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的老同学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我摸黑拿起来看,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你们知道吗?老赵没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以为是谁喝多了说胡话。然后下面的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跟接力似的。

“谁说的?”

“真的假的?”

“别瞎说啊。”

“是真的。他老婆刚给我打的电话。”

“昨天晚上,就昨天晚上。”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昏黄的光。我想起老赵上个月还给我发过微信,问我有没有好的行车记录仪推荐。他说想换个新的,旧的模糊了。我回他说回头帮你问问。然后就忘了。

那条微信还在我手机里,是十月十七号。

老赵今年四十。我们有三年没见了,上一次还是另一个同学的父亲去世,我们在殡仪馆碰的面。他瘦了不少,说是跑业务累的。做建材生意,天天陪客户吃饭,喝酒。他说:“没办法,不喝人家不签单。”

我劝他少喝点。他拍了拍肚子,说:“等这阵子忙完了就戒。你看我这肚子,再不戒就出事了。”

他说的“这阵子”,一直没忙完。

昨天他家里来客人。老同学带着老婆孩子来串门,一共六个人,两家人。买了菜,炖了肉,开了酒。老赵是主人,得陪好。

他老婆后来跟人说,他喝了差不多两瓶白酒。具体是多少度的不清楚,就是超市里那种几十块钱一瓶的。他平时酒量还行,半斤八两没问题。昨天高兴,多喝了点。

喝完是晚上九点多。客人走了,他还帮着收拾了桌子,跟老婆说了几句话,然后去洗澡。洗完澡出来,他说头疼,想躺一会儿。

他老婆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等她醒来去卧室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叫不应了。

打120。救护车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急性心梗。应该是酒精诱发的,加上他本来就有高血压和高血脂。他从来没当回事,觉得年轻,扛得住。

他老婆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才四十……孩子才上三年级……他早上还跟我说,下个月带我们娘俩去三亚……”

同学群里开始有人发老照片。十年前的合影,老赵站在后排,瘦瘦高高的,头发很多,笑得很阳光。那会儿刚毕业没几年,大家都没发福,脸上也没有皱纹。老赵那时候不喝酒,喝可乐。他说:“酒有什么好喝的,跟马尿似的。”

后来他做了建材生意,开始喝酒了。第一次喝醉,是陪一个客户。客户说,一杯酒一吨货。他喝了八杯。吐得昏天黑地,第二天醒来接着去谈合同。那单赚了五万块。他拿着钱,请我们吃了一顿饭。他说:“你看,酒不是好东西,但钱是好东西。”

再后来,他就胖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脸也圆了。酒量越来越好,人越来越沉默。每次聚会,他都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他就喝,一杯接一杯。喝多了就去厕所吐,吐完了回来接着喝。

有一次我送他回家,他在车上睡着了。到了楼下,我喊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到了?”然后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你别学我。”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老赵的儿子今年九岁,叫小宇。上个月学校开家长会,老赵去了。小宇在台上表演朗诵,念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老赵坐在下面,拿着手机录像。后来他把视频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话:“我儿子比我强,我小学连话都不敢上台说。”

视频里,小宇穿着白衬衫,声音清脆:“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

老赵在视频最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小声说了句:“录下来,以后天天看。”

他说的“以后”,只有一个月。

今天早上,群里安静了。没有人再发老照片,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一个同学发了一个蜡烛的表情,然后撤回,又发了一个。

我点开老赵的微信头像。是他和小宇的合影,去年儿童节照的。老赵举着小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是上周六,发了一张晚餐的照片:一桌子菜,一瓶打开的酒。配文是:“周末,放松一下。”

底下有十几个点赞,我也点了一个。

现在看着那张照片,那瓶酒,我忽然觉得刺眼。

中午的时候,班长在群里说,老赵的后事定在三天后。大家能去的去送一程。末尾他加了一句:“兄弟们,少喝点吧。真的。”

没有人回复。但我看见“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又都消失了。

下午我开车路过老赵住的那个小区。他住三楼,窗帘拉着。楼下停着他那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建材店的广告。轮胎上沾着泥,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那辆车不会再发动了。

我想起老赵有一次跟我说,他最大的愿望是等儿子上初中了,就换一个大点的房子,带个书房,给儿子放书桌。他说:“我这一辈子没读什么书,不能让孩子也跟我一样。”

他的手机里,存着小宇从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每一张奖状照片。他给每一张都起了名字:小宇第一次考一百分,小宇当上学习委员,小宇朗诵比赛一等奖。

那些照片,他再也拍不了了。

老赵,四十岁。昨天晚上喝的酒,今天早上没了。留下老婆,孩子,一辆面包车,和一个还没来得及换的书房。

我回到家,把冰箱里的两瓶啤酒扔进了垃圾桶。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以后不喝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窗外的路灯亮着。我拿起手机,翻到老赵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月份他问我行车记录仪的事。

我打了几个字:“老赵,你儿子朗诵真好。”

没有回复。永远不会有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想起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老赵家楼下也停着一辆救护车。邻居说,那声音特别刺耳,在夜里像一把刀。

今天晚上的风里,不知道谁家在放歌。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像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名字。

我站了很久,直到冻得受不了才回屋。

老赵,四十岁。不该走的年纪,不该走的方式。

如果昨天晚上那杯酒没喝,如果早一点去体检,如果平时少吃点油腻,如果……

可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活着的我们,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小宇的朗诵视频,我后来看了好几遍。视频最后,老赵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说了那句“录下来,以后天天看”。

以后,是小宇一个人的以后了。

愿你在那边不用再喝酒。愿你的儿子,长大以后,记得你举着他的样子,记得你给他录的每一段视频,记得你答应过他的那个书房。

而不是记得,你倒在床上的那个夜晚。

兄弟,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