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单位花坛边抽烟,手机一震,是主任老周发来的微信:“小陈,明天下午市里那个会,你去替我开一下。”紧跟着又来一条:“档次太低,我懒得去。”

老周是我们这栋写字楼里出了名的“人精”,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衬衫永远熨得笔挺。他在上海挂职过三年,回来后嘴里总挂着“我们上海那边怎么怎么样”,看谁都觉得土。我是单位里最不起眼的小科员,工位靠着打印机,平时跑腿送文件,打印材料,谁都能使唤。老周让我替他开会,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那些“精神文明建设”“爱国卫生运动”之类的会,他说去那种地方坐着,是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我掐灭烟头,回了个“好”。第二天下午,我揣着笔记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赶到市人民会堂。会场里稀稀拉拉坐着一百来人,台上拉着红横幅——“全市干部援藏工作动员大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心里嘀咕:这种会也值得开?但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听完。

会议开始,先是一位副市长讲话,讲援藏的重要意义,讲对口支援的使命担当,然后说,今年我市需要选派三名干部赴西藏日喀则地区工作,为期三年,要求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下,身体条件好,有基层工作经验。话音一落,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咳嗽,有人翻笔记本,但没人抬头。

副市长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个事,组织上希望大家主动报名,党员要带头。会后各单位把名单报上来。”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援藏?三年?西藏?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我今年刚满三十岁,结婚两年,老婆小娟在超市收银,我们按揭买了套小两居,每个月还完房贷,工资卡上就剩千把块。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可我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你一辈子就这样了?天天给人替会,替人写材料,替人背锅,三十岁活得像五十岁,难道不腻歪吗?

散会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两个中年人在低声说话:“这种会,谁去谁傻。”“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去那鬼地方三年,回来位置都被人占了。”我攥着笔记本,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单位,老周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开完了?讲的啥?”我说:“是援藏动员会,要报人。”老周“嗤”地笑了一声:“援藏?那种苦差事,也就你们这些年轻人能被忽悠。我当年在上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种会就是走个形式,最后肯定摊派,谁倒霉谁去。”

我没接话。回到自己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我写了一半的季度总结,密密麻麻的数据,毫无意义的表格。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台老旧的打印机,每天嗡嗡响着,吐出来的纸却没人认真看。

晚上回家,小娟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酸酸的。我张了张嘴,还是没提援藏的事。吃饭的时候,她一边扒饭一边说:“今天超市盘货,老板说下个月开始要轮流值夜班,一个月能多挣三百。”我说:“别去了,你身体吃不消。”她瞪我一眼:“三百块呢,够咱俩一个月的水电费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娟睡得沉,偶尔发出细微的鼾声。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她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细纹。结婚那天她笑得那么亮,跟朵向日葵似的,现在却天天为着几块钱的菜价跟人讨价还价。我算是个什么男人?可如果我去了西藏,她一个人更苦。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上班,老周就把我叫进办公室。“小陈,昨天那个会,你写个情况汇报,下午交。”他翘着二郎腿,“重点写两句领导讲话精神,再写写我们单位下一步怎么落实。”我说:“落实什么?”老周笑了:“落实个屁。你就写‘我单位高度重视,积极动员,将严格按照市委部署做好选派工作’。反正你昨天去了,你编得出来。”

我坐在电脑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脑子里全是昨天会场里的安静,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我们单位一共四十多人,四十岁以下的男同志就五个,除了我,其他四个不是有糖尿病就是有腰伤,还有一个刚休完产假的女同志。真要选人,除了我还能选谁?可如果不主动报名,那就是等组织来找我,一样躲不掉。

下午交完汇报,老周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写得不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刚才局里打电话来,说援藏指标必须落实,明天上午截止报明。你帮我留意一下,看咱们单位谁合适。”我说:“主任,你觉得我合适吗?”老周愣住了,上下打量我:“你?你可想清楚了,那地方海拔四千米,冬天零下二十度,你去了能干嘛?再说了,你老婆咋办?”

我没回答,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上,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看到一张照片——去年单位组织春游,我们几个年轻人站在山脚下,阳光特别亮,每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我还没结婚,觉得日子有无限可能。现在呢?我存了三年钱,只够付个首付,每个月的工资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掉,而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单位,就看到楼下停着一辆大巴车,车身上贴着“援藏干部欢送仪式”的横幅。院子里围了一圈人,几个穿了红花的干部正在和家属告别。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握着老人的手叮嘱,场面又感人又心酸。我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一个女同志扶着丈夫的肩膀,帮他整理衣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嘴上却笑着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转身,大步走进老周的办公室。老周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怎么了?”我说:“主任,我报名援藏。”

老周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你疯了吧?”我说:“我没疯。单位里就我条件合适,我年轻,身体好,没有孩子拖累。再说了,我在咱们单位就是个跑腿的,去哪儿都一样。”老周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小陈,你别冲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三年呢,你回来都三十三了,到时候岗位还有没有都是两说。”我说:“我知道。但我要是现在不报名,这辈子都会后悔。”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你真想好了?”我点头。他递给我一支笔:“那你填吧。填完我签字,报上去。”我接过表,手有点抖。表格上写着“援藏干部报名表”,我一项一项填,姓名,性别,年龄,工作经历,政治面貌。填到“家庭成员”那一栏,我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中。

我想起小娟。我没敢告诉她。昨天夜里吃饭的时候,她还在说周末要去她妈家拿点白菜,说今年白菜贵,省着点买。她要是知道我报了名,会是什么反应?我想象着她哭的样子,想象着她一个人下班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我心里一紧,差点把笔放下。可我又想到,如果我不去,三年后的我,还是坐在这个打印机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永远写不完的材料,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我一咬牙,填完了。老周看了看,签了字,盖上单位公章,说:“行了,我报上去。你晚上回去,好好跟你老婆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难得地软了一点,不再是那种“上海腔”的拿捏。

晚上回家,我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拍黄瓜。小娟进门看到,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做顿饭。”她笑了,脱下外套,坐在桌前。我给她盛了碗饭,自己也坐下,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又放下。

“娟,我跟你说个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单位有援藏的名额,我报了。”

小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你说什么?”我说:“我报名去西藏,三年。今天填的表。”

她放下碗,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隔着很厚的墙壁。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没怎么动的菜,心里像被灌了铅。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娟,你听我说。”里面没有声音。

我靠在门框上,慢慢地说:“我不是想丢下你。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要是再这么混下去,我配不上你。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去西藏,虽然条件苦,但是有津贴,有补贴,三年能存下十几万。到时候咱们房贷能还掉一大半,你也不用为了三百块钱值夜班了。”

门开了一条缝,小娟红着眼睛,声音沙哑:“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过?”我说:“你还有你妈,有同事,有邻居。我每年有探亲假,我可以回来看你。现在通讯方便,每天都能视频。”她说:“万一你病了怎么办?那边那么远。”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我是个男人,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屋里替别人开会。”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哭得像个孩子。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又疼又暖。我知道她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我知道,有些路,得有人去走。

报名截止后,单位里炸开了锅。老周逢人就说:“我们小陈,真没想到,平时一声不吭的,关键时刻愣是冲上去了。”有人背后说我傻,说我这三年回来位置肯定没了,说小娟一个人守活寡。我没理会。体检那天,我做了全身检查,血压、心电图、肺部CT,一切都好。政审、公示、培训,一套流程走下来,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名单上。

临走前一周,单位给我开欢送会。老周破天荒地端起酒杯,走到我面前,说:“小陈,我敬你一杯。说实话,我老周这辈子混了这么多年,谁都不服,今天服你。”他眼眶有点红,又补了一句:“我当年在上海,总觉得那边的人有本事,敢闯。现在我觉得,真正的本事不是嘴上说的,是人家真敢把自己豁出去。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你还年轻,去吧。”我接过那杯酒,仰头灌下去,喉咙里又辣又热。

走的那天,小娟请了假,送我到火车站。我穿着单位发的藏青色冲锋衣,胸口别着大红花。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直到广播催促检票,才慢慢松开。她说:“你到了那边,第一件事给我打电话。”我说:“嗯。”她又说:“别老吃方便面,那边冷,多穿点。”我说:“好。”她还想说什么,却只是低头擦了擦眼睛,推了我一把:“走吧。”

我转身进站,没敢回头。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见她站在人群里,朝着我挥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又在笑,笑得跟结婚那天一样亮。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大步往前走。

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掠过大片的黄土地,渐渐变成苍莽的山峦。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白云低低地压在山峰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知道,那三年不会轻松,会有高原反应,会有漫长的孤独,会有想家的夜晚。可我也知道,有些事,现在不做,就再也不会做了。

到了拉萨,坐上开往日喀则的车,路上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同行的一个援藏干部问我:“你为啥来?”我看着窗外连绵的雪山,说:“以前我在单位,天天替人开会,替人写材料,活得像个影子。我想试试,这辈子能不能当一回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差不多。”

日喀则的太阳烈得吓人,我刚到驻地就头晕眼花,嘴唇干裂。晚上躺在宿舍里,吸着氧气,拿出手机想给小娟发视频,却发现信号断断续续。折腾了好久,终于连着一条语音,我说:“到了,挺好的。”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句:“好,你多吃点。”就这几个字,我抱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我慢慢适应了。白天跟着当地干部下村,帮牧民修牛棚,给孩子们发课本,晚上回到宿舍,在灯下记日记。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都顾不上想家。可每到周末,我都会爬上驻地后面的小山坡,对着东南方向,看着云彩发呆。我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女人正等着我,而我在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一年后,我被评为优秀援藏干部,表彰仪式上,我站在台上,手里捧着荣誉证书,想起老周那句话:“真正的本事,是敢把自己豁出去。”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我却没有笑。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三年后我回来的时候,小娟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我送她的红色棉袄。她没怎么变,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纹路。我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瘦了。”我说:“你也是。”她说:“我申请调了岗,现在在超市当主管,工资涨了。”我说:“我把津贴都存着,卡给你。”她笑了一下:“傻瓜,留着咱们换个大房子。”

我牵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像一双温柔的手。我知道,接下来的人生,还会有很多难题,还会有人嫌我档次低,还会有替人开会的日子。但我不再怕了。因为那个在大会上举手报名的人,那个站在雪山脚下说“我想试试”的人,已经找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