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独自去秦岭山里散心,路过一片河滩的时候,亲眼撞见了奇葩一幕:一名女子居然毫无防备地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睡得像滩泥。她脑袋底下垫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旅行包,右脚穿着鞋,左脚光着,那只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躺在一米外的草窝里。身上穿的那件碎花裙子也皱巴巴的,半截裙摆还撩到了膝盖上。我站在原地愣住了,第一反应是这女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比如晕倒或者中暑了,可走近一看,她胸口平稳地起伏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分明是睡熟了。我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是秦岭七十二峪里一个不太出名的口子,平时只有钓友和驴友才往里面走。我那天的心情也糟透了,早上刚跟媳妇吵了一架,她说我没出息,在单位混了十来年还是个小科员,连孩子的补习费都拿得抠抠搜搜的。其实吵到最后,我自己也知道我理亏——闺女明年就上初中了,想报个英语班,两千块钱我掂量了半天没舍得掏。媳妇说,你一个大男人,守着那点儿死工资,不抽烟不喝酒,连给娃花的钱都要算来算去,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我没法儿反驳,摔门出来,开着那辆旧朗逸,鬼使神差地就到了峪口。停了车,沿着河滩往上走,本来是想想清净,结果清净没找到,倒撞上这么一出。

那会儿太阳已经偏西,山里的光线暗得快,河滩上除了哗哗的水声,就是风穿过杨树叶子的动静。我远远看见那块青石板上的红色旅行包时,还以为是有人丢的垃圾,走近了才看清包底下压着一个人。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后背有点发凉,因为那姿势太像电视里抛尸现场的镜头了。我壮着胆子又凑近几步,听见了鼻息声,才算放下心来。可放下心之后,又觉得荒唐: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年轻女人就这么四仰八叉地睡在石头上,包也不看,鞋也踢掉一只,万一过来的是个起了歹心的男人,她连个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她怎么就一点儿防备心都没有呢?

我轻轻咳了一声,她没醒。我又喊了一声“喂”,她还是没动。我提高嗓门叫了两句,她这才像触电似的猛地坐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啊”地叫了一嗓子,身子一歪,整个人从石头上滚了下来。我赶紧上去想扶她,她已经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左脚踝,疼得“嘶嘶”直吸冷气。我连连摆手说:“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看你躺在这儿不放心,想叫醒你。”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她盯着我看了十几秒,大概是我这张脸确实不像坏人,加上我穿得也普通,头发乱糟糟的,她放松了一点,说:“大哥,你能帮我看看脚吗?好像崴了。”

我蹲下来,发现她左脚踝肿起一个包,皮肤绷得发亮。我从背包里摸出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让她自己拿着冰敷,又转身找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折成合适的长度,用我的鞋带帮她缠在脚踝上。她一边敷一边掉眼泪,我也没多问。等她情绪稳了点,我才开口:“你怎么一个人躺这儿?多危险啊。”她没先回答,反过来问我:“大哥,这地方能打到车吗?”我苦笑了一下,说:“这儿连信号都不好,车更没有,你走到公路上得一个多小时。”她听了,肩膀一垮,又哭了起来。她那哭声不大,但听着闷得慌,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心里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漏出一点声来。我笨嘴拙舌地安慰了几句,也没什么用,干脆坐在地上,等她哭完。

等她终于擦了擦眼睛,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她的情况。她叫阿玲,家在临潼,前年嫁到西安城里。老公在建材市场跑货车,看着老实,其实脾气火爆,一喝多就动手。那天晚上她又挨了一顿打,因为孩子发高烧,她打电话让老公早点回来送医院,老公正在打牌,回来之后不仅没帮上忙,反而嫌她烦,抄起拖鞋就扇到她脸上。她被打懵了,等老公睡着,她胡乱塞了几件衣服,抱上孩子就出了门。可孩子烧得厉害,她怕孩子出事,半路上又心软,把孩子送回婆婆家,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她说着把裤腿撸起来,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新的叠着旧的。我一个大男人,看得心里直发堵。她擦着眼泪说:“我上了辆公交,坐到终点站,又跟着感觉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实在走不动了,看见这块石头就躺下来,居然睡着了。这几天我都没能睡个整觉,就刚才,睡得最踏实。”说完,她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觉得比哭还难看。她又说,其实她刚嫁过去那会儿,丈夫对她还行,就是迷上打牌以后,脾气一天比一天差,输了钱就拿她撒气。娘家她也不敢回,因为当初家里就不同意这门亲事,是她自己非嫁不可,现在要是灰头土脸地回去,她妈的脸往哪儿搁?

我叹了口气,问她打算怎么办。她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回婆家免不了再被打,回娘家又怕爸妈担心,更怕村里人笑话。她说她想离婚,可老公威胁过她,说要是敢离婚,就让他们一家都不得安生。她怕得很,又不知道上哪儿说理去。我听着听着,心里那团火就上来了。我自己虽然在单位窝囊,但我从小最见不得男人打女人。我跟她说:“这事儿你不能自己扛着。现在有反家暴法,你报警,警察会管的。”她低下头说:“警察能管几天?他出来了还不更狠?”我说:“你要是一直不吭声,那才是真没指望。你往派出所一站,把伤给他看,把证据交了,他再动手就是犯法。你要是不敢,我陪你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试探,也有点感激。我心里也没底,但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丢下她不管。

我帮她把鞋捡回来,扶着她在石头上坐稳,打定主意先带她出去。她脚崴了走不了路,我寻思着把登山杖让她拄着,可她走两步就疼得冒冷汗。我咬了咬牙,蹲下来说:“我背你。”她连连摆手说不行,我说:“你这脚再走下去就废了。别磨蹭,天快黑了。”她犹豫了一下,趴到我背上。我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她没多少重量,我心里却沉甸甸的。走了几步,她忽然在我背上说:“大哥,你媳妇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么背个女人,会不会生气?”我愣了一下,说:“她巴不得我不在家。”她又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我感觉到脖子里有湿湿热热的液体滴下来,也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我没回头,只是把步子迈得更稳了些。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看就能到停车的地方了,突然从前面岔路上冲出来一辆摩托车,嗡嗡嗡的,直直停在我们面前。车上是个人高马大的胖子,满脸横肉,一身的酒气。阿玲在我背上猛地一颤,小声说:“他来了……”我心里也是一沉,强撑着镇定,把阿玲放下来,挡在她前面。那胖子跳下车,指着阿玲骂:“你个臭婆娘跑啊!能耐了,还让野男人背着!”说着就要过来拽阿玲。我伸手拦住他,说:“兄弟,有话好好说,打人解决不了问题。”他斜着眼瞅我,骂了句“滚开”,一把推开我。我脚下没站稳,踉跄着撞到旁边的树上。阿玲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下去。那胖子上去就揪她的头发。我急了,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朝阿玲喊:“快跑!往大路跑!”那胖子转身给了我一拳,正打在嘴角上,嘴里立刻腥甜。我顾不上疼,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阿玲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公路方向跑。胖子想追,被我绊着,挣脱不开,连踢了我两脚,我都觉得肋骨跟断了似的。但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追上她,不然她今晚非被他打死不可。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跟着还有人大喊:“干什么呢!”原来有辆越野车正好从后面开过来,车主看见我们扭打,停了车。胖子一看有人来,骂骂咧咧地跨上摩托车,一拧油门跑了。我趴在地上,吐了口血沫子,心里倒松了口气。

越野车司机是个热心的大哥,帮忙报了警。没过多久,民警就赶到了。阿玲一瘸一拐地跑回来,看见我坐在地上,满脸都是血,眼泪刷地又下来了。民警问了情况,把阿玲手机里存着的伤情照片都调了出来,又做了笔录,说会去传唤那个男人。阿玲娘家人接到电话,第二天从临潼赶过来,把她接了回去。后来听说她正式起诉离婚了,那男的一开始还想耍横,警察把证据摆出来,又警告了他几次,他最终怂了,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阿玲说,她什么也没要,只要孩子的抚养权。男人大概也觉得离婚对他无所谓,就痛痛快快签了。

我回家的时候,媳妇还没睡。她看见我嘴角肿着,身上还有血印子,吓了一跳,问我出什么事了。我本来想糊弄过去,但她一追问,我就把前因后果说了。她沉默了半天,忽然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还给我加了俩鸡蛋。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说:“你这个人,虽然没本事,但心不坏。”我鼻子一酸,没说话。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离婚的事,孩子补习费的事儿她也没再念叨。我知道,她心里那口气过去了。

阿玲后来在微信上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她开的一家小面馆,门脸不大,擦得干干净净。她说她离婚了,孩子归她,她把娃放在娘家,自己在城里拼两年,等站稳脚跟就把孩子接过来。她发语音说:“大哥,那天要是没遇见你,我可能就睡在那块石头上,第二天继续回去挨打。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管别人的闲事。”我听着,眼眶有点热。我有时候也想,何止是我管了她的闲事?那天撞见她躺在石头上,她睡得那么沉,那么毫无防备,好像把整个人都交给了老天爷。我过去叫醒她,其实也像是叫醒了那个麻木了半辈子的自己。日子嘛,总归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能帮一把的时候拉一把,这世上能少一个哭的人,总比多一个哭的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