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灵车15年,他酒后吐真言:人走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
我表姐夫名叫苟德旺,今年五十二,开灵车整整流淌了十五个年头。
别一听“灵车”就觉得阴森。他这人,胖乎乎,腰上挂一串车钥匙,冬天戴顶军绿棉帽,夏天光膀子穿拖鞋,说话带点鲁中口音,笑起来牙龈比牙多。街坊背地里叫他“送人哥”,他听见了也不恼:“送人哥就送人哥,阎王不收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真正让我把他的话听进去的,是去年腊月初八后半夜。
外面下着清雪,他敲开我家门,手里提着半瓶喝剩的景阳春,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的兔子。我妈在里屋嘟囔:“德旺又喝多了。”我没拦他,给他倒了个搪瓷缸子热水。他坐炕沿上,手搓着裤腿,忽然来了一句:
“小渭啊,你记着——人走了,普通人家别大办丧事。不是怕晦气,不是迷信,是人性经不住那场面。”
我当时二十出头,刚被公司裁了,正丧着呢,随口回他:“不办丧事,街坊不说不孝啊?”
他嘿嘿一笑,喝了一口酒,说:“街坊的嘴,吃惯了席,哪管你孝不孝。你姥爷走的时候,你妈他们兄妹三个,办了三天,收礼两万三,花出去三万九,欠了小一万。你姥娘生前最爱干净,走完一圈人情债,坟头草还没长,你大舅跟你妈已经半年没说话了。”
那一夜,他跟我唠到鸡叫。
下面这些事,都是他亲眼看、亲手送、亲耳听来的。我原原本本讲出来,不吓人,不神神鬼鬼,就是咱老百姓家门里那点事。
一、灵堂里的哭,有一半是演给邻居听的
苟德旺头一年开灵车,跟的是老把式焦师傅。焦师傅姓焦,不焦躁,嘴边永远叼根没点的烟,说:“送死人,别看死人,看活人。”
头回让苟德旺“开眼”的,是城西棉纺厂宿舍的何家。
何老头叫何传玺,八十一,偏瘫六年。三个儿子:老大何守仓,本地卖建材;老二何守军,小区当保安;老三何守田,在东莞电子厂打螺丝,一年回一趟家。
何老头瘫在床上那六年,说句难听的,跟“等日子”没两样。
老大媳妇送饭,顿顿咸菜馒头,嘴上念叨“爸你少吃油,医生说了三高”;老二每月微信转三百,人影不见;老三更绝,过年发“新年快乐”,连视频都不接。
何老头走那天是腊月二十三。苟德旺跟焦师傅去接人,一开门,尿臊味呛得人后退半步。暖气片冰凉,老爷子缩在被里,像个小孩子,眼睛半睁,嘴张着,像有话没说完。
焦师傅弯腰抬人,轻声说了句:“老何,走了啊,不疼了。”
可等三个儿子到齐,戏开场了。
老大跪灵前,脑门磕得咚咚响:“爸呀,儿不孝啊,不该让您受罪——”
老二趴棺材沿上干嚎,没泪,嗓子像破风箱:“爸您别走,还没带您去青州逛庙会——”
老三从东莞飞回来,进门先拍遗像发朋友圈:“子欲养而亲不待”,然后扑通跪下,哭背过气,被人掐人中。
邻居们站门口看,啧啧:“何家这三儿,真孝顺。”
焦师傅在楼道抽烟,跟苟德旺说:“记着,关上门,这仨能为一张存折打起来。”
真叫他说着了。
夜里十一点,亲戚散了。三兄弟在楼梯间核家底:
老房子四十七平,能卖二十八万;
存折三万一千二;
旧电视、双开门冰箱、一坛儿子们小时候埋的红薯酒。
老大说:“我媳妇女儿伺候最长,房归我,存折你俩分。”
老二急了:“你管叫伺候?咸菜配馒头叫伺候?”
老三小声来一句:“我在南方没房,爸走前说想跟我去东莞……”
“他想去你能接吗?”老大扭头骂,“厂里螺丝钉一月四千,接他去你吃螺丝啊?”
仨人从算账吵到小时候分糖,又从分糖吵到谁没给爸买过棉裤。老二一把推开老三,老三撞在消防门上,咣当一声,惊得一楼老太太探出头骂:“大半夜的,死了人还不消停!”
苟德旺在车里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爹。
他爹苟茂椿,生前是矿上机电工,退休后爱养君子兰。走的时候,兄弟四个先吵了三天:谁出寿衣钱、谁去殡仪馆排队、谁跟二姨夫家“回礼”。丧事办得全村最风光,响器班吹 《好日子》,灵棚搭到村口小卖部。可风光给谁看?老头子躺棺里,啥也听不见。
那晚他跟焦师傅说:“师傅,这活儿我不干行不?”
焦师傅说:“你干别的,人也这样。只不过灵车后头,人不用装了。”
二、最体面的送别,是一碗面、一副棋、没人吵架
干到第五年,苟德旺自己跑单了。
有回拉一位大爷,姓裘,叫裘士安,七十六,独居在老纺织厂家属院。女儿裘燕在济南当会计,女婿跑货运,外孙上初中。
裘大爷走得很轻。早上居委会大妈敲门送鸡蛋,敲半天没应,推门一看,人已经凉了,手里还攥着半张《老年文摘》。
苟德旺去接,电梯坏了,爬五楼。进门看见墙上挂着“健康是福”四个毛笔字,茶几上摆着降压药、放大镜、半杯凉透的茶水。
女儿裘燕下午赶回来,没哭天抢地,先把手洗了,把爸的君子兰浇了水,又把那半杯茶倒掉,换了新的。
她跟苟德旺说:“师傅,我爸原话——别惊动四邻,别收人家钱,别让我闺女为面子背债。你们娘俩,一人一碗清汤面,多放青菜,就算送我了。”
可真到办事,架不住人情。
裘燕她大舅,也就是裘士安的妻兄邵长兴,六十多岁,在村里红白理事会混得熟,一拍大腿:“外甥女,不办不像话!你爸在厂里当过组长,老同事都看着呢。”
裘燕她表哥邵建勋也帮腔:“燕儿,咱家不差这两万,办体面点,你爸在天上也舒坦。”
于是灵棚搭了,响器请了,流水席订了十八桌。
收礼金两万三,花出去三万八。
纸扎童男童女一对,花圈十三个,响器班唱《好日子》唱到灵堂边。
剩菜倒进铁桶,油乎乎一桶,野猫都不敢凑近。
裘燕算完账,蹲在殡仪馆后门掉眼泪。苟德旺递她一张纸:“你爸最怕欠人,最后你替他欠了一万五。”
她笑了一下,比哭难看:“我从小我爸就教我,人前不欠账,人后不亏心。这回全反了。”
出殡那天,苟德旺把车开得比平时还慢。裘燕捧着骨灰盒,忽然说:“师傅,其实我爸走前那周,我视频陪他下过一盘象棋。他赢了我,乐得拍大腿,说‘燕儿,你还是不会防马脚’。我要是把这盘棋摆他遗像前,比一百个花圈都强。”
苟德旺说:“那你就摆。”
后来真摆了。
没响器,没纸扎。
遗像前一副小象棋,棋盘边一碗清汤面,青菜叶子漂着。
裘燕和她闺女站那儿,谁也没大声哭。闺女小声说:“姥爷,这盘你赢了,我不悔棋了。”
苟德旺在门外点了根烟,没进去。
他后来说:“那是我跑灵车头一回觉得,车后面装的不是死人,是一家人的真心。”
三、活着不养,死了抢钱:存折比爹亲
干这行见得最多的,不是哭,是翻抽屉。
东郊有个老爷子,姓温,叫温敬堂,退休语文教师,老伴早走,三个娃:
大闺女温秀兰,在市医院当护士;
儿子温秀峰,在开发区卖阀门;
小闺女温秀芹,嫁到章丘,开早餐店。
温老头有本存折,余额不多,四万八千六。还有套五十七平老房,学区一般,但地段值钱,挂出去能卖四十多万。
老头瘫了三年,先是腿,再是脑,最后连“我要喝水”都说不清,只会拿手指敲床帮。
头一年,闺女们还轮班。秀兰值夜,给擦身、翻背、剪指甲;秀峰周末来,拎箱牛奶放床头,坐十分钟刷手机;秀芹远,寄过两次老年奶粉,打电话说“爸我忙,包子铺天不亮就得发面”。
第二年,秀兰丈夫做了支架手术,她顾不上。秀峰生意黄了,欠了账,来得更少。秀芹老公摔了腰,店里离不开人。
温老头就这么在床上“熬”。
有回苟德旺去接一位同小区的老太太,碰见温家开门。一进门,老头嘴唇干裂,床头杯子里的水浑得像米汤。秀峰正站在门口跟秀兰吵:
“姐,你当护士你不懂?爸这情况住养老院一月四千,谁出?”
“你前年卖阀门赚那几万哪去了?爸给你带孩子那三年,你给过一分带孙费吗?”
“那是亲爹!带孙子还讲钱?”
“亲爹现在连屎尿都认不准,你咋不天天来伺候?”
苟德旺在走廊等,听见屋里监控仪滴答滴答,像老头在心跳里叹气。
温敬堂走那天,三个娃倒齐了。
灵堂里,秀兰哭得真,眼肿成桃;秀峰跪得直,可手机不停震,债主消息;秀芹从章丘赶来,一进门先摸爸枕头底下——“我上次放他这儿的金耳环呢?”
老头死后第三天,灵堂撤了,三兄妹没去吃饭,直接进了老头那间小卧室。
秀兰:“我伺候最久,存折先给我,房卖了咱仨均分。”
秀峰:“均分?我儿子要结婚,爸生前说老房给我儿当婚房!”
秀芹:“哥你别不要脸,爸去章丘住过,说喜欢我那小院,房该折价补我。”
存折被翻出来,四万八。
秀峰伸手拿,秀兰按住,秀芹上去掰姐的手。
三双手按在一张薄存折上,像按在老头枯瘦的胸口。
苟德旺在门外头,忽然想起焦师傅那句话:“死人最安静,活人最吵。”
后来这家人还是“体面”出殡了。响器、花圈、白布、流水席,一样不少。街坊说:“温老师福气,儿女都来送。”
可苟德旺知道,出殡车后头,老大和老二差点在殡仪馆停车场打起来,为了谁先拿房产证复印件。
温老头那套老房,最后卖了四十三万。
三兄妹分完,没再一起吃过饭。
秀兰后来跟同事说:“我伺候了两年,落个‘你反正没上班反正有时间’。”
秀峰欠的债没还完,见姐就绕路。
秀芹在章丘卖包子,偶尔发朋友圈:“爹如果在,肯定说我太累。”底下配图一笼包子,热气腾腾,没人评论。
四、有一种丧事,是一个人把爹从五楼背下去
不是所有白事都吵。
苟德旺说,他最忘不了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满在勤。
满在勤爹,满学儒,七十三,肺病拖了五年。老伴早走,闺女满春丽嫁到滨州,弟满在俭因为诈骗在聊城服刑。
满学儒走那天凌晨,满在勤一个人把爹从五楼背下来。
苟德旺到楼下,本以为会看见一大家子,结果就满在勤一个人,穿件旧军绿棉袄,后背汗湿一片。老头轻得像半袋面粉。
“师傅,”满在勤把爹放进后座,自己坐副驾,声音哑,“就我一个。我姐来不了,我弟来不了。明早四点火化,别惊动邻居,别放炮,别请人哭。”
苟德旺问:“你姐真不回来?”
满在勤低头搓手:“她觉得爸偏心,老房给我了。其实那房不值钱,爸瘫了五年,墙皮都掉了,她不信。我弟嘛……在里头,出来再说。”
车开去医院太平间交接,再送殡仪馆。
凌晨的路灯黄惨惨的。满在勤一路没哭,到殡仪馆门口,风一吹,他忽然说:“我爸最后那天,还跟我比划‘吃面条’。我贪睡,头晚没起来给他热饭。今早他凉了,我摸到他手,比面条还凉。”
说完,他没嚎,就那么张着嘴,像被风噎住。
火化完,领骨灰,存进公墓。全程没花响器钱、没摆花圈、没请客。
中午十二点,满在勤站在公墓门口,递苟德旺一根泰山:“师傅,谢你。我爸原话——死了别折腾,越简单越好。活着没人管,死了排场再大,也是骗活人。”
苟德旺没接烟,拍了拍他肩:“你比你姐你弟都孝。”
满在勤笑一下:“孝个屁。我就是没本事吵,也没本事办席。一个人,反倒敢听我爸说话了。”
后来苟德旺跟我说:“你别小看‘一个人送’。有时候一家人凑齐了,是来分账的;一个人扛着,才是来送人的。”
五、我妈和我大舅,差点为一口棺材翻脸
说回自家。
我姥爷叫卫克让,生前是公社放映员,会修收音机,爱喝两口。姥娘叫邵氏,大名邵秀芝,一辈子种地、喂猪、蒸窝头。
姥爷走那年,我妈卫秀英,大舅卫秀国,小姨卫秀兰,仨人凑一块,表面是办丧,背地是算旧账。
大舅说:“爸最后半年住我那儿,饭我出,电我出,丧事该我主事。”
我妈不干:“爸每月退休金都给你了,你少装。妈走前说,丧事从简,别借债。”
小姨在淄博嫁了人,赶回来带个红包,话最少,可最狠:“你们爱办不办,别动妈那对银镯子,那是她给我留的。”
结果还是办了。
灵棚搭起,响器班请了,流水席十八桌,收礼两万三,花三万九。
我妈跟大舅为“谁收礼金”吵到灵前,小姨坐堂屋哭,不是哭爹,是哭自己小时候没念成书:“哥姐都上了,就我辍学喂猪,现在倒都孝顺了?”
我最记得,出殡前夜,我妈在厨房揉面,手抖,白面沾一脸。
她跟我说:“你姥爷走前想吃口西红柿鸡蛋面,我嫌半夜没卖的,说明早再煮。明早他没了。我这辈子,就欠他这碗面。”
那时候我十四,不懂事,说:“妈你别哭,街坊看见笑话。”
我妈瞪我:“街坊能替我还这碗面?”
后来大舅跟我妈半年不说话。小姨家有事,我妈犹豫半天,还是塞了五百块托人带去,附句话:“镯子你留着,面我欠妈的,不欠你。”
苟德旺后来说:“你们家这还算轻的。有的家,丧事一办,兄弟变仇人,坟头草青了,家族群也散了。”
六、灵车司机最怕的,不是死人,是“假孝子”
干到第十年,苟德旺成了老师傅。
新人小杜跟他跑,问:“旺哥,这行最怕啥?”
他说:“最怕一种人——爹娘活着当包袱,死了当招牌。”
他讲过西边一个老板,姓晋,叫晋大鲁,做防水涂料,开霸道,戴金链。
晋大鲁妈,八十四,脑梗卧床四年。请了两个护工,钱他出,可一年到头不去床前坐十分钟。护工说:“你妈老喊‘大鲁大鲁’,他就微信回个‘忙’。”
老太太走后,晋大鲁大办。
八辆黑车开道,花圈摆半条街,响器班三支,朋友圈发“母亲在上,儿孙尽孝”。出殡头车里,他跟兄弟算:“这波面子挣回来了,王总家办十八万,咱这二十二万,不亏。”
苟德旺在后视镜里看他那张脸——没泪,没沉,像刚签完合同。
到殡仪馆,火化师问:“告别仪式要不要放遗像讲话?”
晋大鲁摆手:“别啰嗦,赶紧烧,下午我还有个招投标。”
苟德旺在停车场抽了根烟,跟小杜说:“你记着,真孝子没空摆拍。端过屎尿的手,拿不动花圈;喂过药的手,懒得数礼金。”
小杜问:“那咋才算孝?”
苟德旺想了想:“你爷我都没做到。可我看明白一点——人活着,你愿意听他啰嗦,愿意给他热饭,愿意他占着你周末也不烦,这就叫孝。等他闭眼了,再大的排场,都是演给活人看。”
七、有一回,他送了个“没人来”的老太太
苟德旺最难受的一单,是前年冬。
老太太姓宫,叫宫怀英,独居,无儿无女,只有一个远房侄子宫兆友,在县城送煤气。
宫怀英走的时候,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柜上一张笑眯眯的照。侄子来收拾,先哭两声,随后翻抽屉,翻出存折——三万零四百块。
哭声一下停了。
苟德旺在门口看着,没吭声。宫兆友把存折揣兜里,又假模假式抹了把泪:“姑,我送您走。”
火化完,骨灰寄在殡仪馆架子上的小格子里。宫兆友说:“先放着,等开春选个便宜公墓。”可开春、立夏、立秋、入冬,再没来过。
第二年清明,苟德旺自己去架上擦灰,看见宫怀英的格子落了层灰,旁边有人摆了束假花,塑料的,褪了色。
他跟我说:“这行干久了,不怕死人凉,怕活人凉。”
后来他自个儿掏了点钱,托人把宫怀英骨灰安进公益性骨灰堂。没仪式,没响器,就一张小纸条,他写:“宫怀英,有人送过了。”
我问他:“你图啥?”
他说:“我爹走那年,我也在东莞没赶上。我图个——别让别的老头老太太,跟我爹一样,最后连个正经‘再见’都没有。”
八、他为什么劝“别办丧事”
讲到这儿,得把他那句“人走千万别办丧事”说透。
他不是让你把爹妈扔了不送,不是让你不哭、不拜、不烧纸、不告诉亲戚。
他意思是——普通人家,别被“排场”绑住。
第一,排场是给邻居看的,不是给逝者看的。
你爸躺里头的那会儿,他听不见响器,闻不见席香,只知道你活着时有没有陪他吃顿热饭。
第二,丧事是人性放大镜。
平时不走动的大伯、表舅、远房姐夫,全来了。来啥?来看你家有多少存折、老房归谁、礼金归谁。场面越大,算计越细;亲戚越多,亲情越薄。
第三,借钱办丧,是最亏的孝。
收礼两万三,花三万九,欠一万五。逝者最怕欠人,你偏替他背债。往后十年,红白喜事你都得还人情,孩子补习班钱都紧巴巴,这叫哪门子尽孝?
第四,活着不养,死了大办,最寒心。
灵堂里磕头如捣蒜,病床前连水都懒得倒。街坊夸“孝子”,可病床上的老头老太太,闭眼前那口气,是凉的。
苟德旺有回喝多了,拍桌子说:
“我跑十五年灵车,送过局长、老板、农民工、孤老、小孩、产妇。死法千样,活人一样——都爱装。装孝顺、装体面、装不差钱。可你脱了白褂子,关上灵堂门,谁给爸倒过尿盆,谁知道。”
九、我姥娘走那年,我家终于“简”了一次
姥娘邵秀芝走的时候,九十一。
这次我妈学乖了。
大舅还想张罗:“妈高寿,喜丧,不办说不过去。”
我妈直接一句:“妈生前最怕欠人。谁办谁出钱,我不出,我也不吃那席。”
最后这么办:
遗体送殡仪馆,火化;
不搭灵棚,不请响器;
至亲十来口,在姥娘老屋吃了一顿素面,白菜豆腐,多放粉条;
遗像前摆了她生前用的铝勺、针线筐、一小碗醋——她爱吃饺子蘸醋。
小姨从淄博来,捧着那对银镯子,没戴,放遗像边:“妈,你给我留的,我不要了,你带着吧。”
大舅沉默半天,忽然说:“早年妈喂猪,我书念到初二就不念了,其实她最疼我。”
我妈白他一眼:“现在说这个,晚啦。晚归晚,以后你外甥结婚,别再跟人要二百块‘看钱’了。”
那顿面吃完,没人吵,没人算。骨灰安进公墓,碑上就一行字:“邵秀芝,卫克让之妻,一辈子做饭的人。”
苟德旺来开的车。他后来说:“你们家这回像个人家。不是没感情,是不拿感情换面子。”
十、灵车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
苟德旺这人,嘴粗,心软。
他闺女苟甜甜,在潍坊市区当客服,儿子苟小宝上五年级。他老婆叫邵云,开小超市,脾气暴,常骂他:“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回家别把阴气带桌上。”
他从不回嘴,就笑:“死人比活人懂事。死人不等你发财,活人天天等。”
有回小宝写作文,《我的爸爸》。
别的娃写警察、医生、宇航员。小宝写:
“我爸开一辆白白的车,送老爷爷老奶奶去不用排队的地方。他晚上回来手很凉,我妈给他烫脚。我问爸怕不怕,他说不怕,就怕活人不听话。我说啥叫不听话?他说,活着不疼人,死了摆大谱,这就叫不听话。”
作文被老师当范文读。
邵云回家念给他听,他眼圈红了,说:“这小子,比我懂。”
十一、腊月初八那夜,他最后一段话
回到腊月初八后半夜。
苟德旺喝到最后,景阳春见底,搪瓷缸子也凉了。他盯着我家窗外的雪,忽然不笑了。
“小渭,我跟你讲这些,不是咒谁。你姥爷姥娘、我爹我娘,都走了。咱普通人,一辈子就三件事——挣钱、养娃、送老人。前两件都急,后一件最懵。”
他伸出粗手指,一条条数:
“人走了,通知至亲,别发朋友圈卖惨。
火化、安放,按当地规矩来,别违规土葬、别占耕地、别搞迷信大阵仗。
不借钱摆席,不请响器撑门面,不收街坊礼金背人情债。
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他生前爱吃的,说两句‘爸你别惦记,娃考上高中了,猪圈拆了,妈的腿比去年好点’。
这就叫送。比啥都体面。”
我问他:“要是兄弟非要办呢?”
他哼一声:“那就让他们办。你别掺和,别垫钱,别当孝子发言人。等分存折时候,你看谁先翻脸。到时候你别惊讶——灵堂里跪得最响的,往往分钱时手最快。”
我又问:“那老人自己没留话,咋办?”
他看了我一眼:“没留话,就按‘别欠活人’办。活着没享的福,死了别拿钱补。补不回来。”
十二、后来我懂了
我被裁那阵子,天天躺床上刷招聘软件,跟我妈吵架,嫌她啰嗦。
腊月初八之后,我变了点。
我妈腰不好,我隔天给她热敷;姥娘的银镯子我妈收在抽屉里,我逢年过节擦一遍;大舅来借钱,我没怼,说“哥你先还上回那五百”;小姨家外孙高考,我帮填了志愿系统。
不是我突然善良,是苟德旺那句话钉心里了:
人走别办丧事,不是不送,是不演。
活着多打一个电话,比死了请十班响器值钱。
活着给爸热碗面,比死后摆十八桌体面。
活着跟姐说“我对不起你”,比灵前磕破额头真。
十三、车灯一打,活人还得过日子
今年清明,我去公墓看姥爷姥娘。
苟德旺也在,正帮一户人家泊车。没穿白,穿个黑夹克,手里拎矿泉水。那家没响器,就一个小姑娘捧着爷爷遗像,遗像前摆了副跳棋——老爷子生前爱下跳棋,闺女说“爸你先走,我过两天来陪你下”。
苟德旺把车停稳,帮人把骨灰盒扶正,轻声说:“慢点,别晃着老爷子。”
我走过去递烟,他没接,说:“戒了,邵云闻不得烟味。”
我笑:“你这送人哥,越送越软了。”
他望向墓碑,雪化完,草还没绿,远处有个小孩追风筝,喊“叔——帮我拽一下”。
苟德旺忽然说:
“小渭,灵车这活儿,说白了就是——把人从‘有人等’送到‘没人等’。可活人别学反了。别等没人等了,才想起来去爱。”
他拉开车门,白色灵车屁股灯一亮,慢慢倒出去。
雪化了,路是泥的,可天亮了。
我站在姥娘碑前,把那碗清汤面摆上——白菜、豆腐、粉条、多放点醋。
风一吹,醋味钻鼻子,像姥娘刚掀开锅盖骂我:“手洗干净再翻柜!”
我鼻子一酸,笑了。
人这一生,哪用那么多排场。
你活着愿意听他啰嗦,
他走了你愿意记他口味,
一家人别为钱把灵堂吵成菜市场,
这就够了。
苟德旺那句“不是迷信,是人性”,我现在翻过来懂了——
丧事大办,照见的是活人的虚;
丧事从简,留住的是活人的情。
别等车动了,才追着喊妈。
别等席散了,才想起那碗面没煮。
活着的人,天一亮,还得买菜、上班、接娃、给老人倒水。
把活人疼好,
比给死人烧一卡车金元宝,
体面一万倍。
苟德旺的灵车后视镜里,还藏着许多没讲完的故事。腊月初八那夜他跟我掏心窝子之后,我原以为他那些话够我琢磨半辈子了。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明白,人性这东西,不是看一两个白事就能看透的,它像老蒜,得一瓣一瓣剥,剥到最后,辣眼睛。
那是今年开春后,我找着了新差事,在一家汽配城做售后,工资不高,但能糊口。我妈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隔三差五带她去推拿。大舅还是老样子,见天儿琢磨从谁那儿能借俩钱。小姨在淄博,偶尔寄点周村烧饼来。日子像村口那条土路,坑坑洼洼,但总有人往前走。
苟德旺那边,灵车照开,酒照喝,只是他跟邵云婶子说好要戒烟,结果戒了没半个月,又偷偷摸摸在车里抽,被邵云婶子闻见,骂了一顿,罚他包了半个月的饺子。他跟我抱怨:“小渭,你婶子现在鼻子比警犬还灵。”我笑他:“你自找的,死人那头你不怕,倒怕活人。”
他嘿嘿一笑,说:“死人躺那不吭声,活人会骂你。”
这话不假。干他们这行,两头受气。一头是逝者家属,哭天抢地,嫌你车开慢了、棺材碰了门框;另一头是活人街坊,指指点点,说你身上晦气,过年都不敢跟你握手。苟德旺不在乎,他说:“我手上沾的是活人的眼泪,不是血,怕啥?”
可有些活人的眼泪,是假的。
开春后第二个月,他接了一单,城东高档小区,姓华,叫华振邦,六十七,心梗走的。儿子华志远,四十出头,在济南做建材生意,开着大G,戴百达翡丽。华振邦走的时候,华志远正在三亚陪客户打高尔夫,连夜飞回来,进门先换了一身黑西装,让助理在灵堂前拍了十几张照片,挑了张单膝跪地、手抚棺木、眼望遗像的,发朋友圈:“子欲养而亲不待,爸,一路走好。”配图九宫格,连遗像都修了图,加了暖光滤镜。
苟德旺在车里看着,跟小杜说:“你看他那膝盖,跪得比纸还轻。”
小杜问:“旺哥,这算孝吗?”
苟德旺说:“算给朋友圈看的孝。”
出殡那天,华志远订了最贵的殡仪馆厅,花圈摆了半条街,请了俩和尚三个道士,佛道双修,说是“尊重老爷子信仰”。响器班吹的是《大出殡》,他嫌不够气派,又加钱让人吹了段《好日子》。礼金收了小十万,可他转头就跟殡葬一条龙的人吵起来,为了两百块的抬棺费,脸红脖子粗。
苟德旺在停车场抽烟,听见华志远打电话:“王总,我爸走了,丧事办得大,你那笔款能不能先结一下?对,就这两天,我急用。”
他摇摇头,跟小杜说:“你听见没?他爸尸骨未寒,他算的是账款。”
火化完,骨灰还没领,华志远就拉着几个远房亲戚去酒店开席了。苟德旺帮着把骨灰盒放进车里,华志远路过,拍了拍盒子,说:“爸,您先忍忍,我去应酬一下,马上回来接您。”
苟德旺后来说:“那骨灰盒被他拍得咣当响,老爷子要是知道,得从盒子里坐起来抽他。”
更绝的还在后头。华振邦那套高档小区的房子,一百四十平,市价两百多万。华志远他姐,华志梅,在青岛当老师,赶回来,说:“房子妈生前住过,该归我,我给志远补差价。”
华志远不干:“我出的丧事钱,你出了多少?你连爸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回来就惦记房子?”
华志梅哭:“我远,我忙,可我也是他闺女!你倒好,朋友圈发得比谁都勤,爸生前你一年回几次?上次回来还是两年前,爸给你包饺子,你嫌他手脏,自己点的外卖!”
姐弟俩在灵堂前吵,把华振邦的遗像都碰歪了。苟德旺看不下去,进去把遗像扶正,说了句:“老爷子活着最爱干净,你们别让他走不安生。”
华志远瞪他:“你一个开灵车的,少管闲事。”
苟德旺没吭声,转身走了。后来他跟我说:“有些人,你劝他,他当你是晦气;你不劝,他当你是木头。算了,咱就是个开车的。”
这单过后,小杜问他:“旺哥,咱们干这行,是不是把人性最坏的一面都看尽了?”
苟德旺想了想,说:“最坏?不,是最后一面。人到最后,面具都摘了,露出来的,才是真的。有真善的,有真恶的,大部分是半善半恶,跟咱一样。”
他说的“半善半恶”,我后来在另一单里见识了。
那是清明前,南郊一个村子,姓茹,叫茹常顺,八十九,老光棍,无儿无女,有个侄子叫茹建义,在镇上开农机店。茹常顺走的时候,是村委会发现的,孤零零死在土炕上,身边就一只老黄猫。茹建义来收尸,没哭,先问苟德旺:“师傅,火化加骨灰盒,最低多少钱?”
苟德旺说:“简办,两千以内能搞定。”
茹建义松了口气:“行,就简办。”
可到了殡仪馆,他媳妇来了,说:“建义,咱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你不管叔。好歹请个响器,摆几个花圈,不然村里人该说了。”
茹建义犹豫了。他其实不差钱,农机店一年挣个十几万,可他这人抠,平时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最后,他媳妇做主,加了八百块,请了个最简的响器班,吹了两段哀乐,买了四个花圈。出殡时,茹建义走在前面,哭了两声,干嚎,没泪。
苟德旺在车里看着,觉得不对劲。按说无儿无女的老光棍,侄子能来送,就算不错了,可茹建义那哭,像完成任务。
火化完,骨灰寄放。茹建义跟媳妇在走廊算账:“火化一千二,骨灰盒六百,响器八百,花圈两百,加上车费,小三千。咱这算仁至义尽了。”
媳妇说:“是,叔那老屋,听说要拆迁,能赔二十多万,咱这钱花得值。”
苟德旺听见了,心里骂了句脏话。他后来跟我说:“你看,人性就这德行。平时不闻不问,人一走,先算拆迁款。那老光棍要是知道,棺材板都压不住。”
可这事儿还没完。过了俩月,拆迁款下来了,二十二万。茹建义去领,却被村委会拦了,说茹常顺有个远房外甥女,叫茹芳,在城里当保姆,也来争。俩人闹到镇上,最后各分一半。茹建义不服,又去闹,结果查出他当年占了他叔半亩宅基地,罚了款,最后到手不到八万。他媳妇骂他:“让你平时不孝顺,现世报了吧!”
苟德旺听说后,说:“这叫现世报?这叫算计过头,反蚀把米。”
他讲这些,不是图嘴快,是想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别算计太精。你算得过人,算不过天。
我自己也经历了件事,让我对“送人”这事儿有了新看法。
我姥爷走后,我妈一直闷闷不乐。她总说欠姥爷那碗西红柿鸡蛋面。今年端午,她忽然说想去姥爷坟上看看。我陪她去,带了瓶二锅头,一包旱烟丝——姥爷生前就好这口。我妈在坟前摆了碗素面,没放西红柿,说:“爸,你不是爱吃醋吗?我带了,你蘸着吃。”
风一吹,纸钱灰飞起来,我妈没哭,就那么坐着,跟姥爷说了半天话。说小宝考上初中了,说大舅最近没来借钱,说小姨的腰疼病好了。最后她说:“爸,那碗面,我下辈子再给你煮。”
回来的路上,我妈说:“你苟姐夫说得对,人走了,别办那些虚的。你姥爷活着的时候,我就该多煮几碗面,少跟他吵两句。”
我鼻子酸,说:“妈,以后我陪你多煮面。”
她白我一眼:“你那面煮得烂,谁吃。”
可我知道,她心里暖了。
苟德旺那边,也有暖的时候。
入夏后,他接了个单,是个小孩,才七岁,白血病走的。家里穷,爹妈在菜市场卖豆腐,借了一屁股债。孩子走的时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他爹叫满仓,他妈叫李花,俩人哭得差点晕过去。
苟德旺去接,孩子轻得像片羽毛。他帮着把小身子放进车里,李花跟着车跑,哭喊着孩子的名字。满仓拉住她,俩人抱头痛哭。
这单没挣钱。苟德旺看孩子可怜,没要车费,还自己掏钱买了个小的骨灰盒。出殡那天,就爹妈俩人,没响器,没花圈。孩子生前最爱看《西游记》,他妈把一本旧连环画放进了骨灰盒里。
苟德旺在车里,眼圈红了。他跟小杜说:“这行干久了,最怕见小孩。大人走,是寿终正寝;小孩走,是活人心里剜肉。”
小杜问:“旺哥,这爹妈以后咋办?”
苟德旺说:“活着呗。还能咋办?把欠的债还了,把对方当小孩疼,日子还得过。”
后来,苟德旺隔三差五去菜市场,买满仓家的豆腐。满仓说不要钱,苟德旺硬给,说:“你这豆腐嫩,我媳妇爱吃。”其实邵云婶子早就不爱吃豆腐了,他买回去,自己吃。
他说:“帮不了大忙,就多买几块豆腐。这叫——活人的情,得活着还。”
今年中秋前,苟德旺五十三岁生日。邵云婶子给他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蛋。小宝和甜甜都回来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他喝了两口酒,忽然说:“小渭,我跑灵车十五年,送了快两千人。现在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后带不走的,是钱,是房,是面子。能带走的,就一样——别人记不记得你。”
他指着碗里的蛋:“就像这蛋,你妈给你煮过,你给娃煮过,这味儿,比啥都长。”
我点点头。
他接着说:“所以啊,人走别办丧事,不是不送,是别瞎送。活着多疼疼,比啥都强。等哪天我走了,你也别办,就给你婶子煮碗面,跟小宝说,你爷这辈子,就爱开个车,抽点烟,喝口酒,没啥大出息,但没欠人啥。”
邵云婶子骂他:“大过生日说啥丧气话!吃你的面!”
他哈哈大笑,把蛋夹给我:“小渭,你吃,你瘦。”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咸淡正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姥爷坟前那碗面。
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苟德旺用十五年灵车后视镜,照见了无数家庭的人情冷暖。他劝“别办丧事”,不是咒,是醒。
醒给活人看:别等车动了,才追着喊妈;别等席散了,才想起那碗面没煮。
把活人疼好,比给死人烧一卡车金元宝,体面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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