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这事,我被老婆上了一课。
我提议6号晚走,她一口回绝。我问7号不是高峰吗,提前一天不好?她冷笑:你觉得7号堵,人家不知道6号好?
返程
国庆第五天,我还在老家院子里晒太阳,忽然意识到该考虑返程了。
从湖南老家回广州,全程七百多公里,正常开八个多小时。但那是平时。国庆返程,导航上的深红色能一路从郴州红到韶关,服务区堵得进不去,应急车道上都停满了打双闪的车。去年我一个同事在高速上耗了十九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都亮了。
我躺在竹椅上刷手机,导航预测六号下午开始拥堵,七号全天都是红色。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跟老婆陈莉说:“咱们六号晚上走,趁夜里车少,天亮之前能到广州,避开七号的高峰。”
陈莉正在旁边剥柚子,手上全是白色的筋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七号走。”
“七号肯定堵啊,你看这预测——”
“六号晚上走,你觉得聪明,别人也觉得聪明。”她把一瓣柚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语气很平,“你以为就你会看导航?”
我没接话。结婚七年,我早就学会了在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闭嘴。但心里是不服的。晚上走是我的经验之谈,前年国庆我就是半夜出发的,一路顺畅,凌晨四点多到的广州。陈莉那时候还在后座睡了一路。她怎么就忘了呢?
我赌气没再提这事,但心里憋着一口气。六号白天,我哪儿也没去,就盯着导航看。下午三点,地图上开始出现红段了,京港澳高速从衡阳到郴州那一段变成了深红色,像一条烧红的铁链。我把手机递给陈莉看:“你看,六号下午就开始堵了,晚上只会更堵。”
陈莉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明天走。”
我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晚上六点,我们吃完饭,陈莉去收拾行李。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叠衣服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我掏出手机,假装看导航,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陈莉问。
“导航显示六号晚上比白天还堵,可能是事故。”我编了个瞎话,眼睛看着屏幕不敢看她。
她从卧室门口探出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却让我心里发毛。她说:“你是不是在编?”
“我编什么了?”
“你眼睛转来转去的样子,跟儿子偷吃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败下阵来。
七号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我迷迷糊糊地关掉闹钟,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拖得很长。陈莉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牛奶。我听到杯子碰撞的声音,闻到牛奶的香味。她昨晚定了五点半的闹钟,比我早半小时。
“起来吧,洗漱完就走。”她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我躺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脑子里还在想六号晚上走的事。如果昨晚走了,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韶关。如果昨晚走了,今天就能在家歇一天。如果昨晚走了……
七点整,我们把行李搬上车。后备箱塞满了妈妈做的腊肉、剁辣椒、自家榨的菜籽油,还有一箱土鸡蛋。儿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啃玉米,玉米粒掉了一裤子。陈莉坐在副驾,把导航设好,然后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拿出手机开始看剧。
我发动车子,驶出村口,汇入省道。路上车不多,但比平时要密。开了二十分钟上了高速,ETC滴了一声,栏杆抬起,车子驶入京港澳高速。前方的路牌显示:广州,680公里。
八点半,我们进入郴州段。车速从一百二降到了八十,又从八十降到了六十。前方一片红色刹车灯,一眼望不到头。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从下午三点变成了四点,又从四点变成了五点。每一次数字跳动,都像有人在拨我的心弦。
“堵了吧。”我说。
陈莉头也没抬,盯着手机屏幕:“正常。”
“昨晚走就不会堵。”
“昨晚走,现在你已经在堵了。只是你不知道。”
我被她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如果你已经在堵了,你就不会抱怨堵,因为那是你预期之内的。但如果你觉得不该堵而堵了,那股无名火就会越烧越旺。
十点,我们到了一个服务区。入口排了长长的车队,匝道上全是车,有人从车里出来站在路边抽烟。我犹豫了一下,想进,陈莉说:“别进了,进了出不来。”我听了她的,继续往前开。过了三公里,导航显示服务区入口拥堵两公里,已经堵到了主路上。如果刚才进去,至少要耗一个小时。
“你看,”陈莉终于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我,“你刚才想进那个服务区,要是进了,咱们现在还在里面排队。”
我没说话,但心里承认她说得对。
中午十二点,车挪到了韶关段。导航显示前方五公里有事故,三车追尾,占了两条车道。车流像蜗牛一样往前蹭,我踩刹车的脚都酸了。旁边的车道上,一辆白色SUV强行加塞,我按了一下喇叭,对方不理,硬挤进来。我气得骂了一声,陈莉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说:“骂有什么用,他听不见。”
“我知道他听不见,我骂给我自己听的。”
“那你骂完了没?骂完了我接着看剧。”
我被她气笑了。这女人,永远知道怎么让我一拳打在棉花上。
一点半,我们终于过了事故点。三条车道变成了一条,所有车挤在一起,像糖浆一样慢慢流。我看了眼油表,还有四分之一。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二十公里。
“下个服务区加个油。”我说。
“嗯。”陈莉应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不过那边可能也排队。”
“总得加啊。”
两点出头,我们到了那个服务区。果然,加油站排了十几辆车。我把车停进队伍里,熄了火。陈莉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上煮的鸡蛋和几块面包。她递给我一个鸡蛋,自己剥了一个,安静地吃起来。儿子在后座醒了,嚷嚷着要吃薯片。陈莉递给他一盒牛奶,说“先喝奶”。
我靠在座椅上,吃着鸡蛋,看着前面的车一辆一辆往前挪。服务区的广播里在循环播放“请各位车主有序排队,不要插队”。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拿着油卡往加油机方向走,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她站在旁边说了很久,最后还是被劝回了车里。
等了四十分钟,轮到我们了。加满油,三百八。我付完钱,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陈莉已经把车停到了停车位上,带着儿子在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站着。她手里多了一瓶水和一包湿纸巾,大概是给儿子擦手的。
“走吗?”我问。
“休息一会儿吧,你开了七个多小时了。”
其实我只开了六个多小时,中间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有点累了。我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点了根烟。陈莉坐在旁边,拿湿纸巾给儿子擦手。儿子把面包屑撒了一地,她低头去擦,嘴里没说什么。
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那头抱怨:“堵死了,一路上堵了三次,现在还在韶关,早知道昨晚就走了……”我听到“早知道昨晚就走了”这句话,忍不住看了陈莉一眼。她也听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得意?”我问。
“得意什么?”
“得意你说对了。”
她想了想,说:“不得意。我只是觉得你每年都要犯一次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太聪明。”她给儿子擦完手,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你总觉得自己能比所有人聪明一点。你觉得六号晚上走聪明,别人也这么觉得。你觉得避开七号高峰聪明,别人也这么觉得。结果就是,你以为你避开的那个高峰,变成了另一个高峰。”
我抽了一口烟,没说话。她继续说:“前年你半夜走没堵,你记了两年。但你没想过,那是运气好。今年万一你半夜走,到了韶关正好赶上前方事故,你怎么办?你在高速上堵到天亮,比现在还累。”
“那你说七号走就不堵了?”我反问。
“七号肯定堵,这是肯定的。但我选七号走,是因为七号堵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你接受了,就不焦虑了。你六号晚上走,心里想着‘我可真聪明,完美避开高峰’,结果一堵,你就受不了。你以为自己赚了,其实你亏的是心态。”
她说完这话,站起来,拉着儿子的手往车子走。我坐在长椅上,把烟抽完最后一口,掐灭,扔进垃圾桶。脑子里转着她刚才那番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下午四点,我们重新上了高速。韶关到广州那一段还是堵,走走停停,像一条不会流水的河。但我不再烦躁了。广播里放着音乐,儿子在后座睡着了,陈莉靠窗看剧,偶尔笑起来。我握着方向盘,跟着车流慢慢走。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是晚上八点,但我知道可能还要更晚。不过没关系,早到晚到,都是到。
天黑了,车灯连成一条长龙,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我在龙尾,看不到龙头在哪里。服务区的灯从远处亮过来,有人进,有人出,有人下了车在路边伸懒腰。每一次停顿,刹车灯一片红,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晚上九点半,我们终于到了广州。下高速的时候,收费站的栏杆抬起,前方城市的灯光涌过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陈莉把手机收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到了。”
儿子还在睡。我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车里的空调关了,安静了一瞬间,只有引擎冷却的咔嗒声。陈莉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车窗外漏进来的光。
“下次还争吗?”她问。
“不争了。”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七年了,每次返程都要争一次,每次都是我输。她说得对,这不是选时间的问题,是选心态的问题。你想比所有人聪明,结果就是被所有人拖进同一条河里。你以为你在避开高峰,其实你只是换了一个高峰。你以为你在抄近路,其实路上全是跟你一样想抄近路的人。
陈莉推开车门,先去后座抱儿子。我打开后备箱拿行李,腊肉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地库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照着一地的汽油味和灰尘。我提着东西往电梯走,陈莉抱着儿子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说了一句:“其实你选六号也没错,但你得接受六号也可能堵。”
“那七号呢?”
“七号也堵。只是七号你认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照着我们家的门。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灯亮起来,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我把行李放下,脱了鞋,瘫在沙发上。陈莉把儿子放到床上,出来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我。
“明年国庆,还回老家吗?”她问。
“回。”
“那还争吗?”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凉凉的,从喉咙爽到胃里。我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说:“争。但你说几点走就几点走。”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去阳台收衣服了。洗衣机里还有走之前洗好没来得及晾的衣服,被闷了五天,有点潮味。她一件一件抖开,挂在晾衣架上。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七百公里的路,其实不在路上,在家里。在出发之前的那个下午,在那个赌气的瞬间,在她剥柚子时说的那句话里。
返程这件事,路是堵的,心可以不堵。堵的是车,不堵的,是她说得对但我死活不承认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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