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北京城最盛大的一场婚礼,在明珠府举行。
十九岁的纳兰成德,娶了十八岁的卢氏。
洞房里,红烛高烧,盖头揭开的那一刻,新郎的手停在了半空。
新娘轻声问了一句,他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01
康熙十三年,公元1674年,北京城后海北沿的明珠府,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这是当朝武英殿大学士明珠嫡长子的婚事。
迎亲的队伍从东四牌楼排到后海,满洲正黄旗的仪仗、汉军八旗的执事、两广总督府的陪嫁,三路人马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围观的百姓挤在路两旁,踮着脚往里头看。
这场婚礼的排场,在整个康熙朝前期都排得上号。
新郎叫纳兰成德,那年十九岁。
他的父亲明珠,是康熙皇帝最信任的满人大臣之一,从内务府总管一路做到弘文院学士、刑部尚书、兵部尚书。他的母亲觉罗氏,是英亲王阿济格的第五个女儿,一品诰命夫人。
论家世,明珠府在京城满人圈子里排得进前五。
论人才,成德十七岁进国子监,十八岁中举人,十九岁参加会试中了贡士。
贡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距离进士只差最后一道门——殿试。
殿试就是皇帝亲自出题、亲自阅卷的考试,全国所有贡士汇聚金銮殿,皇帝当面考,当面点状元。
成德已经拿到了入场券。
可就在殿试前夕,他病了。
寒疾。一种怕风怕冷、浑身发烫、只能躺着不能起身的重症。
殿试那天,成德没有出现在考场。
金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同榜的进士们披红挂彩,跨马游街,他一个人躺在府里的床上,喝着一碗又一碗苦药。
那年他十九岁。
十九岁,正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可是一场寒疾,把他从全国最高规格的考场里拽了出来。殿试的地点离他不远,可他连下床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02
新娘卢氏,十八岁,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
卢兴祖这个人,在清朝初年的官场里属于一个特殊群体——汉军八旗出身的技术官僚。他顺治三年进国子监读书,毕业之后从工部启心郎做起,一路做到大理寺少卿,康熙四年迁两广总督,加兵部尚书衔。
两广总督是什么级别的官?
管着广东、广西两个省的军政大权,放在今天,相当于两个省的省委书记加军区司令。而且康熙四年的时候,南方还没有完全安定,这个位置的分量比平时更重。
卢兴祖在广东待了三年,康熙六年解职回京,不久去世。
卢氏从小跟着父亲在广东长大。
广州是什么地方?康熙年间的广州,是清朝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各国商船停泊在珠江口,洋人、传教士、商人、水手在十三行一带来来往往。卢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七八岁,见过世面,读过书,能写字,跟她父亲学了不少东西。
后来卢兴祖回京,卢氏也跟着回到北京。
一个在广东长大的总督之女,嫁给京城权贵家的嫡长子。
这不是一桩随随便便的包办婚姻。明珠选卢家,看中的是卢兴祖在两广的人脉和汉军八旗的根基;卢家选纳兰家,看中的是明珠在康熙面前的分量。
两家结亲,各取所需。
至于卢氏自己怎么想,史书上没有记载。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卢氏读过纳兰成德的词。
那时候成德的词集《侧帽词》刚刊印不久,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十几岁少年的词,写的却是人生的离别和怅惘,读来不像少年人手笔。
卢氏读到这些词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嫁给写词的人。
03
洞房里。
红烛烧了大半夜。
成德揭起红盖头的瞬间,看到的是一张端庄清秀的脸。
「生而婉娈,性本端庄」——这是后来叶舒崇在《卢氏墓志铭》里写下的八个字。婉娈是柔美的意思,端庄是庄重的意思,合在一起,是说她既温柔又有分寸。
但成德愣住的那几秒,跟这张脸长什么样没什么关系。
因为他的脑子里,此刻正在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段往事,史料里没有明确记载。
但清代以来的笔记野史,反复提到一个说法——成德在娶卢氏之前,心里有一个不能娶的人。
他的表妹。
具体是哪个表妹,叫什么名字,没有留下确切记录。有人说是他姑姑家的女儿,有人说是他母亲那边的亲戚。总之,是一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子。
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谈诗。
十几岁的少年和少女,在明珠府的花园里走来走去,外面的人看见了也不当回事——亲戚家的孩子,在一起玩很正常。
可两个人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玩伴。
然后,表妹被送进了宫。
选秀。
清朝的规矩,八旗人家有适龄的女儿,都要参加三年一次的选秀。选上了就留在宫里,做妃子、做贵人、做答应,总之是皇帝的人了。
表妹选上了。
具体是选秀的时候被看中了,还是明珠夫妇主动送进去的,说法不一。有一种说法是明珠夫人觉得这个外甥女命不好,不想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就把她送进了宫。另一种说法是表妹自己才貌出众,在选秀中脱颖而出。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结果是同一个——表妹进了宫,成了康熙后宫的人。
从那天起,成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宫墙隔开的不仅是两个人的距离,还有身份和命运。他是臣子,她是妃嫔,见面的可能性被压缩到接近于零。
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成了成德心里的一块疤。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但他写词。
04
成德揭起盖头,愣了好几秒。
不是卢氏不好看。
卢氏的长相,在当时的满洲贵族女眷里算得上出众。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五官端正。叶舒崇给她的墓志铭里用了「明珰佩月」「晓镜临春」这样的词来形容,虽然是墓志铭的套话,但至少说明她不丑。
成德愣住的原因,跟卢氏本人没什么关系。
是他自己。
红盖头揭开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才是他以后要一起过日子的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手停在半空,指间还夹着那块红绸。
卢氏坐在床沿,感觉到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新郎的手停在半空不动了。她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
等了片刻,她轻声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成德从回忆里扎了出来。
他放下手,把红绸搁在一旁的托盘上。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的新娘身上,她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不满,也没有催促。
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答。
成德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原话。各家笔记里给出的版本不一,但大致意思是一样的——他说没事,只是方才走了神。
然后他坐了下来,按照礼数完成了合卺礼。
05
新婚之夜之后的日子,成德对卢氏的态度是客气。
早晨起来,他去给父母请安,卢氏跟着去。他在书房读书,卢氏在隔壁做针线。午饭和晚饭一起在正房里吃,中间没有太多话。
不是讨厌,也不是冷漠。
就是客气。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心里装着一段刚刚失去的感情,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这种情况放在谁身上,都不会立刻变得热络起来。
卢氏大概感觉到了。
但她没有追问。
没有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她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该做的都做了。
成德写字,她在旁边磨墨。墨磨好了,她退到一边,不出声。
成德读书到深夜,她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角,不催他喝,转身就走。
成德从外面回来,她接过他的披风,抖掉上面的雪,挂在衣架上。
这些事,换成任何一个旗人贵族的妻子都会做。但卢氏做起来,跟别人不太一样。
磨墨的时候,她知道他写字喜欢用浓墨还是淡墨。端汤的时候,她知道他天冷的时候喜欢喝什么汤。接披风的时候,她知道他的披风该挂在哪个架子上,哪一面朝外。
这些细节说明一件事——她在观察他。
而且是每天在观察,一直在观察。
观察一个人观察得这么细,要么是出于责任,要么是出于别的什么。
卢氏十八岁,嫁给了一个写词的男人。她读过他的词,也许还不止读了一遍。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读着一个十九岁少年的词,然后嫁给了他。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06
时间往前走。
成德和卢氏之间的客气,慢慢被一些小事打破了。
最先打破客气的,是书。
成德的父亲明珠虽然是个满人,但对汉文化的重视程度在当时的满人官员里排前列。明珠府里有大量的藏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摆满了好几间书房。
卢氏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识字量不小。她嫁过来之后,很快就摸清了书房的布局。
成德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
他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前人的诗集,想找一首诗。
找了半天没找到,顺嘴说了一句那首诗的名字。
卢氏正在旁边做针线,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在左边第三个书架,第二排,从右往左第四本。
成德愣了一下,走过去翻。
果然在那里。
他回头看了卢氏一眼,卢氏还在做针线,手指翻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的话多了一些。
开始是聊书。哪本书写得好,哪本书写得不好,哪一段写得妙,哪一段写得差。成德发现卢氏读书不少,记性也好。他说一个典故,她能接上下半句。他引一句诗,她能说出出处。
后来不只是聊书了。
清代文人有一种游戏,叫「赌书」。
规则很简单——一个人说出某个典故出自哪本书、哪一卷、哪一页,另一个人翻书查验。说对了就算赢,说错了就算输。
这个游戏对记忆力的要求极高,一般人玩不了。
但成德和卢氏玩得起来。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一个说,一个翻,翻到了就倒茶,翻错了就喝酒。书房里经常传出翻书页的声音,偶尔夹着笑声。
成德后来回忆这段日子的时候,写了一首词。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时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平常了,不值得记住。喝茶、聊天、翻书、倒茶,每天都是这样。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所以他没有好好珍惜。
他以为明天还有很多。
他以为明年还有很多。
他以为后年还有很多。
他以为一辈子都很长。
07
康熙十五年,成德补殿试,考中了第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
从落榜到中榜,中间隔了将近三年。
三年里,他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第一件事是改名。皇子保成被立为太子,成德的名字跟太子撞了,要避讳。他改名为性德。
第二件事是入仕。他被授予三等侍卫,入宫当差,贴身护卫康熙皇帝。
侍卫这个差事,在清朝的制度里很特殊。表面上是武职,干的是巡逻值守的活,但因为能天天见到皇帝,所以实际上是一个政治资源极丰富的岗位。很多满洲贵族子弟都是从这个位置起步,慢慢进入权力核心。
康熙比性德大一岁。
两个人是表兄弟——性德的母亲觉罗氏是阿济格的女儿,阿济格是多尔衮的哥哥,而康熙是皇太极的孙子。虽然辈分上隔了一层,但论血缘,两个人确实沾亲。
康熙对性德很欣赏。
一个能文能武的年轻人,写词写得好,骑马射箭也过得去,还是自己的表弟。放在身边当侍卫,既放心又顺手。
但侍卫的工作并不轻松。
康熙出巡,侍卫要跟着。康熙打猎,侍卫要护着。康熙在宫里批折子,侍卫要在外面站着。
性德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续几天不能回家。
卢氏一个人待在府里。
她没有抱怨。
性德回来的时候,她照常端汤、照常磨墨。只是多了一件事——她开始在他出门之前,帮他整理行装。
康熙出巡的时候,侍卫要带的东西很多。换洗的衣服、备用的靴子、防寒的披风、路上的干粮、应急的伤药,每一样都有固定的位置。卢氏花了不少时间研究这些东西该怎么打包,怎么放才能既不占地方又方便取用。
性德第一次带着她整理的行装出门,回来之后发现有一个暗袋里放了一包姜糖。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问了才知道——姜糖驱寒,他路上如果受了凉,吃一块能顶一阵。
这个细节,性德记了很久。
08
康熙十六年,五月。
卢氏要生了。
这是她和性德成婚的第三年。三年里,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亲密,从相敬如宾到赌书泼茶。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五月,卢氏临产。
性德守在产房外面。
里面传来卢氏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时高时低。稳婆进进出出,端出来的水一盆比一盆颜色深。
性德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指关节发白。
他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从小习武,弓马娴熟,见过血,受过伤。但此刻,他坐在产房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产房里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然后,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儿子。
性德听到婴儿的哭声,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想进去看看卢氏。
稳婆出来了,脸色不对。
产后受寒。
卢氏的身体本来就偏弱,生完孩子之后,气血亏虚,又受了凉。当天晚上就开始发高烧,烧得整个人都在抖。
性德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
大夫开了方子,煎了药,喂下去。烧退了一点,第二天又烧起来。
反反复复。
性德每天守在卢氏床前,看着她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嘴唇一天比一天干裂。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卢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看着性德,不说话,只是笑。糊涂的时候,她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词。
五月三十日。
卢氏在性德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二十二岁。
从成婚到去世,三年。
三年里,性德没有纳妾,没有外室,没有传出过任何风流韵事。他每天上值回家,回家之后她坐在书房里,他看书,她做针线。
三年之后,书房空了。
卢氏去世之后,性德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不合常理的事。
他没有立刻下葬。
按照满洲贵族的规矩,人去世之后,停灵数日,做完法事,就该入土为安。但性德把卢氏的灵柩送到了双林禅院,一放就是一年零两个月。
双林禅院在北京西郊,紫竹院一带,当时还是一片荒僻的地方。禅院里香火不盛,僧侣不多,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
性德每隔几天就去一次。
他在灵前坐着,不说话,也不哭,就是坐着。有时候坐一炷香的时间,有时候坐半天。
然后回去,写词。
叶舒崇后来在卢氏的墓志铭里写了一句——「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
悼亡的词写了不少,失去知己的痛更深。
在叶舒崇看来,卢氏不只是性德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
一个能陪他赌书泼茶的人,一个能在他出门前偷偷放一包姜糖的人,一个安安静静坐在书房里做针线、从不打扰他的人。
这样的人,一辈子能遇到几个。
康熙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卢氏葬入皂甲屯纳兰家族祖茔。
性德在葬礼之后写了一组诗,一共四首。每一首都在写同一件事——他不忍看灵柩被黄土掩上。
那天的天气怎么样,史料里没有记载。
但从性德后来的词里看,那天的风很大。
09
卢氏去世之后,性德的人变了。
以前的他,虽然词里写的都是离别和怅惘,但人前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该笑的时候笑,该应酬的时候应酬,该陪康熙出巡的时候出巡。
卢氏去世之后,他变得沉默了。
跟人说话的时候,还是客客气气。但客气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人和话隔开了。
只有一个人能把这层壳敲碎。
顾贞观。
顾贞观,江苏无锡人,比性德大十七岁,是个落魄的汉族文人。
他中过举人,但没考上进士。在京城混了几年,没什么出路,后来被明珠聘为家庭教师,教明珠的小儿子读书。
康熙十五年,性德通过徐乾学、严绳孙的介绍,认识了顾贞观。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渌水亭。
渌水亭是纳兰家的别墅,在北京西郊玉泉山下。亭子不大,建在水边,周围种着柳树和竹子。性德平时在这里读书、会客、喝酒。
那天顾贞观来了,性德请他坐下,两个人聊了一下午。
具体聊了什么,史料里没有详细记载。但结果是明确的——从那天起,两个人成了知己。
顾贞观有一首词,叫《金缕曲》,是寄给一个叫吴兆骞的朋友的。
10
吴兆骞,江苏吴江人,顺治十四年中举人。
那一年,江南发生了一起科场舞弊案。考官受贿,考生作弊,事情闹大了,顺治皇帝下令严查。牵连的人很多,吴兆骞也被卷了进去。
他有没有作弊,史料里有争议。但他确实被判处流放宁古塔。
宁古塔在今天的黑龙江宁安一带,当时是清朝最北边的流放地。冬天温度能到零下三四十度,夏天蚊虫成群。流放到那里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
吴兆骞在宁古塔待了二十多年。
顾贞观跟吴兆骞是朋友。吴兆骞被流放之后,顾贞观一直在想办法救他。
但这件事太难了。科场案是顺治皇帝亲自定的案,康熙即位之后虽然大赦天下,但科场案的犯人不在赦免之列。
顾贞观奔走多年,毫无进展。
康熙十五年冬天,顾贞观在北京收到吴兆骞从宁古塔寄来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没有完整的记录留下来。但从顾贞观后来的词里可以看出来,吴兆骞在宁古塔过得很惨。他本来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到了那种地方,连活下去都困难。
顾贞观读完信,写了一首《金缕曲》。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这首词写完之后,顾贞观拿给性德看。
性德读了,当场落泪。
11
性德答应顾贞观,想办法把吴兆骞弄回来。
这件事在当时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科场案是顺治皇帝定的,吴兆骞的流放是钦定的罪名。要翻这个案,相当于说顺治当年判错了。谁敢提这个事?
但性德答应了。
他答应这件事的时候,卢氏刚刚去世不久。
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人,愿意为朋友的苦难奔走。这不是因为他闲,也不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是因为他自己也在苦难里,所以他能感受到别人的苦难。
性德用了他父亲明珠的关系。
明珠当时是康熙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在朝中说话有分量。性德跟父亲提了这件事,明珠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性德为这件事奔走,前后花了五年。
康熙二十年,吴兆骞终于从宁古塔回来了。
顾贞观到城外去接。二十年不见,吴兆骞从当年的江南才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性德在渌水亭摆酒,给吴兆骞接风。
酒席上,性德没怎么说话。
他看着顾贞观和吴兆骞两个人对坐饮酒,看着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朋友又哭又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的渌水亭,灯光昏黄,水面上映着月亮。
12
康熙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性德随康熙南巡、东巡。
他写了很多边塞词。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这是随康熙东巡山海关的时候写的。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风一更雪一更,搅碎了思乡的心,连梦都做不成。塞外没有故园的声音。
一个满洲贵族,皇帝的贴身侍卫,词里写的是「故园」。
他的故园是什么?
是渌水亭,是皂甲屯,是双林禅院那具迟迟没有下葬的灵柩。
康熙二十三年,江南才女沈宛经顾贞观介绍,与性德相识。
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词》。十八岁就以词名动江南。
性德读了她的词,引为知己。
顾贞观居中介绍,两个人见了面。
然后呢?
史料在这里变得模糊了。
沈宛后来跟了性德,但这段关系很短暂。可能因为性德是皇帝的贴身侍卫,娶一个汉族民间女子为妾与禁卫身份有碍;也可能是明珠认为这会影响儿子的仕途。
沈宛回了江南。
性德写了一首《遐方怨》,词里那个「伊人」,据说就是沈宛。
「梦到江南,伊家博山沉水香。」
梦到江南,梦到她。
但也就到这里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史料里留下的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句「一见钟情」,然后就结束了。
13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
性德三十一岁。
五月二十二日,他约了几个朋友在渌水亭喝酒。
院子里有一棵夜合花,正在开花。
夜合花又叫合欢,叶子白天张开,晚上合拢。花是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大家以夜合花为题写诗。
性德写了: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对此能消忿,旋移近小楹。」
台阶前两棵夜合花,枝叶繁茂。晴天雨天都在一起,叶子随着明暗开合。影子跟着竹帘一起晃动,香味混着沉香飘散。看着它就能消解心中的烦闷,把它移近小亭子旁边。
这是他的最后一行诗。
七天之后,五月三十日。
卢氏去世的日子。
性德因寒疾去世。
从发病到死亡,七天。和当年殿试前那场寒疾一样,来的时候毫无征兆。
那天早晨,明珠在朝中上折子请旨,一切正常。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写词的年轻人,会在那天走。
14
他死在五月三十日。
卢氏死在五月三十日。
相差八年,同月同日。
他死后,与卢氏合葬在皂甲屯祖茔。
叶舒崇在卢氏的墓志铭里写过一句话:「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
悼亡的词写了很多,失去知己的痛更深。
在叶舒崇看来,卢氏是性德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
一个能陪他赌书泼茶的人,一个能在他出门前偷偷放一包姜糖的人,一个安安静静坐在书房里做针线、从不打扰他的人。
这样的人,他遇到了。
然后失去了。
他写了五十多首悼亡词,每一首都在写同一个人。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时以为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
那时以为不值得珍惜。
那时以为一辈子很长。
15
纳兰性德死后,他的词集《饮水词》刊印流传。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这句诗是曹寅写的。曹寅是曹雪芹的祖父,也在康熙朝当差,和性德算是同代人。
几百年过去了。
纳兰性德的词还在。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三百四十九首词,从康熙年间传到今天。
皂甲屯的纳兰家族墓地,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被挖开。墓里的随葬品被拿走,棺木散落。考古人员后来发现,墓中只剩下几件不值钱的饰品。
纳兰性德和卢氏合葬的墓,地面建筑早就没了。
田地里散落着几块碑刻残件。
其中一块是卢氏的墓志铭,上面刻着「生而婉娈,性本端庄」八个字。
字迹还看得清。
参考文献:【《清史稿·性德传》《通志堂集》《饮水词》《渌水亭杂识》《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叶舒崇撰 《纳兰成德传》《纳兰性德行年录》《清稗类钞》《康熙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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