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结婚才22天,新媳妇腿疼去检查,结果出来全家都懵了。
我叫赵秀兰,今年五十三岁,在县城开了半辈子小卖部。我男人叫孙德厚,在建筑队当小工头,常年在外头跑。我们就一个儿子,叫孙浩,今年二十七岁,在县里的自来水公司上班,人老实,话不多,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今年五一,孙浩结婚了,娶的是邻县一个姑娘,叫陈小曼,在县医院当护士。婚礼办得不大不小,在县城最体面的那个酒店摆了二十桌,亲戚朋友都来了,热热闹闹的,我跟他爸高兴得合不拢嘴。
小曼这孩子,我第一眼见就喜欢。她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大大的,说话细声细气,见人就笑。她在医院上班,忙,可每次来家里都帮我干活,洗碗、扫地、择菜,啥都干。我腰不好,她还专门从医院拿了膏药来给我贴,贴完了给我揉,一边揉一边问我力道重不重。我那时候就想,孙浩能娶着这姑娘,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我跟他爸说,这媳妇我认了,以后就是咱家亲闺女。
小两口结婚以后,住在县城南边的新小区,房子是我们老两口帮着凑的首付,不大,两室一厅,可小曼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着花,厨房里摆着瓶瓶罐罐,窗台上还搁着一排多肉。我跟老孙去过两回,小曼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孙浩在旁边打下手,小两口有说有笑的,我看着心里头跟抹了蜜似的。
可结婚才二十来天,就出事了。
那天是礼拜天,早上我正给小卖部上货,孙浩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说妈,小曼腿疼,走不了路了。我说咋回事,是不是扭了。他说不知道,早上起来就说疼,膝盖疼得厉害,连地都下不了。我说那赶紧去医院啊。他说已经在县医院了,小曼同事给看的,拍了个片子,说膝盖里有阴影,让去市里大医院再查查。我手里的货掉在地上,说你赶紧带她去,我这就过去。
我跟老孙说了,他立马从工地上赶回来,我们俩打了个车往市里赶。一路上我心慌得厉害,眼皮子跳个不停,老孙攥着我的手,说别急,没事的。我说膝盖里有阴影是啥意思。他说可能就是发炎了,肿了,拍出来就是阴影。我说那为啥要去大医院查。他不说话了。
到了市里的人民医院,孙浩在门口等着我们,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说小曼呢。他说在里面做核磁。我说医生咋说。他说还没出结果,让等。我们三个人坐在核磁室门口的椅子上,谁也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有推着轮椅的,有扶着病人的,有拿着单子跑来跑去的。我坐在那,两只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手心全是汗。孙浩靠在墙上,眼睛盯着核磁室的门。老孙点了根烟,被护士说了一顿,又掐了。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门开了,小曼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她看见我们,笑了一下,说爸妈你们来了。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的。我说疼不疼。她说现在不咋疼了,就是麻。我说没事,查清楚就好了。她点了点头,可我看见她眼睛里全是害怕。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医生叫我们进去。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沓片子。他看了看我们,说你们是陈小曼的家属。我说我是她婆婆,这是她公公,这是她丈夫。医生说那好,我跟你们说一下检查结果。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一个地方说,你们看这里,胫骨上端有一个明显的占位性病变,边界不清,骨质有破坏。我说啥意思。他说通俗点说,就是骨头上长了个东西,从影像学特征来看,高度怀疑是恶性骨肿瘤。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说啥肿瘤。他说骨肉瘤的可能性比较大,具体要等活检病理结果才能确定。我说骨肉瘤是啥。他说是一种恶性骨肿瘤,好发于年轻人,进展比较快,需要尽快手术。
孙浩腾地站起来,说医生你确定吗。医生说目前只是影像学高度怀疑,最终确诊要靠病理。但你们要有思想准备,这个位置的骨肉瘤,保肢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要做截肢。
截肢。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坐在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孙的手在抖,他攥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孙浩站在那,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似的,半天说了一句,她今天才二十七。医生说我知道,这个病就是好发于年轻人,你们尽快做决定,越早手术预后越好。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们谁也没说话。小曼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们,说咋了,是不是不好。孙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攥着她的手,说没事,就是膝盖里长了个东西,得做个小手术。小曼说真的。他说真的。小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们,没再问。她可能觉出来什么了,可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当天下午,小曼住了院。活检安排在第二天。那天晚上,我跟孙浩在医院旁边的快餐店吃饭,他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他说妈,咋办。我说啥咋办,治。他说医生说可能要截肢。我说截肢也得治,命要紧。他说她才二十七,截了一条腿,以后咋办。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命保住。他说妈,我们才结婚二十二天。我说我知道。他说她嫁给我,一天福没享着,就摊上这事。我说你别说傻话,她嫁给你是她的福气,你娶了她也是你的福气,福气不是用来享的,是用来扛的。
孙浩低着头,眼泪掉在碗里,啪嗒啪嗒的。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别哭,你是她男人,你倒了,她靠谁。他擦了把脸,说妈我知道了。
第二天活检做完了,等了三天,结果出来了。恶性骨肿瘤,骨肉瘤,高度恶性。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截肢是最保险的方案,保肢的话复发风险太高,而且术后还要化疗,费用也不低。我们一家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这次小曼也在。医生把结果跟她说了,她听完,脸色白了白,可没哭。她看了看孙浩,又看了看我们,说那就截吧。
孙浩说小曼。她说没事,截了就截了,命要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细,那么轻,可我听得出里头那股子劲。我看着她,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这孩子,比我想的硬。
手术安排在一个礼拜以后。那一个礼拜,我天天在医院守着。小曼她妈从邻县赶来了,哭得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小曼反过来劝她,说妈你别哭,我没事。她妈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命苦。小曼说我不命苦,我嫁了个好人家。她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孙浩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陪床。他瘦了一大圈,眼窝陷进去了,可他在小曼面前从来不垮脸,该说说该笑笑。小曼问他你累不累。他说不累。小曼说你骗人。他说真不累。小曼说那你去睡会儿。他说我在这陪你说说话。两个人就坐在病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笑了,笑得跟没事人似的。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俩,心里头又酸又暖。
手术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小曼被推进去的时候,她拉着孙浩的手说,我出来了你别嫌我。孙浩攥着她的手说你说啥呢,我嫌你啥。她说我少了一条腿。孙浩说少一条腿你也是我媳妇。小曼笑了,笑了一下就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了,红灯亮了。
我们在外面等了五个多钟头。那五个钟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五个钟头。我坐在椅子上,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念完了又念菩萨,念完了又念老天爷,谁听见都行,保佑我儿媳妇平平安安出来。老孙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说了好几回。孙浩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下午四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了。我们围上去,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了,截肢平面在膝盖上方,病人生命体征平稳,等会儿就推出来。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老孙扶住我,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孙浩靠在墙上,闭着眼,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小曼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白白的,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下面右边空空荡荡的。我看着她,心里头疼得跟刀绞似的,可我不敢哭。她醒了以后,看了看孙浩,说做完了。孙浩说做完了。她说我腿呢。孙浩说没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哦。然后她说孙浩,你过来。孙浩走过去,俯下身。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别哭。孙浩说我没哭。她说你脸上全是水。孙浩说那是汗。她笑了,说骗人。
小曼恢复得挺快。她年轻,底子好,伤口愈合得不错。医生说下一步还要化疗,防止复发。化疗要六个疗程,每个疗程二十一天,费用大概得十几万。孙浩跟我说,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跟小曼攒了点,不够我再想办法。我说你想啥办法,你那点工资够干啥。我把家里那张定期存单取出来了,十万块,是我跟老孙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孙浩说妈这钱我不能要。我说你拿着,给小曼治病。他说那你跟我爸养老咋办。我说我们还能干,养老的事以后再说。他说妈。我说别说了,她是你媳妇,就是咱家的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化疗开始以后,小曼受了不少罪。恶心,呕吐,吃不下饭,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瘦得脱了形,可她还是笑,还是细声细气地说话。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坐在床上对着镜子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看见我进来,说妈你看我像不像个小尼姑。我说像,最漂亮的小尼姑。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说妈,我这个样子,孙浩还愿意要我吗。我说你说的啥话,孙浩天天守着你,你看不见啊。她说我看见,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我说你没啥对不起他的,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好。
孙浩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房子,方便照顾小曼。他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晚上陪床,早上从医院直接去单位。他瘦了十几斤,可他从来不叫苦。有一回我碰见他单位的领导,领导说孙浩这孩子真不容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工作一点没耽误。我说他不敢耽误,他得挣钱给他媳妇治病。领导说这孩子有担当。
半年以后,小曼化疗做完了,复查结果挺好,没有复发的迹象。医生说她可以装假肢了,慢慢锻炼,能恢复一定的行动能力。孙浩带着她去省城配了假肢,回来以后小曼天天练习走路。她戴着假肢,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疼得满头大汗,可她咬牙坚持。孙浩在旁边扶着她,说慢点慢点。她说你别扶我,我自己来。孙浩就站在旁边,伸着手,随时准备接住她。她走两步,晃一下,孙浩赶紧扶住。她说你别扶。他说我没扶,我就是站在这。她说你站远点。他就往后退一步。她又走两步,又晃一下,他又赶紧上去扶。她瞪他一眼,他说我没扶,我就是路过。她笑了,他也笑了。
现在小曼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可不用人扶了。她重新回了医院上班,不过从临床调到了档案室,不用站太久。孙浩每天接送她上下班,两个人骑着一辆电动车,小曼坐在后面,搂着孙浩的腰,风吹着他们的头发,看着跟普通的小两口没啥两样。有时候在小区里碰见他们,小曼老远就喊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今天做了啥好吃的。我说你鼻子倒灵。她说那当然,我是你儿媳妇嘛。
前几天,小曼她妈从邻县来看她,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我谢谢你们。我说谢啥。她说小曼这个病,搁在别人家,婆家早不要了,你们不光没嫌弃,还拿钱治病,还这么疼她。我说她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有病治病,有难扛难,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说你们家孙浩是个好孩子。我说小曼也是个好孩子,她比谁都硬。她妈抹了抹眼泪,说这孩子命苦。我说命苦不苦的,看跟谁过。跟孙浩过,她不苦。
昨天晚上,我坐在小卖部门口乘凉,孙浩跟小曼来了。小曼手里拎着个袋子,说妈,给你买了件衣裳,你试试。我打开一看,一件碎花的衬衫,料子软软的。我说你花那钱干啥。她说没多少钱,我发了工资。我说你留着花。她说我有,你就穿吧。我试了试,大小刚好。她说妈你穿着真好看。我说我老太婆了好看啥。她说你才不老呢。我笑了,拉着她坐在我旁边。
孙浩在旁边搬了个凳子坐下来,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说啥事。他说小曼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以后每年查一次就行。我说真的。他说真的。我说那太好了。小曼说妈,我还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装了假肢以后,走路也行了,身体也好了,我想……我想跟孙浩要个孩子。我愣了一下。她说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化疗结束满两年,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可以要孩子。我说你身体能行吗。她说能行,医生说没问题。我说那孙浩你咋想。孙浩说我都听她的。我看着小曼,她眼睛里亮亮的,跟当初刚嫁过来的时候一样。我说好,妈支持你们。她笑了,说谢谢妈。
我坐在那,看着他们小两口,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我想起半年前在医院里,医生说出截肢那两个字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可天没塌,我们一家人扛着扛着,就扛过来了。小曼少了一条腿,可她还在。她还能走路,还能上班,还能笑,还能说要给我生个孙子。这就是天大的福气。什么钱不钱的,什么腿不腿的,人活着,比啥都强。
我五十三了,不算老也不算年轻。这半年我明白了一个理,一家人过日子,好日子谁都会过,难日子才见人心。小曼摊上这个病,是她的难,可也是我们全家的难。我们没躲,没推,没嫌,我们接着了。接着了,就过了。过了,就好了。往后还有啥难,我不知道。可我不怕了。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啥难都能过。这个理,我记下了。也跟你们说一句,家里有难别撒手,撒手了就真没了。攥着,攥紧了,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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