点,我打车带他去的县医院。急诊科走廊里只有一盏灯亮着,白光照在地砖上,反光刺眼。挂号窗口的护士打着哈欠,我一只手抱小宇,一只手翻医保本。小宇趴在我肩膀上,烧得直哼哼,小手攥着我的领口。

挂号,排队,缴费,拿药,我一个人跑。医生说是肺炎,要输液。输液室的塑料椅子又硬又凉,我坐了一整夜。小宇扎上针以后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一直坐到天亮,腿麻了也不敢动。

中间隔壁座位的女人带着孩子来了又走,她老公跟着,帮忙跑上跑下拿单子。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缴费刷的卡。八千四百块的大刚的工资,上个月刚到账。挂号费、检查费、药费、输液费,一共七百多。钱够。钱一直够。

但从头到尾,没有人帮我抱一下孩子。没有人帮我去窗口排个队。没有人帮我提一下药。我在急诊走廊里抱着小宇跑来跑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大刚在就好了。

可大刚不在。大刚在三百公里外的井下,头上顶着矿灯,一干就是十个小时。

大刚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四年前,我二十三,他二十六,在县城一个饭馆见的面。他话少,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我在矿上上班"。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挣得还行,但人不怎么在家。

结婚之前我妈犹豫过,说矿上的人命不是自己的,万一出事……我爸倒想得开,说嫁谁不是嫁,起码能挣钱。我妈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头。

结婚以后我发现我爸说的对。大刚确实能挣钱。我辞了超市收银的工作,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但大刚基本不在家。

他上班的矿在山里,离县城三百多公里。坐车得四个小时。他一般一个月回来一趟,赶上加班,两个月才回。回来也就待两天。

两天里他能干的事就是睡觉、吃饭、再睡觉。从矿上下来的人累成什么样,我没下过井,体会不了。我只看到他回家以后眼眶永远是青黑的,走路拖着脚,身上的味道洗两遍澡都洗不掉,是一种掺着汗和铁锈的闷味。

第一天到家,倒头就睡,能睡十四个小时。醒了以后吃一大锅饭,再睡。第二天下午就得走了。

我试过跟他说话。说小宇会背唐诗了,说隔壁张姐家的孩子上了什么兴趣班,说家里热水器的火苗有点黄。他听着,点头,有时候"嗯"一声。

不是不关心。是他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更多了。他从井下出来的那点精力,全用在吃饭和喘气上了。

有一次他难得精神好一点,抱着小宇在客厅转了两圈。小宇不认他,扭着身子哭,伸手要我来抱。大刚愣了一下,把孩子递还给我,坐到沙发上抽烟。

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空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阳台上咳嗽,咳了很久。

医院回来以后,小宇的烧退了,但还是咳。我每天给他喂药,量体温,侧着耳朵听他的呼吸。大刚的电话照常打来,每天晚上九点。

"下来了。"

"嗯。"

"小宇怎么样?"

他问我了。大概是听出我声音不对。

"好多了。"我说。

"哦,那就好。"

停了两秒。

"我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凌晨三点抱着孩子打车的事,想说在输液室坐了一整夜的事,想说水管又漏了我自己修的事。但这些事说给一个刚从井下出来、累得站不稳的人听,又觉得不该说。说了他也回不来。回来了也帮不上。

"你睡吧。"我说。

后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赵嫂。她也是矿工家属,她男人老周跟大刚在同一个矿。那天她拎着一兜橘子,脸色不太好。

"你家大刚没事吧?"她问我。

"没事,昨天还打电话了。"

"那就好。"她递给我两个橘子,"我们家老周伤着了。"

"怎么了?"

"巷道里掉下来一块石头,砸腿上了。骨折。"

我问要不要紧。她说不要命,但得养三个月,没法下井了。矿上报了工伤,赔了一笔钱。

"赔了多少?"我问。

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了一个数。那个数比我两年的生活费还多。

我没说话。赵嫂叹了口气,说她不盼别的,就盼老周腿好利索了再下井。矿上不养闲人,不上班就只能拿基本工资,基本工资才一千多。

"你说这叫什么事,"她苦笑了一下,"人伤了,倒赔了笔大的。"

我没接话。她拎着橘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脑子里转的念头说出来不好听——我当时想的是,万一大刚在矿上出了什么事,赔偿金应该比老周的还多。他下的是深井,风险更大。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我把它掐灭了。我把碗洗干净,擦了灶台,关了灯。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小宇,他睡得正沉,呼吸平稳,不发烧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八千四,还在。下个月十八号,还会有下一笔。大刚活着,钱就会来。他活着,钱就一直在。

大刚这个月没有回来。矿上赶产量,假批不下来。

他在电话里说:"下个月一起补。"

"嗯。"

"小宇好了吧?"

"好了。"

"你辛苦了。"

他很少说这句话。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这三个字来得很突然,像是从三百公里外的矿井底下传上来的,经过了很多层岩石和泥土,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轻了。

"嗯。"我说。

"那我上工了。"

"去吧。"

挂了以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小宇在客厅地上玩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他指着房子说:"妈妈,这是家。"

"嗯,是家。"

"爸爸呢?"

"爸爸在上班。"

"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

"快了。"

他没再问,继续搭积木。

厨房的水管接头是我自己换的,拧得不算紧,过段时间可能还会漏。热水器火苗有点黄,该找人修了。纱窗破了个洞,蚊子能飞进来。这些事我都记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上。等大刚回来的时候跟他说。

但我知道,他回来那两天,可能也修不了几样。他需要睡觉。

窗外天黑了。我把小宇的积木收了,给他洗脸洗手,讲了个故事,哄他睡了。然后我自己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没调到想看的台,也没换,就那么开着。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卧室里小宇翻身的声音,是这间屋子里全部的动静。

手机放在手边。明天晚上九点,大刚会再打过来。电话响三声,我接起来,他说"下来了",我说"嗯"。

日子就这么过。钱每月到账,人不在家。我有时候想,这算什么日子。但转念又想,比那些人在家但钱不回来的,强一点。比那些人不在家、钱也不回来的,强更多。

贫贱夫妻百事哀,大刚把贫贱这件事扛走了。留给我的是钱,是一个孩子,是一堆修不完的坏东西,和每天一通不超过二十秒的电话。

我关了电视,关了灯,回卧室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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