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缝纫机踩到第三圈,张桂芳把话撂下来了。
"秀娟,徒步群里都在传你。"
我没抬头。裤脚要卷两寸,她那料子滑,得先用大头针别住。铺子里就头顶一盏灯亮着,另一根灯管坏了大半年,我一直懒得换。
"传我什么。"
"说你花了三十三天,把一个快要结婚的小伙子给搅散了。"
针尖在布上顿了一下,我拔出来,重新扎进去。
"两寸还是三寸。"
"两寸。"张桂芳把包搁在腿上,"我不是来问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群里那个老周走天下,前天发了张照片,雾岭古道上拍的,你俩站在一块界碑旁边。底下跟了一百多条。"
我把裤脚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线走得直。
"那界碑在青石垭。"我说,"那天下午三点多,他脚上磨了泡,走不动,我等他。"
我没说的是,那天他在界碑底下坐了四十分钟,中间接了个电话,说了句"好,我知道了"。我当他是在跟家里报平安。
张桂芳看我的眼神,跟看谁家孩子考砸了似的。
"秀娟,你四十五了。"
"我知道我四十五。"
"他多大。"
"二十九。"我把裤子叠起来,装进塑料袋,"他喊我娟姐。"
张桂芳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拎着改好的裤子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你老公知道吗。"
我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没答。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把台面上几片划粉吹到地上,白的,碎的,像谁撒了一把盐。我蹲下去捡,捡到一半手停了。
那三十三天里的事,我一件都没跟赵长庚说过。
我这间铺子叫秀娟改衣,挂在望江里小区东门,一间半门面,卷帘门是那种拉了会卡住的铁皮的。里头一台缝纫机,我妈留下来的,用了三十多年,踏板上的漆掉得只剩两块。墙上挂一圈拉链,一条一条按颜色码着。改个裤脚,换个拉链,做窗帘按米算,都是手边活儿。够交水电,够给我儿子打生活费,就行。
我儿子叫赵一舟,在省城念大专,学机电。一个学期回来两趟,回来就躺沙发上玩手机,喊他吃饭得喊三遍。
赵长庚在望江里做维修,谁家水管漏了、电灯闪了,喊他他就去。他这人手巧,嘴笨。我们结婚二十二年,他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是去年冬天他说"今年这个冷法,跟九几年那场雪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赵长庚已经睡了。他睡得早,也睡得沉。我没开大灯,摸黑把外套挂上,坐在床沿上脱袜子。
床头柜上放着那件冲锋衣。
墨绿色,男式的,袖口上有一道白线,是我缝的。我缝的时候没找着同色的线,就那么缝上了。这衣服是陆一鸣的。下山那天他说懒得背,塞我包里,说回头来拿。
我伸手把那只袖子捏了捏。布是干的。
我洗过两回了。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一鸣来了。
他站在卷帘门外头,没进来,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像是怕踩错门。
"娟姐。"
"衣服洗了。"我说。
"我知道。"他进来,把那件冲锋衣接过去,抖开,看了看袖口那道白线,"这线你还没拆。"
"没同色的。"
他把衣服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又拉下来。他瘦了点,下巴上冒了青茬。我台面上有半盒烟,是给客人备的,我自己不抽。他没动。
"娟姐,我跟程佳,黄了。"
我手里的顶针转了一圈。
"哦。"
"不是因为你。"
"我也没说是因为我。"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好看,嘴角提一提,眼睛没跟上。
"群里那帮人,"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看群。"
这是实话。我那个徒步群,走完那趟就设了免打扰。三十三天里认识的人,散了就散了,我一向是这么想的。
他坐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两条长腿支出去老远。铺子小,他一坐就显得更小。外头有人推着车卖豆腐,喇叭声从街这头挪到那头。
"程佳是干啥的。"我问。
"绘本馆的,给小孩讲故事。"他说,"她声音好听,讲狼来了,小孩都不敢出声。"
"那你俩。"
"处了四年。"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房子看了,酒席也定了。"
我把线轴换了一个。我说:"四年不短。"
"是不短。"
"那怎么就黄了。"
他没答。他坐那儿看墙上一排拉链,看了很久,说:"娟姐,那天在青石垭,你说的话,我记着了。"
我抬头。
"哪句。"
"你说你老公十年没问过你脚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我真不记得。随口的话就跟撒出去的划粉一样,风一吹就没了。
"我随口说的。"
"我知道。"他说,"我记着了。"
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我接了个活儿,楼上邻居送来一条裙子,腰要收两寸。我拿皮尺量,他就看着。他看人干活的样子很认真,跟看地图一样。
他要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娟姐,我下个月可能不开店了。"
"什么。"
"我那个店——"
一辆货车从街口拐进来,喇叭按得又长又响,把他后半句盖得干干净净。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摆了摆,转身走了。
我没追出去问。那会儿我以为,开不开店是他自己的事。
03
走雾岭古道是四月中旬的事。
我攒了三年假,本来是要跟赵长庚一起去的。他答应了三年,每年都答应。今年三月我买好了两根登山杖,一根蓝的,一根红的。出发前一周,他说地下室的水管爆了,一宿一宿地抽水,他走不开。
我把那根红的收进了柜子最里头。我说:"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他没接话。他那天晚上出去干活,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后来我就自己上了路。三十三天,从青石垭进山,到河沿镇出山。
第十二天下雨,雨不大,就是黏。我在老鸦坪一个护林点躲,那屋子是空的,门没锁,屋里一张板床,一个煤炉子。我坐在门槛上啃压缩饼干,陆一鸣从雨里钻进来,头发贴在额头上,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他那天话多。他问我,娟姐,你老公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他说那你怎么一个人来。
我啃完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渣。我说,因为他答应我的事,从来不用当真。
我说完自己都愣了。这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三年,一次没说出来过。那天不知道怎么就出去了。
他没说安慰的话。他就在那儿坐着,听我说。我说了很多。我说我结婚二十二年,赵长庚给我买过一件毛衣,尺码大了两号,我穿到现在。我说我儿子上初中那阵子,我一边看铺子一边给他送饭,送到后来,他一看见饭盒就烦。我说我这辈子最远去过省城,还是送我儿子去报到。
我说完了,雨也小了。
他站起来,说,娟姐,走吧。
我从老鸦坪捡了块石头,巴掌大,青的,带回来一直搁在铁皮饼干盒里。
最后四天他不太说话,一个人走在前面,手机也不响。我当他婚前紧张,就没问。他早饭吃得特别慢,一碗稀饭能喝二十分钟,筷子搁在碗边,人看着山。
我当时想,年轻人心事重。
04
照片的事,第三天传到了我儿子那儿。
赵一舟打电话回来,第一句是"妈你最近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我同学他姐在你们那个徒步群里,她问我,你妈是不是——
他没说下去。
我说,是不是什么。
他说,没啥。
电话那头有人说话,宿舍里,闹哄哄的。他说妈我先挂了啊,晚上要上自习。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里看外头。天还没黑透,路灯先亮了,一盏一盏地,从街口亮过来。
我起身把台面收拾了一遍。剪刀归剪刀,划粉归划粉。然后我去后头拎了半桶水,拿抹布擦缝纫机。
那台机器我擦过无数遍。机头、压脚、针杆,连绕线器上那圈槽我都擦。我先擦上头,再擦台面,最后跪在地上擦踏板底下。
踏板底下积了三年的灰,混着线头,黑的,缠成一团。抹布一抹,全糊在布上。我把抹布拿到水池里搓,搓出来的水跟墨汁一样。搓完挂上,我又想起踏板缝里还有,就又去搓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手停了。
我发现我难受的不是张桂芳那句话。也不是群里那一百多条。
我难受的是——我在那条路上说了三十三天的话,比我在家三年说的都多。
那三十三天里,有人问我脚疼不疼,有人等我系鞋带,有人在我说话的时候不打断我。下山那天他把我送到车站,站在候车棚外头,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他还在那儿。
回来以后,赵长庚问过我一句"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就这样。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踏板,半天没起来。
有一瞬间我想的不是"我没干"。我想的是,这话要是让赵长庚听见就好了。
我拿手背抹了一下脸,接着擦。
门响了一下。
赵长庚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根黄瓜。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桶。
"你擦机器呢。"
"嗯。"
他把黄瓜搁在台面上,蹲下来,从我手里把抹布拿过去,在桶里搓了搓,拧干,递回来。他蹲着的样子有点费劲,膝盖响了一声。
"那个包,"他说,"阳台上那个,占地方,我给你收柜子顶上了。"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他站那儿想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最后说的是:
"你那趟回来,瘦了。也精神了。"
我手里那块抹布,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秀娟,那阵子地下室水管爆了,一宿一宿地抽水,我回来倒头就睡。我不是——"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我说:"黄瓜放冰箱。"
他"哦"了一声,走了。
我把抹布拧干挂上,抬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洗都洗不干净。
我想起来,在雾岭古道那三十三天,我的指甲一直是干净的。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三点多的时候我起来喝水,顺手开了柜子,把那个徒步包从顶上够下来。包底有副鞋垫,还没拆封,码数是我的。不是我自己买的。
我把柜门关上。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我没去拧。
05
程佳是隔了一周来的。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拎个纸袋。她站在门口问:"这儿能换拉链吗。"
我说能。
她把纸袋搁在台面上,抽出来一件灰色的连帽衫。拉链齿崩了两颗,拉头也歪了。
"这衣服不便宜。"我捏了捏料子。
"不是我的。"她说,"他的。"
我"嗯"了一声,开始拆旧拉链。拆拉链要用小剪子,一点一点把线挑断,急不得。
她坐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就是陆一鸣坐过的那把。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姐,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二十年。"
"这么久。"
她没再说话。我拆了半条拉链,听见她说:
"本来今年五一办事儿的。"
我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办不成了。"她说。
我继续挑线。我说:"哦。"
她像是憋了一路,到这儿就松了。她说她在绘本馆上班,每天给小孩讲故事。她说她跟他处了四年,房子看好了,酒席也定了,喜糖都挑好了,她挑的是那种铁盒的,铁盒能留着装东西。
她说,他在外头走了三十三天。
她说,第二十九天,她给他打的电话。
"我跟他说,你要是不想结,你就说,别拖着。"
"他说他想结。他说他就是想再走两天。"
"我说行,你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想起我儿子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那会儿我也不觉得累。这念头来得没头没尾,我把它按下去了。
"走完回来那天,他进门,先问我脚疼不疼。"
我手里的剪子彻底停了。
"我说你问这个干嘛。"
"他说他在路上碰见一个大姐。那大姐跟他说,她老公十年没问过她脚疼不疼。"
"他回来就问我,你脚疼不疼。"
铺子里那根坏了的灯管还坏着,另一根照着,光有点黄。
"我们俩就站在楼道里,谁也没上楼。"她说,"我第一反应是他外头有人了。我当时真的这么想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的不是别的,是——完了,喜糖白挑了。"
"你说这日子过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我把拉链头对上,一颗一颗地咬合。咬到最后一颗,我试了试,顺了。
"后来呢。"我说。
"后来就那样。"她说,"我们没吵。我们把话说完了,就散了。"
"他现在还开着店。"
"嗯,还开着。上个月我路过,他在门口卸货,看见我了,喊了一声。我没停。"
她走的时候,我把连帽衫叠好装进纸袋。她说多少钱,我说十二。她说这么便宜,我说料子好,不值当多要。
她拎着袋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姐,你这铺子真暖和。"
我张了张嘴。我想问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没等我说话,走了。
那天下午我没再接活儿。我坐在缝纫机前头,把青石垭那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界碑底下,他坐了四十分钟。他接了个电话,说了句"好,我知道了",说完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膝盖上。
我以为是他妈。
那之后还有四天。四天里他不怎么说话,手机不响,早饭吃得慢。我当他婚前紧张。
那天晚上我把冲锋衣从柜子最里头拿出来,抖开,重新叠了一遍,袖口那道白线朝外。我装进一个纸袋,搁在柜台底下。
我没打算还。我也没打算不还。
06
四月底,我把铺子的卷帘门换了。旧的拉起来卡,我卡了三年,一直凑合。新门是赵长庚帮我装的,他量了三次尺寸,量完了还是差两公分,又跑了一趟五金店。
装完那天他坐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喝水,喝完说:"这门比原来那扇沉。"
"沉点好。"我说。
那天晚饭我做了个黄瓜炒鸡蛋,一个西红柿汤。赵长庚吃得快,吃完把碗端到水池里,自己洗了。他洗碗的时候水开得特别大,溅了一台子。我没说他。
他洗完碗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找遥控器。遥控器就在他手边。他找到了,坐下,开了电视,音量调到二十一。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他旁边那张椅子上。
"老赵。"
"嗯。"
"明年开春,雾岭古道,你去不去。"
他眼睛还在电视上。
"再说吧。"
"我不是问你再说。"我说,"我是问你几月。"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我。他看了有几秒钟,那种看法,跟不认识我似的。
"几月都行?"
"三月。"我说,"三月路好走,四月中旬下雨。"
"那……三月。"
"三月。"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说:"登山杖你买两根,我那根呢。"
"在柜子最里头。"
"我找找。"
他起身去翻柜子,翻了半天,翻出来那根红的,上头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立到门后头去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节目,声音很大。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徒步群的老周,问我,何姐,五一我们走一段短线,你来不来。
我打了两个字:再说。
打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开铺子,路过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辣的一个不辣的。到了门口,我把柜台底下那个纸袋往里挪了挪,靠着墙根放好。卷帘门拉起来,新门比原来那扇沉。第一个进门的是张桂芳,她拎着一条裤子,说裤脚要改短。我把台面上的布掀开,问她,两寸还是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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