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分家产那天,桌上摆着两份公证书。老大分城东那套一百二十平的电梯房,老二分城南那套九十平的学区房。苏明坐在最边上,面前什么也没有。岳父把两本房产证推到两个儿子面前,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说签字吧。老大签了,老二签了。苏明没动。岳父看了她一眼,说闺女,家里就这些,你别争。苏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着地砖吱了一声。她说我没争。
从岳父家出来,苏明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追上她,说这不公平。她说走吧。我说那两套房加起来快三百万,你一分没有。她说那是我爸的。我说你也是他闺女。她没再说话,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三年后,岳父住院了。电话是老大打的,说爸摔了一跤,髋骨骨折,要手术,押金八万,让我们三家平摊。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跟苏明说。苏明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萝卜切成了两截。她说别去医院。我说什么。她说别去,也别转钱。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她说你听我的。
第二天老大又打,说老二已经转了两万,问我这边什么时候转。我说苏明说了,不去。老大嗓门大了,说爸白养她了。我说你再说一遍。他把电话挂了。
第三天老二打,语气好一点,说哥,爸想见苏明。我说爸说的还是你说的。他顿了一下,说爸说的。我说我问苏明。挂了电话,我跟苏明说爸想见你。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她说你记得三年前分家产那天吗。我说记得。她说那天晚上爸给我打过电话。
我愣住了。她说爸在电话里说,闺女,家里那两套房,给你两个哥,是因为他们没本事。你有本事,你嫁了个靠得住的人。爸手里还有二十万,存的定期,明年到期,到时候给你。他说这事别让你哥知道。她说她当时在电话里哭了,爸把电话挂了。
我说那二十万呢。苏明从橱柜最上面那层摸下来一个塑料袋,里面一张存单,二十万,三年定期,到期日是今年三月。她说到期了,我没取。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爸那天在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话。他说,闺女,这钱你拿着,但你别让你哥知道。你拿着这钱,以后我要是有个病啊灾的,你别管。让他们管。你管了,他们更不管了。
我坐在餐桌前,存单放在手心里,纸边割着指头。苏明说三年了,两个哥没给爸打过几个电话。过年回去,老大坐半小时就走,老二连饭都没吃。爸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她说她每个月偷偷去一趟,给爸送点药,送点吃的。爸每次都问,你哥他们来了没。她说来了。爸就笑,说来了好。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苏明说去医院,我自己去。你把存单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到了医院,老大和老二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机横着打游戏。看见苏明来了,老大站起来,说钱呢。苏明没理他,走进病房。岳父躺在病床上,腿吊着,脸上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看见苏明,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你来了。苏明坐在床边,把带来的保温饭盒打开,小米粥,煮得烂烂的。她拿勺子喂他,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他说丫头,爸对不起你。苏明说别说话。他说爸知道,你每个月都来。爸都知道。苏明手停了一下,勺子搁在碗沿上。她说你知道还装不知道。岳父笑了一下,嘴角干裂,笑纹扯开了。
老大推门进来,说苏明你出来一下。苏明把碗放下,出去了。老大说手术费八万,老二掏了两万,我掏了两万,剩下四万你掏。苏明说我没钱。老大说你家那口子开公司,四万拿不出来。苏明说拿得出来,但我不掏。老二站起来,说苏明你别太过分。苏明看着他们两个,声音不高,说爸那二十万,你们谁见过。老大脸变了。老二嘴张开又合上。苏明说三年前爸给我的,让我别跟你们说。你们猜他为什么给我。老大说那是爸糊涂。苏明说对,他糊涂了三年,你们谁来看过他一眼。
走廊里安静了,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老大把手机揣兜里,摸出烟,想起来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老二坐回长椅上,头低着,手撑着膝盖。
苏明进了病房,把门关上。岳父看着她,眼睛红了。他说你说了。苏明说说了。他说他们骂你了。苏明说没骂。他说那钱你取了吗。苏明说没取。岳父把头偏过去,对着窗户。窗外有棵银杏,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他说你取了吧,算爸补给你的嫁妆。苏明说我有嫁妆,你三年前给过了。岳父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那天晚上苏明在医院陪床。我在家把那张存单拿出来,看了半天。存单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岳父写的,字很小,歪歪扭扭。上面写着:苏明,你妈走得早,爸没本事,就攒了这些。两个儿子不争气,但也是我儿子。你比他们强,爸知道。这钱给你,是爸最后一点私心。别恨他们。
我把存单放回塑料袋,搁在橱柜最上面。第二天去医院,老大和老二已经走了。苏明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搭在岳父手背上。岳父醒着,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我走过去,把一张卡放在他枕头底下。他摸到了,掏出来看,是那张存单。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我说爸,这钱你留着。他摇头。我说苏明让我拿来的。他手停在半空,存单搁在胸口,纸被风吹得微微动。
出院那天,苏明去办手续。老大和老二没来。我扶着岳父往外走,他走得很慢,拐杖点着地,一下一下。走到医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他说这楼比三年前高了。我说嗯。他说人没变。我说谁没变。他说我两个儿子。我扶他上了车,给他系安全带,他手抖,半天没扣上。
回到家,苏明把那张存单又放回了塑料袋。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爸说了,等他不在了再取。我说那要等多久。她说不知道,但这次不一样了。我说哪不一样。她说以前是我等他给我,现在是我等他花完。
那张存单现在还在橱柜最上面。苏明每个月去一趟岳父家,给他带药,带排骨,带一盒蓝莓。岳父在阳台上种了棵石榴,今年结了三个果子,红了。苏明摘了一个,剥开,籽是白的,酸。岳父说第一年结果都这样,明年就甜了。
分家产的时候,给你留后路的人,比给你分大头的人,更怕你过得不好。你以为你什么都没得到,其实你得到的,是他们不敢给的。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分东西的时候把你漏掉的人。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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