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像我姐

弟弟五岁那年走丢,我们全家找了二十二年。

直到公司新来了一个同事,他总盯着我看,说:“你长得好像我姐。”

我笑着敷衍,直到看见他耳后那道月牙形的疤。

那天下午,我握着他的入职资料,在茶水间里哭到崩溃。

陈默来的那天,杭州下了很大的雨。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出门急,忘了带伞,从地铁站跑到公司楼下,衬衫的肩膀湿了一大片。前台的小周看见我就笑,说林姐你又没带伞,然后递给我一包纸巾。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工位走,电脑还没打开,主管老赵就过来了,说部门新招了个设计,今天入职,让我带一带。

我说行。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老赵身后,穿一件灰色的连帽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说你好,我是林晚。

他回过神,说,我叫陈默。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我带他去领电脑,安排工位,介绍部门的同事。他全程都很安静,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我以为他就是这种性格,也没太在意。

直到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他正好也在。

茶水间很小,就我们两个人。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看着我接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林姐,你长得好像我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是吗,大众脸,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没接话,还是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觉得有点尴尬,端着杯子准备走。

然后他说,我姐五岁的时候走丢了。

我的脚步顿住了。

他继续说,那年我三岁,我妈带我们去赶集,人太多了,一转身她就不见了。我爸妈找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找到。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看到他的手握紧了那个纸杯,指节发白。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种事,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最后我只说了一句,那你们挺不容易的。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说,我妈眼睛都快哭瞎了。

然后我看到了他耳后的那道疤。

那是一道月牙形的疤,就在他左边耳朵后面,大概有两厘米长。疤痕很旧了,颜色跟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但形状很明显,弯弯的一道,像个月牙。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我想起来了。

我五岁那年,弟弟三岁。有一天晚上我发高烧,我爸出差不在家,我妈一个人带着我们俩。弟弟在床上蹦着玩,我妈去给我倒水,就那么一转头的功夫,他从床上栽了下来,耳朵磕在了床头柜的角上。

血流了很多,我妈吓得腿都软了,抱着他就往外跑。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我妈一直在哭,一直说对不起。

后来弟弟耳朵后面就留了一道疤。

我妈每次看到那道疤都要自责,说都是她没看好。再后来,弟弟走丢了,那道疤成了我妈心里最深的刺。她说她对不起他,连他耳朵后面那道疤都没能给他看好。

我盯着陈默耳后那道疤,盯了很久。

久到他察觉到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说,小时候磕的,我妈说是我自己从床上摔下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水间的。

只记得回到工位后,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打开电脑,登录人事系统,调出了陈默的入职资料。

陈默,男,27岁,户籍地,福建南平。

我算了一下年龄。如果弟弟还在,今年应该也是27岁。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想起我们部门招人是在两个月前,简历是我筛的。我当时看到“陈默”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福建南平的地址也没有触动我,因为那个地址是他养父母家的,我根本不知道。

我往下翻,看到他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他养母,姓周。

没有亲生父母的信息。

我又翻到他的入职登记表,上面有一栏是“家庭成员及社会关系”。他填的是:养父母,均已退休,无兄弟姐妹。

无兄弟姐妹。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下午的班我根本没法上,跟老赵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老赵说行,你回去吧,正好下雨,别淋着了。

我拎着包往外走的时候,经过陈默的工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说,林姐你脸色不太好。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眉毛上那道浅浅的疤——跟耳后那道疤差不多旧,像是同一时期留下的——我想起我弟弟小时候摔跤是连着摔的,第一天磕了耳朵,第二天就磕了眉毛。

那天晚上我妈打了他一顿,说你怎么总摔,你姐姐以前多乖,从来不摔。

我弟弟哭得嗷嗷叫,我妈一边打一边跟着哭。

这些记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二十多年了,我们家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我知道,我妈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一遍那本旧相册,我爸每年出差都会去当地的派出所问一问。

我们只是在假装忘了他。

我出了公司大门,站在雨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告诉她说妈我找到弟弟了,可我又怕弄错了,怕空欢喜一场,怕她再次崩溃。

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全身都湿透了,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我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湿淋淋地爬到六楼,敲门,我妈来开的门。

她看到我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说你怎么回事,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我去给你拿毛巾。

我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

我妈给我拿了毛巾,又去厨房给我煮姜汤,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体,下雨天也不知道带个伞,感冒了怎么办。

我听着她的声音,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妈端着姜汤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在那里站着,脸上全是泪,吓坏了,说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妈。

我妈紧张地看着我。

我说,妈,你还记得弟弟耳朵后面那道疤吗。

我妈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

那碗姜汤从她手里滑下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妈没有看地上的碎片,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在发抖。

她说,你找到他了?

我说,我不确定,但是——

我妈突然就哭了。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抱着我,像抱一个五岁的孩子,说,真的吗,你找到他了吗,他在哪儿,他现在在哪儿。

我说,妈你先别激动,我不确定,真的不确定,他只是长得有点像,年龄也差不多,耳后也有那道疤,但是我不确定,我怕弄错了——

我妈根本听不进去我说什么,她只是抱着我,一直哭,一直哭。

我爸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地上的姜汤还没收拾,我妈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我爸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然后走过来,把我妈从我身上拉开,说,先听女儿说清楚。

我爸永远是家里最冷静的那个人。

可我后来发现,他的冷静只是表面的。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一直抓着我的手,抓得我生疼。我爸沉默地听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戒了十年的烟,那天晚上又抽上了。

等我说完,我爸说,你明天去确认一下。

我说,怎么确认。

我爸说,想办法弄到他的DNA样本。

我妈说,我去,我去公司找他——

我爸说,你别去。你去只会吓到他。

我看着我爸,看着这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突然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他说,先确认,如果是,再想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就在我妈那儿睡了一夜。

我妈非要跟我挤一张床,像小时候一样。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突然坐起来,说,你弟弟小时候睡觉特别不老实,总是踢被子,我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给他盖好几次。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走丢了以后,我每天晚上还是习惯性地醒好几次,总觉得有人在踢被子。后来你爸说我魔怔了,让我去看医生。

她顿了顿,说,我没去。我怕看了医生,就把他忘了。

我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陈默已经到了,坐在工位上画图。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林姐你昨天没事吧。

我说,没事,感冒了。

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画图。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呆。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到他的DNA样本,总不能直接去拔他一根头发吧。

然后我想起来了,昨天他签入职合同的时候,用过的笔还在我桌子上。人事让我收着,我就随手放进了抽屉。

那是一支普通的签字笔,黑色的,上面有他的指纹,可能还有他口腔脱落的上皮细胞。

我把那支笔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密封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我爸发了消息,说拿到了。我爸说,他认识一个做亲子鉴定的,让我把样本送过去。

我请了半天假,跑了一趟鉴定中心。

工作人员问我,样本是谁的,我说是我弟弟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让我填表,缴费,说七个工作日出结果。

七个工作日。

那七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七天。

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跟陈默打交道,照常跟他开会、改稿、讨论方案。他慢慢没那么沉默了,开始跟我聊一些有的没的。他说他养父母对他很好,他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后在福建待了两年,觉得没意思,就来了杭州。

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养父母没有瞒他。他问过他们亲生父母是谁,他们只说不知道,说他是在派出所被领养的。

他说,我总觉得我有个姐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感觉。小时候做梦老梦见一个女孩牵着我走,后来长大了就不梦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怕他看见我的眼睛。

第五天的时候,鉴定中心给我打电话,说结果出来了。

我请了假去拿报告。在鉴定中心的走廊里,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打不开。

最后是一个工作人员帮我打开的。

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恭喜你,是亲属关系。

我拿着那张报告,站在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

工作人员给我搬了把椅子,又给我倒了一杯水,说,要不要帮你叫家人。

我摇了摇头,一边哭一边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说,结果怎么样。

我说,爸,是他,真的是他。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我爸哭。

那天晚上,我们家所有人都没有睡着。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爸一直在旁边说“你别哭了,你别哭了”,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那份鉴定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我跟我妈去了陈默养父母家。

他的养父母住在福建南平下面的一个小县城里,我和我妈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才找到那个小区。

陈默的养母开的门。

她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身体很瘦,走路有点跛。她看见我们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们找谁。

我妈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出一句,我们找陈默。

养母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我妈,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进来吧。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家,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陈默的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心。

养母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

她说,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妈说,我们是他的家人。

养母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你们凭什么说你们是他的家人。

我把我妈的手机打开,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耳朵后面有一道月牙形的疤,被一个女人抱着,笑得很灿烂。

那个女人是我妈,那时候她才三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

养母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说,这是他。这是小时候的他。

然后她说了很多。

她说陈默是二十多年前被送到福利院的,当时大概三岁,说不清自己叫什么,也说不清家在哪里,只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

她说福利院的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默默”,问他是哪个“默”,他说是“不说话”的“默”。

她说她和他养父没有孩子,去福利院领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耳朵后面有一道疤,眼睛很大,看着很乖。

她说他们把他带回家,给他起名叫陈默,希望他以后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她说陈默小时候总做噩梦,梦见一个女孩牵着他走,后来他们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让他慢慢淡忘。

她说陈默问过很多次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一直没告诉他,怕他找到家人以后就不要他们了。

她说去年他养父去世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如果有一天陈默想找亲生父母,你就让他找,别拦着。

她说,我没有拦他。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我妈听到这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她抓着养母的手,说,谢谢你,谢谢你把他养大。

养母也哭了,说,他是个好孩子,特别懂事,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心。

我看着这两个母亲,一个生了他,一个养了他,都为他流了那么多泪,都为他操了那么多心。

那天下午,我们说了很多话。养母给陈默打了电话,说家里来了客人,让他回来一趟。

陈默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和我妈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着我妈,半天没动。

我妈站起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

她说,默默。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妈说,默默,我是妈妈。

陈默的眼睛红了。

我妈说,你耳朵后面那道疤,是你一岁多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磕的。你眉毛上那道疤,是第二天又摔的,我当时打了你,你还记得吗。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妈说,你小时候睡觉老踢被子,我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给你盖好几次。你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能吃一大碗。你走丢那天穿的是红色的毛衣,上面有个小熊图案,是你爸出差的时候给你买的。

陈默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抱着我妈的腿,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妈也蹲下来,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了,不哭了,妈妈找到你了,妈妈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哭得喘不上气。

陈默的养母也哭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陈默家的客厅里,吃了一顿饭。

养母做的饭,很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排骨汤。

我妈一直给陈默夹菜,一边夹一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排骨了,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陈默低着头吃饭,吃着吃着就哭了。

养母在旁边说,别哭了,吃饭的时候哭对胃不好。

陈默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继续吃。

我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到后来菜都凉了,我们还在说话。

说这些年的事,说陈默小时候的事,说我们家里这些年的事。

我妈说,你爸身体不好,高血压,去年还住了院,他一直念叨你。

陈默说,我改天去看他。

我妈说,好,你爸要是知道你找到了,肯定高兴坏了。

陈默说,妈,对不起。

我妈愣了一下,说,你对不起什么。

陈默说,我应该早点找你们的。

我妈摇了摇头,说,不怪你,不怪你,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把你弄丢了。

陈默说,不怪你,那天人太多了,我记得,你一直牵着我的手,后来有个卖糖葫芦的,我多看了一眼,手就松了。

我妈又哭了。

她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默伸出手,握住我妈的手,说,妈,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住在县城的宾馆里。

我妈翻来覆去睡不着,跟我说,你弟弟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吃好。

我说,他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不如家里。

我妈说,我想让他搬回来住。

我说,他在杭州有工作,刚入职。

我妈说,那就让他住你那儿,你照顾他。

我说,妈,他都27了,不用我照顾。

我妈说,那不一样,他是你弟弟,你比他大两岁,你要照顾他。

我说,好。

我妈又说,你爸肯定想见他,明天我们就回去,带他一起回去。

我说,好。

我妈说着说着,终于睡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突然觉得她老了很多。这二十多年,她一直活在失去儿子的痛苦里,每天假装正常地活着,假装已经忘了,其实一天都没有忘。

现在她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第二天,我们带着陈默回了杭州。

我爸在火车站等着,看到我们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最后落在了陈默身上。

陈默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我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默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爸也哭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们去公园,他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弟弟,说,你们俩是我这辈子最宝贝的。

现在他终于可以一手牵一个了。

陈默搬来跟我住了。

我租的是两室一厅,刚好还有一间空着。他搬进来的那天,我妈特意从城西赶过来,带了一大堆东西,被子、枕头、拖鞋、牙刷,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糖醋排骨。

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特意做的。

陈默尝了一口,说,好吃。

我妈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天晚上,我妈走了以后,陈默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罐排骨发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说,姐,我记得这个味道。

我说,什么味道。

他说,这个排骨的味道,我记得。小时候吃过,后来一直没吃过。我以为是做梦梦到的。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说,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找到我。

我说,是你找到我的。

他笑了,说,好像是。

我也笑了。

后来,陈默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

他开始叫我姐,叫我爸叫爸,叫我妈叫妈。一开始还有点生涩,叫了几次就顺了。

他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能聊很久,我妈絮絮叨叨地说这说那,他就嗯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嘴,我妈就笑。

我爸话少,但每次陈默回去,他都会去菜市场买很多菜,亲自下厨做一桌子。

有一次陈默跟我说,姐,爸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我说,他以前从来不做饭的。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我得多回去吃。

我说,你回去他高兴,他一高兴就做。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踏实。

陈默在公司里慢慢也混熟了,同事们都说他性格好,做事认真,就是有点闷。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闷,他只是不习惯一下子拥有这么多。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喝茶,他突然说,姐,我养母那边,我想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

我说,应该的。

他说,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说,那你就回去,反正也不远,周末去,周日回。

他说,我怕妈不高兴。

我说,不会的,妈不是那样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是不是很贪心。

我说,什么。

他说,我有两个妈,两个家,我是不是很贪心。

我说,你不是贪心,你是幸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他说,姐,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被亲生父母弄丢了,被养父母收养,虽然他们对我很好,但我总觉得我不属于任何地方。

他说,后来我来了杭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特别亲切,特别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说,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你是我姐就好了。

我看着他,笑了,说,结果我真的是你姐。

他也笑了,说,对,结果你真的是。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我妈知道了陈默每个月回去看他养母的事,她没有生气,反而说,应该的,人家养了他二十多年,你不能忘恩。

她还让我给陈默的养母带东西,自己做的腊肉,自己腌的咸菜,说,你养母一个人不容易,你多带点回去。

陈默看着我妈,眼圈红了。

他说,妈,你真好。

我妈说,你是我儿子,你养母也是你妈,我对她好是应该的。

陈默后来跟我说,姐,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说,什么。

他说,小时候我总梦见一个女孩牵着我的手,我以为那是我姐。后来长大了,不梦了,我以为我把她忘了。

他说,可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女孩就是你,我一直都没忘。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说,姐,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不管走多远,最后都会回来。

我说,应该是吧。

他说,那我算是回来了吗。

我说,你从来就没离开过。

他笑了,说,姐,你说话真像我妈。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赶紧说,我错了,我错了。

我拿起抱枕砸了他一下,他躲开了,笑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阳台上,洒在他脸上。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耳后那道月牙形的疤,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三岁的小男孩,跟在我后面,喊我姐姐。

他说,姐姐,你等等我。

我说,你快点儿。

他说,我跑不快。

我说,那你慢慢跑,我等你。

后来他没跟上。

我一直在等,等了二十二年。

现在他终于跟上来了。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