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宝宝出生仅四个月,尚在哺乳期,丈夫毫无缘由执意提出离婚,全然不顾嗷嗷待哺的孩子与身心虚弱的我。心冷至极的我没有纠缠,平静签下离婚协议独自抚养幼子。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三个月过后,一场突发意外降临在他身上,直接让他彻底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第一章 幼子初生,产后家庭矛盾骤然爆发

乐乐四个月了。我看着他躺在小床上,攥着拳头睡觉,小嘴一动一动的。我坐在床边,后腰疼得像断了一样。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我只吃了一碗白粥。赵明远昨晚没回来,说是加班。我给他发了三条消息,他只回了一个“忙”字。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

客厅里传来婆婆周桂芬的声音。

“安宁,奶水够不够?乐乐又哭了,是不是没吃饱?”

“妈,我刚喂过。”

“喂过还哭?你那奶是不是不够?我早就说了,要加奶粉。你非不听。”

“医生说母乳够。”

“医生懂什么。我们那时候都是喂奶粉,孩子照样长。”

我没接话。赵明远不在家,婆婆说了算。她每天来,说是帮忙带孩子,其实大部分时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抱一下,孩子一哭就还给我。我忍着。剖腹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加上喂奶,乳头裂了,每次喂奶都像上刑。可这些话我跟谁说去?

赵明远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他进门换鞋,看了一眼乐乐的小床,没走过去。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你吃饭了吗?”

“吃了。”

“在哪吃的?”

“外面随便吃了点。”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以前他回来会先抱抱乐乐,逗两下,现在连看都不看了。我推门进去,他正躺在床上看手机。

“赵明远,你能不能抱抱乐乐?他今天一直哭,我腰疼得受不了。”

“我累。明天还要上班。”

“我也累。我一天到晚没歇过。”

“你在家带孩子,能有多累?”

他头都没抬。我站在床边,指甲掐进手心。我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我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乐乐又哭了。我抱起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婆婆从次卧探出头。

“又哭了?是不是饿了?你赶紧喂。”

“刚喂过。”

“那是不是尿了?你检查检查。”

我检查了,尿布干净的。我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轻轻拍他。他哭了一会儿,慢慢睡了。我靠在沙发背上,眼泪往肚子里咽。

第二天赵明远休息。我以为他能搭把手。可他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婆婆做了饭,端上桌。

“明远,吃饭。”

“等会儿。”

“吃完再玩。”

“你别管我。”

婆婆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吃饭,没说话。乐乐在摇篮里醒了,哼哼唧唧。我放下筷子去抱。赵明远皱眉。

“你能不能让他别哭?我打个游戏都不得安生。”

“他是我能控制的吗?你嫌吵你过来哄。”

“我哄?我哄了他就不哭了?你当妈的哄不好,我能哄好?”

“赵明远,你说的是人话吗?”

婆婆赶紧插话。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安宁,你赶紧把孩子抱屋里去,别影响明远。”

我抱着乐乐进了卧室。关上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听见外面赵明远在跟婆婆说话。

“妈,我当初就说不要这么早要孩子,你非催。现在好了,天天哭,烦死了。”

“熬过这阵就好了。孩子小都这样。”

“熬到什么时候?我快疯了。”

“你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实话实说。”

我抱着乐乐坐在床上,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我低头看乐乐的小脸,他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正香。我擦掉眼泪,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我拿起手机,给赵明远发消息。

“你进来,我们谈谈。”

他过了十分钟才进来。

“谈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我没说不要。我就是烦。”

“你烦什么?你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玩手机。孩子我一个人带,饭我一个人做,夜我一个人熬。你烦?你有什么好烦的?”

“我上班不累吗?我赚钱不辛苦吗?你在家带个孩子,还有我妈帮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妈帮忙?她帮什么了?她每天来就是坐着,孩子哭了就丢给我。我剖腹产的刀口到现在还疼,你问过一句吗?”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矫情。”

“赵明远!”

我喊了一声。乐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赵明远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我抱起乐乐,一边哄一边哭。婆婆在客厅说。

“又吵。这孩子一天到晚哭,真是烦人。”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婆婆和赵明远坐在沙发上,一个玩手机,一个看电视。电视里放着综艺,笑声很大。乐乐在我怀里哭,我拍着他,在卧室里来回走。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一个带孩子的机器,一个免费的保姆。

那天晚上赵明远没回卧室睡。他抱了床被子去了次卧。我没拦。我躺在乐乐旁边,盯着天花板。耳朵里是乐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隔壁赵明远打游戏的音效。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第二天是周末。赵明远一早就出去了,说跟朋友吃饭。婆婆也走了,说家里有事。我一个人在家,乐乐上午睡了半小时,醒了就哭。我抱着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中午我煮了袋方便面,刚吃两口,乐乐又哭了。我放下筷子去哄,哄了二十分钟,面坨了。我端着那碗坨了的面,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我三十岁,有老公,有孩子,有房子。可我活得像个单亲妈妈。不,单亲妈妈至少没人指责。我呢?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奶水不够,是我的错。孩子哭,是我的错。老公烦,是我的错。婆婆不满意,也是我的错。

下午赵明远回来了,喝了酒。他进门鞋一踢,歪在沙发上。

“给我倒杯水。”

我抱着乐乐,没动。

“你自己倒。”

“你抱着孩子不能倒水?”

“我抱着孩子怎么倒?你手断了?”

“许安宁,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你什么态度?你从孩子出生到现在,你管过多少?你换过一次尿布吗?你喂过一次奶吗?你哄过一次睡觉吗?”

“我赚钱!我养家!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用你养。我自己有工资,休完产假我就回去上班。我不欠你的。”

“你上班?孩子谁带?”

“我自己带。不用你管。”

“行。许安宁,你厉害。你一个人带,别找我。”

他站起来,摔门出去了。乐乐又被吓哭了。我抱着他,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离就离。谁怕谁?可低头看看怀里的乐乐,他才四个月,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冲动。我拍着乐乐,等他睡了,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熬吧。熬到乐乐长大就好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熬不过去。赵明远的心不在这个家了。他嫌孩子吵,嫌我烦,嫌这个家困住了他。他想要自由,想要回到从前。可从前回不去了。从他当爸爸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他不懂这个道理。我也不指望他懂。我只希望他能尽点责任,哪怕一点点。可他连这一点点都不愿意给。

晚上赵明远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在哪?”

“外面。有事?”

“乐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你给他吃药啊。”

“家里没药。我得去医院。你回来。”

“你自己去不行吗?”

“赵明远,你儿子发烧。你让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

“我喝酒了,开不了车。”

“那你打车回来。”

“我这边走不开。”

“你在哪走不开?”

他挂了。我再打,关机。我抱着乐乐,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给他裹好包被,背起妈妈包,自己打车去了医院。急诊排队排了一个小时。我抱着乐乐,胳膊酸得没知觉。医生看了,说病毒性感冒,开了药。我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赵明远还没回来。我喂乐乐吃了药,哄他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乐乐烧红的小脸,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包被上。我拿起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明天回来,我们谈谈。”

他没回。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有酒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谈什么?”

“你昨天去哪了?”

“朋友家。”

“哪个朋友?”

“你管得着吗?”

“赵明远,乐乐发烧,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你关机。你觉得你像个爸爸吗?”

“我不像。行了吧?我本来就不想当爸爸。”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后悔了。我不该结婚,不该要孩子。我受够了。”

我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插在头发里。他像个陌生人。我认识他五年,结婚三年,从来没觉得他这么陌生过。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想怎么样?”

“离婚。”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没哭。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曾经以为会看一辈子的脸。现在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确定?”

“确定。”

“乐乐才四个月。”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要。房子给你,车给你。我净身出户。”

“你倒是大方。”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我笑了一下。笑出了声。他抬头看我。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我居然以为你会变。我以为等乐乐大一点,你就会喜欢他。我以为你会慢慢学会当爸爸。原来你从来没想过。你只想过你自己。”

“许安宁,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走吧。协议我签。”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会去看看乐乐。他没有。他拿了车钥匙,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乐乐。乐乐醒了,冲我笑了一下。四个月的孩子,笑起来没牙,眼睛弯弯的。我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小脸上。他的脸软软的,热乎乎的。

“乐乐,以后就咱们俩了。”

第二章 狠心提离,丈夫不顾四月宝宝执意分开

赵明远说离婚的第三天,我以为他会回来。我想着他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喝了酒说了胡话。乐乐还那么小,他不看僧面看佛面。可第四天、第五天,他连人影都没见着。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打给婆婆,她接了。

“妈,明远在你那吗?”

“在。怎么了?”

“他跟我说离婚。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了?”

“他说了。四天没回家。”

“安宁,你别急。我说说他。”

“妈,你能让他回来一趟吗?乐乐有点咳嗽,我想带他去看医生。”

“我让他回去。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等了一整天。赵明远没回来。婆婆也没再来。傍晚我给婆婆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妈,明远怎么说?”

“他……他说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回来看看乐乐?”

“安宁,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他这么大的人了,我管不了。”

“妈,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帮我带孩子的。”

“我最近腰不好,去不了。”

“妈,你是不是知道他要离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他跟我说了。说跟你过不下去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时候?”

“上个礼拜。”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上个礼拜,他还在家吃饭,还睡在我旁边。他什么都没说。原来他早就跟他妈商量好了,就瞒着我一个人。

“妈,你觉得他做得对吗?乐乐才四个月。”

“安宁,我不是向着谁。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他要是铁了心,我也没办法。”

“你劝过他吗?”

“劝了。他说他受不了了。说在家待着就烦。我也骂了他,可他不听。”

“妈,你就看着他把四个月的孩子丢下?”

“孩子不是有你吗?你是妈,你带着就行。”

我挂了电话。手在抖。乐乐在床上翻身,翻不过去,急得直哼哼。我走过去帮他,他抓住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我看着他,鼻子一酸。好,你们都不管,我管。我一个人管。

第六天,赵明远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他的几件衣服。他没看乐乐,直接进了卧室。我抱着乐乐站在客厅里。

“你回来收东西?”

“嗯。”

“收完就走?”

“嗯。”

“赵明远,你连看都不看乐乐一眼?”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扫过乐乐,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看了。行了吧?”

“他咳嗽了。昨天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气管有点炎症。你问过吗?”

“你不是带他看了吗?我又不是医生。”

“你是他爸爸。”

“许安宁,你别拿爸爸这个身份压我。我从来没想当爸爸。”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孩子?”

“是我妈催的。她说趁年轻赶紧生,她帮我们带。现在她腰不好,带不了。我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要听孩子哭。我受不了。”

“所以是我的错?我一个人的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把衣服塞进袋子里,拉上拉链。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许安宁,咱们别吵了。吵也没用。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房子给你,车给你,存款分你一半。乐乐的抚养费我按月给。够可以了吧?”

“你觉得钱能解决所有问题?”

“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你带着乐乐,有房子有车有存款,日子不会难过。”

“赵明远,你算得真清楚。”

“我不想算。可日子过不下去了,不算清楚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他瘦了点,下巴上冒了茬。可他的眼睛没看我。他看着窗外,看着门口,看着任何地方,就是不看我。更不看乐乐。

“你走吧。”

“那我走了。”

他拎起袋子。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回头。他没有。门开了,又关了。他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抱着乐乐站在客厅里。乐乐在我怀里扭了扭,小手抓住我的衣领。我低头看他,他正冲我笑。四个月的孩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里咿咿呀呀。他还不知道,他爸爸刚刚走了。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把乐乐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拎着菜往家走。每家每户的窗子里都亮着灯。我看了看自己家的窗子,客厅黑着,卧室亮着一盏小夜灯。那是给乐乐留的。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赵明远牵着我的手说,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了。才三年。家就散了。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赵明远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

“他说过不下去了。要离。净身出户。”

“乐乐才四个月啊!他疯了?”

“他没疯。他想好了。”

“你等着,我跟你爸明天过去。”

“妈,你们别来。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什么?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他说离就离?他有没有良心?”

“妈,我不想闹。他心不在了,闹也没用。”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我听着她哭,自己没哭。这几天我的眼泪好像流干了。我只是一直抱着乐乐,一直拍他,一直哄他。等他睡了,我就坐在那儿发呆。

第二天我妈还是来了。我爸也来了。我妈进门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瘦了。瘦了一大圈。”

“妈,我没事。”

“他人呢?”

“走了。好几天没回来。”

“他家那边怎么说?”

“他妈说管不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闷声问了一句。

“你想好了?真要离?”

“想好了。他铁了心,我不拦。拦也拦不住。”

“乐乐怎么办?”

“我自己带。”

“你还要上班。”

“休完产假就回去。白天找个阿姨,晚上我自己带。”

“你一个人行吗?”

“不行也得行。”

我妈抱着乐乐,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这孩子才四个月,就没爸爸了。”

“妈,他有爸爸。是他爸爸不要他。”

“造孽啊。”

我爸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点了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了,今天又抽上了。我走过去。

“爸,你别抽了。”

“我抽一根。就一根。”

他背对着我,我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我三十岁了,结了婚生了孩子,还要让他操心。我心里堵得慌。

“爸,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没经营好这个家。”

“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他不想过了,你一个人撑不起来。”

他把烟掐了,转过身。

“房子车子他真不要?”

“他说净身出户。”

“那行。你留下。乐乐你带着。他爱去哪去哪。”

“爸,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劝你求他别走?他心都不在了,你求他有什么用?我闺女不是没人要。离了他赵明远,你照样过日子。”

我鼻子一酸。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哭。孩子看着呢。”

我低头看乐乐,他正睁着眼睛看我。我吸了吸鼻子,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联系了律师。律师说哺乳期离婚,男方提的,女方不同意可以不离。但我说我同意。律师愣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财产方面你有什么要求?”

“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分一半。他按月给抚养费。他答应了。”

“那没问题。协议我帮你起草。”

过了两天,赵明远给我发消息,问我协议的事。我说律师在起草,好了给你。他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连问都没问乐乐一句。

第三天,协议好了。我发给他。他回了三个字。

“没问题。”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五年感情,三年婚姻,一个孩子。换来三个字:没问题。我笑了一下。笑完把手机放下,抱起乐乐。

“乐乐,咱们签字去。”

签协议那天,赵明远来了。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了,胡子刮了。看着比在家的时候精神。他坐在桌子对面,把协议翻了一遍,签了字。笔递给我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你瘦了。”

“托你的福。”

“乐乐还好吗?”

“好。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签吧。”

我签了字。律师把协议收走,说等着办手续。赵明远站起来,看着我。

“许安宁,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不用。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回头。他还是没有。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白纸黑字,签着他的名字。从今天起,他跟我没关系了。跟乐乐,也没关系了。

我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签了。她抱着乐乐,没说话。我爸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签了也好。早点了结,早点开始。”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带好乐乐。休完产假回去上班。”

“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跟你妈过来帮你。”

“不用。你们身体也不好。我自己想办法。”

“你别逞强。”

“爸,我不是逞强。我能行。”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饭,我爸喝了点酒。我没吃多少。乐乐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响了。是赵明远发来的。

“我明天来搬东西。剩下的衣服和电脑。”

“行。你挑我不在的时候来。”

“好。”

他又回了一个字。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灯下有人经过,有人停下,有人走了。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晚上,赵明远拉着我的手,在阳台上看烟花。他说,安宁,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一辈子。原来他的辈子,只有三年。

第二天我带着乐乐去了我妈家。赵明远来搬东西,我没见他。晚上我回来,卧室衣柜空了一半。他的衣服、电脑、剃须刀、充电器,全没了。书桌上只剩我买的台灯。卫生间里他的牙刷杯子也不见了。他走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我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站了很久。然后我关上门,去抱乐乐。

“乐乐,爸爸搬走了。以后这个家,就咱们俩。”

乐乐咿呀了一声,小手挥了挥。我把他抱紧,下巴搁在他头顶。他的头发软软的,有股奶香味。我闭上眼睛。

“没关系。妈妈在。”

第三章 心如死灰,我不做拉扯爽快签下协议

签完字那天,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云很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手里攥着一份离婚协议,从此以后,我跟赵明远就没关系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了。我说签了。她说你回来吧,我给你炖了汤。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没直接回家。我推着乐乐去了趟超市。买了奶粉、尿不湿、湿巾、棉柔巾。满满两大袋。我一只手推车,一只手拎袋子,胳膊上还挂着妈妈包。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袋子勒得手疼。我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一个阿姨经过,看了我一眼。

“姑娘,要不要帮忙?”

“不用。谢谢。”

“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

“辛苦了。”

我笑了一下。不辛苦。习惯了。这四个字我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以前赵明远在的时候,我也习惯了一个人带。现在他走了,我更没什么不习惯的。就是少了一个人在沙发上打游戏,少了一个人嫌孩子哭,少了一个人半夜不回家。清净了。

回到家,我妈把汤端上来。我喝了两碗。乐乐在婴儿车里睡着了,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赵明远那边,他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处?”

“不处。离婚了,各过各的。”

“乐乐还小,以后问爸爸怎么办?”

“实话实说。爸爸不要他了。”

“你别这么跟孩子说。”

“妈,我不会主动说。但他要是问,我不骗他。他爸自己做的选择,他不认,我认。”

我妈叹了口气。她抱着乐乐,轻轻拍着。

“你说他这人怎么这么狠心。孩子这么小,说走就走。”

“他从来就没想要孩子。是我傻,以为生了孩子他就会变。”

“你不傻。你只是心太软。”

“妈,我不心软了。以后都不会了。”

过了两天,赵明远给我发消息,说要去办手续。我说行。约了周三上午。那天我把乐乐交给我妈,自己去了民政局。赵明远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等我。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我走过去。

“来了。”

“嗯。进去吧。”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工作人员问了几个问题,双方确认自愿,没有财产纠纷,孩子抚养权归我。签字,按手印,盖章。红色的本子收回去,换了一个深色的本子。工作人员递给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

赵明远站在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办完了,他看了我一眼。

“你还好吗?”

“好。”

“那我走了。”

“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抚养费金额和转账日期。我提前打好的。

“抚养费按这个来。每月一号转,别拖。乐乐的事我会跟你妈说,你不用管。以后你有事找我,发消息就行,别打电话。我上班不方便接。”

“行。”

“还有,你要是想看乐乐,提前跟我说。我不拦你。但你来了就好好看,别待十分钟就走。他小,不懂事,但我会记。”

“我知道了。”

“就这些。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过了马路,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深色本子。三年婚姻,就这么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拉扯。他走得干脆,我放手也干脆。

我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办完了。她把乐乐递给我。乐乐醒了,正到处看。我接过他,他抓住我的头发,拽了一下。

“疼。”

他咯咯笑。我也笑了。

“小坏蛋。”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

“行了妈,别哭了。日子还得过。”

“我知道。我就是心疼你。”

“我不用心疼。我好着呢。”

那天晚上我把乐乐哄睡之后,开始收拾家里。赵明远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可还有些零碎没带走。一本旧杂志,一个打火机,一双拖鞋。我找了个纸箱,全扔进去。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抽屉最里面有个小盒子。我打开,里面是一对耳钉。他去年生日送我的,说逛街的时候看着好看就买了。我一次没戴过。我把盒子盖上,扔进纸箱。又翻到一张照片,是乐乐满月那天拍的。他抱着乐乐,我站在旁边。三个人都在笑。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也扔了。

收拾完我把纸箱放在门口,准备明天扔。客厅空了,卧室空了。衣柜空了一半。我站在卧室中间,看着那张大床。以前两个人睡,现在一个人睡。其实他走了之后我就一直睡在床边,乐乐睡在旁边的婴儿床上。大床空了一大半。我把枕头挪到中间,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亮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了。

第二天我把纸箱扔了。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张婶。她提着一袋菜,看见我推着乐乐,凑过来。

“安宁,你老公呢?好几天没看见了。”

“离婚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惊讶,然后是那种熟悉的表情。我知道那种表情,是好奇加同情。

“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为什么呀?孩子还这么小。”

“过不下去了。”

“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就是过不下去了。”

“那你一个人带孩子,多难啊。”

“难也得过。”

她还想问什么。我推着乐乐走了。走到楼道口,听见她在后面跟别人嘀咕。我没回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我只要管好乐乐,管好自己。

过了几天,婆婆周桂芬来了。她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

“安宁。”

“妈。”

“我来看看乐乐。”

我让她进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我把乐乐抱出来。她接过乐乐,抱在怀里。乐乐看了她一会儿,不认识,嘴一撇要哭。她赶紧哄。

“哦哦,奶奶抱。不认识奶奶了?”

乐乐哭了。我接过来,拍了两下。他不哭了。

“他认人。你以前来得少。”

“我知道。我腰不好。”

“嗯。”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什么?”

“五千块。你一个人带孩子,花钱的地方多。”

“不用。赵明远给抚养费。”

“那是他的。这是我当奶奶的一点心意。”

“妈,你收回去。我不缺钱。”

“你拿着。我不常来,心里过意不去。”

“妈,你不用过意不去。你腰不好,来不了就不用来。乐乐我自己带。”

“安宁,你是不是怪我?”

“我不怪你。你是赵明远的妈,不是我的。你帮他是应该的。你不帮我,也是你的自由。”

她愣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钱我放这儿。你不要就扔了。”

她站起来走了。我拿着那个信封,追到门口。

“妈。”

她回头。

“钱你拿走。我不需要。以后你想看乐乐,提前跟我说,我不拦你。但你别替赵明远说什么,也不用替他补偿什么。他做的事,他自己担。你不用替他扛。”

她接过信封,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我关上门,抱着乐乐。乐乐在玩我的扣子,玩得很认真。我低头亲了他一口。

“乐乐,你奶奶其实不坏。她就是太疼你爸了。可你爸不争气。以后你长大了,别学他。”

休产假的日子过得很快。乐乐五个多月了,会翻身了,会伸手抓东西了。我每天给他喂奶、换尿布、陪他玩、哄他睡。中间还要做家务、做饭、洗衣服。晚上他睡了,我才有空看手机。有时候累得连手机都不想看,直接躺下就睡着了。

有一天晚上乐乐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我给他贴了退热贴,喂了药。他哭个不停,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凌晨两点,他烧退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腿麻了,胳膊酸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响。我低头看乐乐,他睡着的样子很乖,睫毛长长的。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哭得很小声,怕吵醒他。一边哭一边想,赵明远这个时候在干嘛?在外面吃饭?在打游戏?在跟朋友喝酒?他不知道他儿子发烧了。他也不想知道。他自由了。想干嘛干嘛。而我呢?我连哭都得挑时间。

哭完了,我抹了把脸。把乐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赵明远的朋友圈。他最近发了几条,一条是跟朋友吃火锅,一条是去河边钓鱼,一条是晚上在酒吧。照片里他笑得很开心。没有乐乐,没有我。他像从来没结过婚一样。我看了几条,退出来。把他朋友圈屏蔽了。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乐乐发烧了。我妈说要不要来。我说不用,烧退了。她说你一个人怎么扛的。我说扛得住。她说你别硬撑。我说妈,我不硬撑。我真的扛得住。挂了电话,我给乐乐喂了奶。他吃饱了,冲我笑。我看着他,心里想,乐乐,妈妈可能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但妈妈能给你全部的爱。你爸不要你,是妈妈的错,妈妈没给你挑好爸爸。但妈妈会努力,让你过得好。

乐乐六个月的时候,我回单位上班了。白天找了个阿姨,楼下张婶介绍的,退休在家,帮忙带孩子。一个月两千五。我工资六千,去掉阿姨的钱,去掉奶粉尿不湿,剩下的刚够生活。赵明远每个月的抚养费按时到账。不多,但够给乐乐买奶粉。我记账。每一笔花在乐乐身上的钱,我都记着。等他长大了,我要告诉他,这是他爸给的,也是他妈挣的。他爸给的是钱,他妈给的是命。

上班第一天,我早上六点起床。喂奶、换尿布、给阿姨交代好,七点半出门。挤地铁的时候,我靠在车厢门上,闭着眼。到公司,同事看见我。

“安宁,你瘦了好多。”

“带孩子累的。”

“你老公不帮忙?”

“离婚了。”

同事愣了一下,没再问。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半年没上班了,系统都更新了。我花了一上午才弄明白。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吃着自己带的饭。手机响了,是阿姨发来的视频。乐乐在视频里啃手指头,冲镜头笑。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回去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么过。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周末带乐乐去公园,去超市,去我妈家。我不再想赵明远了。偶尔想起,也没感觉了。他就像一个搬走的室友,走了就走了。我的生活里,只有乐乐、工作、我妈、我爸。这些人就够了。

有天晚上我哄乐乐睡觉,他抓着我的手指头,不肯松。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签协议那天。赵明远坐在对面,签完字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留恋,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他签的是离婚协议。我签的是一份重生。从那天起,我不再是谁的妻子。我只是乐乐的妈妈。只是许安宁。只是我自己。

第四章 独自育儿,咬牙扛起照顾孩子重担

闹钟响的时候,乐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烧了壶水。趁水开的间隙,把昨晚洗好的衣服晾了。回到房间,乐乐醒了,正蹬着腿玩。看见我进来,他咧开嘴笑。

“醒了?妈妈抱。”

我把他抱起来,先换了尿布。他六个多月了,腿劲大了,换尿布的时候老是蹬来蹬去。我一只手按着他,一只手贴新尿布。贴好了把他放回床上,去厨房冲奶粉。他现在的胃口大了,一顿要喝两百毫升。我一手抱着他,一手摇奶瓶。他等不及,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

“马上好,别急。”

奶瓶塞进他嘴里,他两手抱着,使劲吸。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昨晚他吐的奶渍。没时间换。等他喝完,我把他放在爬行垫上,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他把玩具扔了一地,正往嘴里塞。

“乐乐,不能吃。”

我蹲下去把玩具抠出来。他哭了,我又给他塞了个牙胶。七点了。我把他放进婴儿车,推着出门。楼下张婶在单元门口等着。

“来了来了,给我吧。”

“张婶,他今天有点流鼻涕,别带他出去吹风。”

“知道。你放心上班去。”

“奶粉在包里,两勺半,水温四十度。”

“记住了。你都交代八百遍了。”

“张婶,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乐乐乖着呢。”

我亲了亲乐乐的额头,他伸手抓我的头发。我掰开他的手,转身往地铁站跑。跑到地铁站,正好赶上一班车。挤上去,靠在门边。旁边有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我冲她点点头。手机在兜里震,是工作群的消息。老板发了今天的任务,一堆文件要整理。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楼梯间,打开手机看张婶发来的视频。乐乐趴在垫子上,撅着屁股想爬。爬了两下,趴下了。张婶在视频里笑,他也跟着笑。我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看完视频,我把饭盒里昨晚的剩菜热了热,赶紧吃完。中午只有一个小时,吃完饭还要赶回去干活。

下午五点半下班,我一路小跑到地铁站。到家六点二十。推开门,张婶正在喂乐乐吃米糊。

“回来了?今天挺乖的,下午睡了两个小时。”

“张婶,钱转你了。”

“收到了。那我先走了。”

“好。慢走。”

门关上。我把乐乐从餐椅上抱出来,他脸上全是米糊。我给他擦了脸,换了衣服。然后进厨房做饭。一只手抱他,一只手切菜。他抓我手里的菜刀,我塞给他一个勺子。他扔了,我又塞了个锅铲。他终于安静了,坐在我腿上啃锅铲。我炒了个青菜,热了碗汤。扒拉两口饭,乐乐开始闹。他困了,揉眼睛。我放下碗,抱他去洗澡。澡盆里放好水,他拍水花,溅了我一身。洗完裹上浴巾,喂奶。他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我把他放在床上,轻手轻脚关上卧室门。回到厨房,饭菜都凉了。我也懒得热了,站着扒拉完。洗碗,擦灶台,拖地。全弄完,快九点了。我坐在沙发上,腿像灌了铅。手机响了,是我妈。

“安宁,吃饭了吗?”

“吃了。”

“乐乐呢?”

“睡了。”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累。”

“周末带乐乐回来,我给你炖汤。”

“好。”

“赵明远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抚养费按时到,其他没有。”

“他连问都不问乐乐?”

“不问。妈,别提他了。”

“好,不提。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半。我站起来,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准备好。吸奶器、储奶袋、乐乐的换洗衣物、奶粉分装盒。全塞进妈妈包。然后去洗澡。洗到一半,听见乐乐哭了。我关了水,裹着浴巾跑出来。他翻身趴着了,翻不回去,急得哭。我把他翻过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睡了。我回到浴室,继续洗。洗完出来,头发没吹,直接倒在床上。闭眼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十二点零三分。明天五点四十,闹钟会响。

周末是我最忙的时候。平时上班还能喘口气,周末全天带娃,比上班还累。早上六点多乐乐就醒了,我得跟着醒。喂奶,换尿布,陪玩。他现在会爬了,满屋子爬,我得跟在后面。茶几角包了防撞条,插座塞了安全塞,地上的拖鞋全收起来。可他还是能翻出各种东西。纸巾抽出来一张一张撕,遥控器啃得全是口水,垃圾桶推翻了满地撒。我跟在他后面收拾,腰都直不起来。

那天我带他去超市。把他放在购物车前面的座位上,推着走。他东张西望,兴奋得手舞足蹈。我挑菜的时候,他突然叫了一声。我转头看他,他正盯着旁边一个人。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赵明远。他推着一辆购物车,旁边站着一个女的。那女的很年轻,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短裙。赵明远正低头跟她说什么,笑得挺开心。他瘦了,也黑了点,但精神很好。那女的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笑得更欢了。

我推着车转身就走。乐乐还在回头看。我把他转过来,推着他快步往收银台走。结完账出来,我站在超市门口,心砰砰跳。乐乐在车里哼唧,我拍了拍他。他不是没看见我。他抬头那一下,明明看见我了。他看见我推着乐乐,看见我站在那儿。可他当没看见。转头继续跟那个女的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东西放进车筐,推着乐乐回家。路上乐乐睡着了。我推着车,慢慢走。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低下头,看着乐乐的睡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刚才遇见了谁。不知道他爸爸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不知道他爸爸看了他一眼,当没看见。

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今天在超市碰见赵明远了。”

“他一个人?”

“跟一个女的。挺年轻的。”

我妈沉默了几秒。

“他找人了?”

“应该是。”

“这才几个月?”

“快三个月了。”

“他可真行。”

“妈,我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真没事?”

“真没事。我有乐乐就够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乐乐还在睡。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挺可笑的。他在外面找了人,过他的快活日子。我在这儿累死累活,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可我不羡慕他。他丢了乐乐,丢了这么好的孩子。他亏了。我虽然累,可我每天都能看见乐乐笑,听见他叫妈妈,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这些,他永远体会不到。

那天晚上乐乐睡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人遛狗,狗在叫。我给张婶转了这周的钱,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乐乐今天花了:奶粉,尿不湿,湿巾。合计八十七块。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手机亮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

“今天在超市,我看见你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也看见你了。”

“那个是我朋友。”

“你不用跟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我就是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乐乐好吗?”

“好。”

“那就行。”

“你还有事吗?”

“没了。”

“那别发了。”

我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站起来,去卧室看乐乐。他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我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他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搭在我腿上。我握住他的手,软软的,热乎乎的。他哼了一声,又睡了。

我忽然想起签协议那天,赵明远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今天他又说了一遍。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换不回乐乐的爸爸,换不回我熬的那些夜,换不回我流的那些泪。对不起是他给自己找的台阶。我不接。他爱怎么过怎么过。我不恨他,也不原谅他。他就是个陌生人。一个跟我生了个孩子,然后走掉的陌生人。我不会让乐乐恨他。但我也不会替他说好话。等乐乐长大了,他会自己判断。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沉。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我想通了。赵明远过得好,我不羡慕。他过得不好,我不心疼。他的日子跟我没关系了。我的日子,只有乐乐。乐乐笑了,我就高兴。乐乐病了,我就着急。乐乐叫我妈妈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乐乐醒了。我睁开眼,他已经翻到我身边,正用手拍我的脸。我抓住他的小手。

“乐乐,早上好。”

他冲我笑。两颗小牙露出来,白白的。

“妈妈。”

他叫了一声。含糊不清,可我听清楚了。我愣在那儿,看着他。他又叫了一声。

“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再叫一声。”

“妈妈。”

“再叫。”

“妈妈妈妈妈妈。”

他叫个不停,像在玩。我抱着他,又哭又笑。这声妈妈,我等了六个多月。他第一次叫我。以前他只会咿咿呀呀,今天他叫了妈妈。我抱着他,感觉全世界都在怀里了。赵明远在不在,无所谓了。他走不走,无所谓了。我有乐乐。有这声妈妈。有他笑的时候露出的两颗小牙。有他伸手抓我头发的小手。有他趴在我肩膀上流的口水。有这些就够了。

我给乐乐冲了奶粉,他抱着奶瓶喝。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给他擦嘴。他喝完了,把奶瓶递给我。

“还要?”

他摇头。伸手要我抱。我把他抱起来,走到阳台上。太阳刚出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金灿灿的。乐乐趴在我肩膀上,看着外面。我拍着他的背。

“乐乐,以后就咱俩。妈妈带你。妈妈养你。妈妈陪你长大。你爸不要你,是他的损失。你还有妈妈。妈妈什么都能给你。”

他听不懂。可他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紧紧的。我抱着他,看着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上班,要挣钱,要把他养大。可我不怕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第五章 离婚之后,丈夫迅速开启自由生活

赵明远的朋友圈,我本来屏蔽了。可那天张婶来家里送菜,顺嘴说了一句。

“安宁,你前夫是不是在城南开了个店?”

“什么店?”

“好像是烧烤店。我儿子前两天路过看见的,说他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不知道。没联系。”

“他倒是潇洒。离了婚,店也开了,人也精神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张婶坐了一会儿走了。我把乐乐哄睡之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赵明远的朋友圈。他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可能忘了。最新的几条动态,全是烧烤店。开业那天拍了张照片,他站在门口,穿着白T恤,手里拿着一把串,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下面一排人点赞。有个头像是个年轻女孩,连点了好几条。我点进去看,那女孩的朋友圈没锁,最新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发的,配图是烧烤和啤酒,文字是:跟赵老板吃宵夜。定位就在他店里。

我没往下翻。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下。乐乐在床上翻了个身,我过去给他盖被子。他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坐在床边,等他睡踏实了才抽出来。走到阳台上,夜风有点凉。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着孜然味。我忽然想起赵明远以前说过,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烧烤店。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开。我说行,我帮你。后来有了乐乐,这件事就不提了。现在他店开了,一个人开的。跟我没关系了。

过了几天,婆婆周桂芬来了。她提着一兜橘子,站在门口。

“安宁,我来看看乐乐。”

“进来吧。”

她进门换了鞋,把橘子放茶几上。乐乐在爬行垫上玩,看见她,愣了一下。她蹲下去。

“乐乐,奶奶抱。”

乐乐往我这边爬。我把他抱起来。

“他认生。”

“没事。我看看就行。”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给乐乐喂水。沉默了半天,她开口了。

“安宁,明远开店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

“他跟人合伙的。投了不少钱。”

“他自己有数就行。”

“他那个合伙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是个女的。叫小周。以前在他公司干过。”

我喂水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喂。

“哦。”

“安宁,我不是来替他说什么的。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

“妈,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但这事跟我没关系了。”

“你真不介意?”

“不介意。他爱跟谁合伙跟谁合伙。他爱跟谁开店跟谁开店。我过我的日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遇事爱哭。现在不哭了。”

“哭没用。乐乐看着我呢。”

她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给乐乐的。不要推。这不是赵明远的钱,是我自己的退休金。”

“妈……”

“拿着。我以后每个月来一次,看看乐乐。你不欢迎我,我就不来。但你让我来,我就来。”

“欢迎你来。你是他奶奶。”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我关上门,把红包收好。红包上写着乐乐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周桂芬文化不高,写字费劲。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堵。她其实不坏。她就是没办法。赵明远是她儿子,她管不了。她只能做她能做的。

又过了半个月,我下班去张婶家接乐乐。张婶开门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了?”

“没事。乐乐今天乖。”

我进去抱乐乐。他正坐在地上玩积木。我蹲下去抱他,张婶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张婶,你有话就说。”

“安宁,我今天带乐乐去公园,碰见赵明远了。”

“碰见了?”

“他跟那个女的在一起。那个女的抱着乐乐,逗他玩。”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说什么?”

“那个女的抱乐乐。乐乐不认识她,哭了。赵明远站在旁边,没管。我赶紧把乐乐抱回来了。他也没追。就跟没看见似的。”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走了。”

我抱着乐乐站起来。乐乐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肩膀上。我拍了拍他的背。

“张婶,以后你带乐乐去公园,碰见他不用理。他要是想抱乐乐,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安宁,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他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看见孩子哭还哄一下。他站在那儿看着。”

张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抱着乐乐回家。路上乐乐在我怀里睡着了。他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我低头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慢慢灭了。不值得生气。跟他不值得。

晚上我把乐乐哄睡之后,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在公园看见张婶和乐乐了?”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

“看见了。”

“你那个朋友抱乐乐,乐乐哭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站在旁边没管。”

“张婶不是把他抱走了吗?”

“赵明远,乐乐是你儿子。陌生人抱他,他害怕。你当爸爸的站在旁边看着,你觉得合适吗?”

“我没想那么多。”

“你从来不想。你签协议的时候说净身出户,我以为你至少有点愧疚。现在看来你一点都没有。你开店,你交新女朋友,你过你的日子。乐乐对你来说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时丢掉的东西?”

“许安宁,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觉得难听,那是因为你做得难看。”

他没再回。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手在抖。气的。我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下来。我告诉自己,不生气。不值得。他就是这种人。自私,没担当,永远只顾自己。我早该知道的。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收到了赵明远的消息。

“以后我不会带她见乐乐了。”

“你带谁见乐乐,跟我没关系。但乐乐是你的儿子,你带他出去,就该看好他。他哭了你哄,他闹了你管。你不能把他交给别人,自己站在旁边当没事人。”

“我知道了。”

“还有,你要是没想好怎么当爸,就先别见乐乐。他不需要一个站旁边看的爸。”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看乐乐,就好好看。不想看,就别来。别来了又不管,让他哭。他是我一个人带的,我心疼。”

他没再回。那天之后他有两个礼拜没来看乐乐。我也没催。他来不来,我都一样过。乐乐一天天长大,会叫妈妈了,会拍手了,会扶着沙发站起来了。他每学会一样东西,我都记在本子上。哪天会翻身的,哪天会坐的,哪天会爬的,哪天叫第一声妈妈的。本子记得满满当当。这些他爸都不知道。他爸只知道烧烤店的营业流水和女朋友的生日。

周末我带乐乐去我妈家。我妈炖了排骨汤,我爸抱着乐乐在阳台上看鸟。我妈坐到我旁边。

“赵明远那边怎么样?”

“开了个店。跟一个女的合伙。”

“女的?”

“嗯。年轻。”

“他这是早找好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心里难受吗?”

“不难受。就是觉得乐乐可怜。”

“乐乐有你。不可怜。”

“妈,我想好了。以后赵明远来,我就让他看。他不来,我不强求。我不会在乐乐面前说他坏话。等他长大了,自己会判断。”

“你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日子是我跟乐乐过。我要是天天想他爸怎么对不起我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妈点了点头。给我盛了碗汤。我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汤是奶白色的。乐乐在阳台上咯咯笑,我爸在逗他。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收到赵明远发来的一张照片。烧烤店的门脸,灯牌亮了,门口摆了几张桌子,坐满了人。他配了一句话。

“店生意不错。”

我看着那张照片。他把店开起来了。他实现了梦想。可他没想过,他实现梦想的时候,乐乐在别人家,趴在地上爬。他店里的灯再亮,也照不到乐乐。我没回他消息。把手机放下,去给乐乐洗澡。乐乐坐在澡盆里拍水,拍了我一脸。我抹了把脸,笑了。

“小坏蛋。”

他咯咯笑。我给他擦干,穿上睡衣,喂奶。他喝完奶,靠在我怀里,眼睛慢慢闭上了。我哼着歌,拍着他。等他睡熟了,我把他放在床上。他翻了个身,抱住他的小毯子。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还是赵明远。

“你怎么不回我?”

“没什么好回的。”

“我店开起来了,你不高兴?”

“你开店是你的事。我高兴什么?”

“我以为你会替我高兴。”

“赵明远,你离婚三个月,店开了,女朋友交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我替你高兴什么?替你高兴你甩了老婆孩子一身轻?替你高兴你自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发照片给我,是想让我夸你?还是想让我后悔?”

“我没想让你后悔。”

“那你想干嘛?”

他没回。过了一会儿,发了一句。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找别人说。我不合适。”

“许安宁,你变了。”

“对。我变了。以前你说什么我都听着。现在我不想听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你要是想乐乐,提前说。你要是不想,就别拿这些没用的消息烦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洗了澡,躺在床上。乐乐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赵明远朋友圈那张照片。烧烤店的灯牌,客人的笑脸,他站在柜台后面,笑得开心。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刺了一下。不是嫉妒。是替乐乐难过。他爸爸笑得那么开心,可那个笑容跟他没关系。他爸爸的店,他爸爸的新生活,都跟他没关系。

可也就那么一瞬间。很快我就想通了。他笑得再开心,晚上回家的时候没人喊他爸爸。他店开得再大,乐乐不会记得他。他女朋友再年轻,不会替他养儿子。他有的东西,都是虚的。我有的东西,是真的。乐乐是真的。他的笑是真的。他叫我妈妈是真的。他抓着我手指头睡觉是真的。这些,赵明远永远不会有。他丢掉的,是他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东西。他都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乐乐六点就醒了。我给他冲了奶粉,他抱着奶瓶坐在我腿上喝。我看着他,他忽然把奶瓶递给我。

“妈妈,喝。”

他不会说完整的句子,就这两个字。我愣了一下。他让我喝他的奶。

“妈妈不喝。乐乐喝。”

“妈妈喝。”

他坚持举着奶瓶。我凑过去假装喝了一口。他笑了,把奶瓶收回去,继续喝。我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楼下有早点摊的吆喝声。新的一天。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有乐乐。乐乐有妈妈。我们俩,就是一个家。

第六章 突发变故,一场急症摧毁他身体根基

赵明远出事的消息,我是从张婶嘴里听到的。那天早上我送乐乐去张婶家,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张婶站在外面,一脸着急。

“安宁,你听说没有?赵明远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

“说是肚子疼,疼得满地打滚。半夜叫的救护车。他那个女朋友吓坏了,打电话给你婆婆。你婆婆又打给我儿子,问能不能帮忙。我儿子去医院看了看,回来说挺严重的。”

“什么病?”

“不知道。说是下面疼,疼得脸都白了。”

我抱着乐乐站了一会儿。下面疼。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赵明远以前跟我说过他有个毛病,睾丸偶尔会疼,但一会儿就好了,从来没当回事。我催他去医院看,他说小题大做。后来离了婚,我更管不着了。

“张婶,他在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泌尿外科。”

“我知道了。张婶,乐乐今天你先带着,我去看看。”

“你去?你去看他?”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他妈年纪大了,估计扛不住。我去帮把手。”

张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把乐乐接过去。

“你去吧。乐乐我看着。”

我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到泌尿外科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周桂芬。她坐在长椅上,手攥着包带,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安宁?你怎么来了?”

“张婶跟我说了。怎么回事?”

“昨天半夜疼得不行。打120送来的。医生说是睾丸扭转,已经坏死了。今天上午做手术。”

“睾丸扭转?”

“医生说血管拧住了,血过不去。拖的时间太长了,一边的睾丸保不住了。要切掉。”

我站在走廊里,消化着这个消息。睾丸扭转。一边坏死。要切。赵明远才三十一岁。他还没再婚,还没再生孩子。虽然他跟那个女的在一起,但谁知道以后怎么样。现在一边没了,生育能力直接砍半。

“医生怎么说的?另一边呢?”

“另一边目前没事。医生说以后要定期检查。可要是另一边也出问题,就……就彻底不能生了。”

周桂芬说着说着哭了。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我跟赵明远已经离婚了。幸灾乐祸?我做不出来。我就是觉得心里堵。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离了婚,开了店,交了新女朋友,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然后咣当一下,身体先垮了。

“妈,你别哭了。医生在做手术,你哭也没用。”

“安宁,我知道你们离婚了。我不该麻烦你。可我一个人在这儿,心里慌。”

“我陪你。等他出来再说。”

我坐在她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病人捂着肚子走过来。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盯着手术室那扇门,想起赵明远签离婚协议那天。他穿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他说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他只要自由。现在他自由了。自由到一边睾丸坏死,躺在手术台上。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赵明远家属?”

“我是他母亲。”

“手术顺利。右侧睾丸切除。左侧目前观察正常。但以后要注意,一旦左侧出现疼痛,立即就医。另外,这次扭转时间过长,对整体生殖系统有一定影响。以后生育能力会明显下降。如果想生育,建议尽早检查。”

周桂芬腿一软,我扶住她。

“医生,他以后还能生孩子吗?”

“不是完全没可能。但概率比正常人低很多。而且左侧也有复发风险。以后要定期复查。”

医生走了。周桂芬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我扶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不能生孩子了。赵明远。那个嫌孩子吵、嫌孩子烦、丢下四个月的儿子净身出户的男人。现在医生告诉他,他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了。他丢了一个乐乐,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别的孩子。这是他选的。

赵明远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他闭着眼,脸色苍白。手上插着留置针,下身盖着被子。周桂芬跟着推车进了病房。我跟在后面。护士把他抬上床,交代了注意事项。周桂芬守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床。赵明远躺在上面,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茬。他平时那股精神劲没了,像被人抽了骨头。

我转身要走。周桂芬叫住我。

“安宁,你等等。”

“妈,他没事了。我先回去。乐乐还在张婶那。”

“你等会儿。他醒了你跟他说说话。他要是问起,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妈,他问什么?”

“医生说的那个。生育的事。他不知道。”

“他迟早要知道的。你瞒不住。”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等他醒了,医生会跟他说。你别操心。”

我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张婶发来的视频。乐乐在吃米糊,脸上糊了一半。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电梯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周桂芬坐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我陪你再待会儿。等他醒了再说。”

“安宁,你不恨他?”

“恨过。现在不恨了。”

“他那么对你。”

“妈,那些事过去了。他现在这样,我恨不起来。”

周桂芬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比他有良心。”

我们在走廊里坐了大概一个小时。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周桂芬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

赵明远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见我,愣了一下。

“许安宁?”

“嗯。”

“你怎么来了?”

“你妈给我打的电话。我来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动了动身子,疼得皱眉。

“医生怎么说?”

“手术顺利。右边切了。左边目前没事。”

“切了?”

“嗯。”

他盯着天花板,没说话。周桂芬站在床边,攥着包带,嘴唇哆嗦。

“明远,医生说……说以后生育能力会受影响。你要定期复查。”

赵明远的脸抽了一下。他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知道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可他的手指攥着被单。

“妈,你先出去。我跟许安宁说句话。”

周桂芬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出去了,把门带上。病房里只剩我和赵明远。他躺在床上,我站在床尾。

“你坐。”

“不坐了。你说。”

“我完了。”

“你没完。一边没了,还有另一边。医生说不是完全没可能。”

“概率低。我知道。医生跟我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空空的。

“许安宁,我是不是活该?”

我没回答。他继续说。

“我丢下你跟乐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对。我觉得我自由了。我开了店,交了女朋友,日子想怎么过怎么过。现在我躺在这儿,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了。我忽然想起来,乐乐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把唯一的孩子丢了。”

他声音哑了。我站在床尾,手攥着床栏。

“赵明远,你听我说。乐乐是我带着。他吃得好睡得好。他会叫妈妈了。他会扶着沙发站起来了。他长了三颗牙。他喜欢啃手指头,喜欢看窗外的小鸟,喜欢听我唱歌。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因为你不问。你离婚之后看过他几次?两次。每次待十分钟就走。你嫌他耽误你开店,耽误你谈恋爱。现在你躺在这儿,想起你还有个儿子了?”

“许安宁,你别说了。”

“我要说。你以前不让我说。现在你躺在这张床上,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乐乐不是你要自由的时候丢掉的包袱。他是个人。是我儿子。是你儿子。你把他丢了,现在你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你对不起他。你也对不起你自己。”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快感。我本来以为会有。我以为看到他落魄,我会觉得解气。可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可悲。他把自己作成了这样。怨不得别人。

“许安宁,乐乐……他还会认我吗?”

“他认不认你,看他自己的。我不会拦着。但你也别指望他喊你一声爸,你就把过去抹了。他才六个月,什么都不懂。你欠他的,他长大了自己会要。”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许安宁。”

“还有事?”

“谢谢你来看我。”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帮你母亲的。她六十多的人了,在医院走廊里哭,我做不到不管。”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拉开门出去了。周桂芬坐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站起来。

“他怎么样?”

“没事。哭了。你进去陪他吧。”

“安宁,谢谢你。”

“妈,你好好照顾他。我先走了。乐乐还在张婶那。”

“你路上慢点。”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我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缝隙里看见周桂芬推开了病房的门。她的背驼着,步子很慢。我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脑子里闪过赵明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张脸瘦了,白了,老了。他才三十一。他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出了医院,我打车去张婶家接乐乐。乐乐看见我,扑过来。

“妈妈!”

“哎。乐乐今天乖不乖?”

“乖。”

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湿乎乎的。我笑了。

“走,妈妈带你回家。”

“妈妈,饿。”

“想吃什么?”

“蛋蛋。”

“好。回家给你蒸蛋蛋。”

我抱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乐乐趴在我肩膀上,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什么。我听不清,但觉得好听。我拍着他的背。心里那点堵的东西,慢慢散了。赵明远在医院里哭。他哭着说乐乐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哭着说他后悔了。可后悔有用吗?他丢掉的,是乐乐最需要他的时候。现在他想要回去,可时间不会倒流。乐乐不会等他。他会一天天长大。叫别人爸爸?不会。但也不会认赵明远。赵明远自己选的。

回到家,我给乐乐蒸了蛋。他坐在餐椅上,拿着勺子自己挖。挖得满脸都是。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吃了一口,冲我笑。

“妈妈吃。”

“妈妈不吃。乐乐吃。”

“妈妈吃。”

他挖了一勺,举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他高兴得拍手。我笑了。这日子,挺好的。赵明远过他的,我过我的。他躺在医院里想他的后悔。我坐在家里看乐乐吃蛋。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他的因,他自己种的。他的果,他自己吞。我不替他扛。我也不替他难过。我只要乐乐好好的。其他的,跟我没关系。

第七章 噩耗确诊,医生告知永久丧失生育力

赵明远出院那天,周桂芬给我打了电话。我正在公司午休,趴在工位上眯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两下,我接起来。

“安宁,明远出院了。医生说让一周后来复查。”

“哦。出院就好。”

“他这几天情绪不太好。不怎么说话,饭也吃得少。”

“妈,他刚做完手术,难受是正常的。慢慢就好了。”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你照顾好他。我这边忙着,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出院了。手术做了,右睾丸切了。医生当时说左边目前没事,但整体生育能力会下降。赵明远在医院住了五天,我去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给他送过两回汤,周桂芬熬的,我顺路带过去。他喝汤的时候不说话,我也没多待。放下汤就走。他喊过一声安宁,我回头,他又不说了。我就走了。

一周后复查那天,周桂芬又打电话来。这次她声音不对,像是哭过。

“安宁,你能来医院一趟吗?”

“怎么了?复查结果不好?”

“医生说……说左边也坏死了。上次手术的时候左边还是好的,这几天他疼,来复查,医生说左边也扭转了。已经坏死了。要再切。”

我站在公司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半天没说话。

“安宁?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什么时候手术?”

“下午。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再拖感染了更麻烦。”

“我下班过去。几点做?”

“两点。”

“好。我请假。”

挂了电话,我进去跟主管请了假。主管看了我一眼。

“家里有事?”

“前夫住院。要手术。他妈一个人扛不住,我去看看。”

“前夫?你不是离婚了吗?”

“离了。但他妈六十多了,我不能看着老太太一个人在医院哭。”

主管点了点头,签了假条。我打车到医院的时候,赵明远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周桂芬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攥着包,眼睛红肿。看见我,她站起来。

“安宁。”

“妈。进去了?”

“进去了。医生说这次要全切。右边上次切了,左边这次也保不住。以后就……彻底不能生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扶她坐下。

“医生怎么说的?确定了吗?”

“确定了。左边也扭转了,供血不足,已经坏死了。不切会感染,感染了更危险。明远自己签的字。他签的时候手在抖。签完就进去了,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坐在她旁边。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护士推着车走过来走过去。我盯着手术室的门。那扇门关着,里面躺着赵明远。三十一岁。彻底不能生了。乐乐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把乐乐丢了。以后他再也不会有别的孩子了。

“安宁,你说他以后怎么办?他才三十一。还没再婚。哪个姑娘愿意嫁一个不能生的?”

“妈,现在说这些没用。先把手术做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可我心里难受。”

“难受也得撑着。他出来还得靠你。”

她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我们坐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

“赵明远家属?”

“我是他母亲。”

“手术顺利。双侧睾丸均已切除。左侧坏死严重,已经清理干净。术后恢复好的话,三天左右可以出院。但有一点我要说明,双侧切除后,患者将永久丧失生育功能,同时雄性激素分泌也会受影响。后续需要激素替代治疗。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周桂芬腿一软,我扶住她。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医生,激素替代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要定期补充雄性激素,维持身体正常功能。不然会出现乏力、情绪低落、骨质疏松这些问题。不影响正常生活,但需要长期用药。”

“那生育呢?”

“彻底没有可能了。双侧都切了,没有生精功能了。这是不可逆的。”

医生走了。周桂芬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我站在她旁边,心里沉甸甸的。彻底没了。赵明远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他丢了一个乐乐,老天爷把他做父亲的权利也收走了。这是巧合还是报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赵明远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他闭着眼,脸白得像纸。手上插着针,鼻子里吸着氧。周桂芬跟着推车进了病房。我跟在后面。护士把他抬上床,交代了注意事项。周桂芬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床。跟上次一样。可这次比上次更重。上次切一边,这次全切了。上次他还剩一点希望,这次什么都没了。

赵明远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睁开眼,先看见他妈,又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医生说顺利。”周桂芬声音哑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全切了?”

周桂芬没说话。点了点头。赵明远闭上眼。他的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我。

“许安宁,你回去吧。乐乐还在家等你。”

“你刚做完手术,我等你妈安顿好了再走。”

“不用。我妈在这就行。你回去吧。”

他声音很平。可我听出了一点东西。他不想让我看见他这样。不想让我看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彻底成了一个不能生的男人。我懂。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许安宁。”

“嗯?”

“乐乐……他以后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不配。”

“赵明远,这话我不会说。他长大了,自己会判断。你不用替他做决定。”

“我不是替他做决定。我是替我自己说。我不配。”

我没接话。拉开门出去了。周桂芬追出来。

“安宁,你等等。”

“妈,怎么了?”

“这个你拿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什么?”

“上次你给我的。你没要。这次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乐乐的。我以后每个月给他存五百。存到他十八岁。这是我当奶奶的心意。你别推。”

我看着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

“妈,你自己的退休金留着用。”

“我够用。明远的事,我不指望他了。他有他的命。乐乐是赵家的孩子。我不疼他谁疼他?”

“行。我替乐乐收着。但这是你给的,跟赵明远没关系。”

“我知道。跟赵明远没关系。是我欠乐乐的。”

我接过信封。周桂芬拍了拍我的手。

“你回去吧。乐乐等着你。”

“妈,你保重。明天我炖汤送来。”

“不用。你上班带孩子够累了。我在这就行。”

“我炖。你一个人扛不住。”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点了点头。

我打车回家,路上给张婶打了电话,说马上到。张婶说乐乐刚吃了饭,在玩积木。我到家的时候,乐乐正坐在爬行垫上,把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看见我,他扔了积木扑过来。

“妈妈!”

“哎。乐乐今天乖不乖?”

“乖。张奶奶给我吃了蛋蛋。”

“好。妈妈抱。”

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蹭。张婶在旁边收拾东西。

“安宁,赵明远怎么样了?”

“手术做了。双侧都切了。彻底不能生了。”

张婶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造孽啊。他才三十一。”

“嗯。造孽。”

“你婆婆呢?”

“在医院守着。明天我炖汤送过去。”

“你还管他们?”

“管。他妈一个人在医院,我不忍心。再说,乐乐毕竟是她孙子。”

“你心善。”

“不是心善。是做人不能太绝。”

张婶走了。我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乐乐玩我的扣子,玩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妈妈,爸爸呢?”

他第一次问爸爸。六个月的孩子,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可能就是听别人说过这个词,顺嘴问出来。可我愣住了。他不知道他爸爸今天躺在医院里,刚被切掉了生育能力。他不知道他爸爸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他不知道他爸爸丢了唯一的孩子,然后被老天爷收走了做父亲的资格。

“乐乐,爸爸在医院。”

“医院?”

“嗯。爸爸生病了。”

“疼?”

“疼。但医生会治好他。”

“哦。”

他继续玩扣子。我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赵明远说他不配。他说对了。他丢了乐乐的时候,就丢了做父亲的资格。现在老天爷把他做父亲的能力也拿走了。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他以后会明白,他丢掉的乐乐,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他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了。这个事实,比手术刀还利。会在他心里剜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把乐乐哄睡之后,坐在阳台上。手机亮了,是周桂芬发来的消息。

“安宁,明远刚才哭了。哭了好久。他跟我说,妈,我这辈子完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他最对不起的是乐乐。他说他想看看乐乐。”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

“等他出院。身体养好了再说。现在看了也没用。乐乐不认识他。”

“我知道。我跟他说了。他说他想试试。”

“那就等他好了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楼下烧烤摊的烟飘上来,还是那个味。赵明远的店现在没人管了。合伙的那个女的,听说他双侧全切之后,来医院看了一次就走了。再没来过。赵明远没提她,周桂芬也没提。大概都明白了。他不能生了。她不会嫁一个不能生的男人。现实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你拿什么换什么,老天爷算得清清楚楚。

我回到卧室,乐乐翻了个身,手伸在外面。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他哼了一声,继续睡。我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小脸。他长得像赵明远。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可他比赵明远有福气。他有我。我不会丢下他。不管多难,我都会把他养大。赵明远没有这个福气。他亲手把福气丢了。现在他躺在医院里,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我炖了汤,送到医院。周桂芬接过去,喂赵明远喝。赵明远靠在床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

“你来了。”

“送汤。你妈熬了一夜,我替她一会儿。”

“不用。你上班去吧。”

“我请了假。上午陪陪你妈。下午再去。”

他没再说什么。喝了半碗汤,放下。

“许安宁。”

“嗯。”

“我想看看乐乐。”

“等你出院。现在你连床都下不了,看什么乐乐。”

“我出院之后。”

“出院之后再说。你先养好身体。激素替代治疗还没开始,你身体虚。别折腾。”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软的。虚的。像被人抽走了底气。以前的赵明远,说话硬,眼神横,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说话软了,眼神也软了。他看着我,像看一根救命稻草。可我不是他的稻草。我是乐乐的妈妈。我来送汤,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不是因为他。

“许安宁,你恨我吗?”

“不恨。”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不恨你。我早就不恨了。恨你太累。我没那个力气。我要上班,要带乐乐,要过日子。恨你占地方。”

他低下头。汤碗放在床头柜上,还冒着热气。

“你过得好吗?”

“好。累,但好。乐乐一天天长大。会叫妈妈了。会站了。长了三颗牙。昨天他问我爸爸呢。我跟他说爸爸生病了。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医院这个词。”

赵明远的手攥着被单。

“他问我了?”

“问了。六个多月,第一次问爸爸。你不在。你在医院。”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周桂芬在旁边抹眼泪。我站起来。

“妈,我先走了。下午再来接你。”

“安宁,你慢点。”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他闭着眼,眼泪往下淌。我看了两秒,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赵明远说他想看乐乐。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他不配。可这些跟我没关系。跟乐乐也没关系。乐乐不需要一个后悔的爸爸。他需要的是每天陪他吃饭、哄他睡觉、教他说话的人。那个人是我。赵明远想回来,可他已经没有位置了。他亲手把位置让出来了。现在想挤回来,晚了。

第八章 因果自知,草率抉择终究吞下苦果

赵明远出院那天,周桂芬给我打了电话。我正在公司整理报表,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敲着键盘。

“安宁,明远今天出院。医生说回家养着,定期来打针。”

“打什么针?”

“激素。雄性激素。医生说以后每个月都要打。不打身体扛不住。”

“知道了。妈,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我把他接回家住。他自己那个房子空着,没人照顾。”

“行。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

“安宁,他说想见乐乐。”

我停下手里的活,把手机拿正。

“刚出院就见面?”

“他说他等不了了。他说他想跟乐乐待一会儿。”

“妈,乐乐才六个月。他刚做完手术,身体虚。见了面也抱不了孩子。”

“他说不用抱。就看看。”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会儿。

“后天周末。我带乐乐过去。就半小时。”

“好。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他要见乐乐。出院第一件事,见乐乐。以前乐乐在他跟前,他嫌烦。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想起他还有个儿子了。我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替乐乐难过。乐乐什么都不懂。他去了,看见一个瘦了一圈、脸色发白的人,不会认得那是他爸。

周末我带乐乐去了周桂芬家。赵明远坐在沙发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整个人小了一圈。脸上没血色,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看见我抱着乐乐进来,他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周桂芬按住他。

“你别动。刚回来。”

他坐回去。眼睛盯着乐乐。乐乐趴在我肩膀上,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我脖子里。

“他不认识我。”

“他认生。六个月的孩子,见了生人都这样。”

“我不是生人。我是他爸。”

我没接话。把乐乐放在爬行垫上。周桂芬提前铺了垫子,放了几个玩具。乐乐看见玩具,爬过去抓。赵明远坐在沙发上,弯着腰看。他的手伸出来,想摸乐乐的头。乐乐一扭头,躲开了。

“他躲我。”

“我说了,他认生。”

“不是认生。他是不认识我。我走了快四个月了。他把我忘了。”

他声音哑哑的。手缩回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周桂芬在旁边抹眼泪。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乐乐玩。乐乐抓了个摇铃,摇了两下,冲我笑。我冲他拍拍手,他爬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

“乖。”

赵明远听见那声妈妈,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盯着乐乐。嘴唇动了动。

“他会叫妈妈了。”

“早就会了。六个多月叫的。”

“我没听过。”

“你没在。”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裤子,指节发白。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乐乐摇铃铛的声音。周桂芬去厨房倒水。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我。

“许安宁,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能不能每周见乐乐一次?就一次。不用多。待一会儿就行。”

“你现在身体这样,怎么见?”

“我身体会好的。激素打上就好了。医生说只要按时打针,跟正常人差不多。”

“差不多?你连站都站不稳。”

“我慢慢会好的。”

“赵明远,你不是想见乐乐。你是怕。你怕以后没人叫你爸。你怕你老了没人管。你怕你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床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没说话。

“我说对了是不是?”

“对。你说对了。我怕。我以前什么都不怕。离了婚我不怕,丢了乐乐我不怕,开店我不怕。现在我什么都怕。我怕打针,怕复查,怕医生说左边也没了。我怕以后没人管我。我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声音抖了。周桂芬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端着水杯不敢进来。乐乐在我怀里玩扣子,什么都不知道。我拍着他的背。

“赵明远,你怕是你的事。乐乐不是给你治怕的药。你想见他,可以。但你得明白,他不是你用来填坑的。他是我儿子。我把他养到六个月,他没靠过你一天。你想见,我让你见。但你别指望他见你几次就喊你爸。他没这个义务。”

“我知道。”

“还有。以后你身体好了,该给乐乐的他得给。抚养费照给。他长大了要上学,要花钱,你不能躲。你开店赚的钱,有他一份。”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每周六下午,你来我那边。待一个小时。不能多。他小,作息规律不能打乱。”

“好。”

“你要是哪天来不了,提前说。别放他鸽子。他小,不懂什么叫失望。但我懂。你放一次,我就不让你见了。”

“不会的。”

“那就这样。”

我站起来,把乐乐抱好。

“我们走了。你养着吧。”

走到门口,赵明远叫住我。

“许安宁。”

“嗯。”

“谢谢你。”

“你谢我什么?”

“谢你还让我见乐乐。”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乐乐。他长大了,我不会跟他说你坏话。但我会跟他说实话。你做的选择,你自己认。他现在小,什么都不懂。等他大了,认不认你,看他自己的。你好好养身体。别让他以后觉得,他爸是个病秧子加窝囊废。”

他没说话。我拉开门,抱着乐乐出去了。周桂芬追出来。

“安宁,你别说那么重。”

“妈,我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知道怕了。以前他不怕的时候,乐乐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现在他怕了,想起乐乐了。可他不是因为爱乐乐才想见他。他是因为怕。怕没人管他。我不能让他把乐乐当拐杖。”

周桂芬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确实怕。在医院那几天,他天天念叨乐乐。说要是乐乐在就好了。我说你早干嘛去了。他不说话了。”

“妈,你照顾他吧。他身体好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人。身体不好,说什么都白搭。”

“我知道。你路上慢点。”

我抱着乐乐回了家。晚上把他哄睡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手机响了,是赵明远发来的。

“今天谢谢你带乐乐来。他长得很好。你把他养得很好。”

“他是我儿子。我养他是应该的。”

“我知道我不配当爸。但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说。”

“以后乐乐长大,你别跟他说他爸不要他。你就说他爸犯了错。犯了很大的错。在改。”

“你怎么改?”

“我好好治病。按时打针。把店管好。把钱挣够。以后他需要什么,我出。”

“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别的都是空的。”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楼下的路灯。赵明远在改。他说的。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改。也不知道他改了之后,乐乐还认不认他。但这些事,我不替他操心。我只要把乐乐带好。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认字。教他做人要负责任。教他做了选择就别后悔。教他别学他爸。

日子继续过。我上班,带娃。赵明远每周六来。刚开始他坐在沙发上,看乐乐玩。乐乐不理他,他就坐着。后来乐乐慢慢习惯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再后来,乐乐会爬到他脚边,抓他的裤腿。赵明远第一次被乐乐抓裤腿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乐乐的小手,眼泪掉下来。乐乐抬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哭。赵明远抹了把脸,蹲下去。

“乐乐。”

乐乐看着他,伸手抓他的脸。赵明远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动。他哭他的。乐乐玩他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赵明远犯的错,他自己吞。他的苦果,他自己咽。我不替他扛。也不让乐乐替他扛。乐乐有他自己的人生。我只负责把他养大。其他的,看天意。

那天晚上赵明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安宁。”

“嗯。”

“我走了。”

“嗯。下周别迟到。”

“不会。”

他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我关上门,把乐乐抱起来。乐乐趴在我肩膀上,冲门口挥了挥手。他大概不懂什么叫再见。可他的小手挥了挥,像是知道那个人走了。我拍着他。

“乐乐,以后的路,妈妈陪你走。你爸能走回来,算他有本事。走不回来,你还有妈妈。妈妈在。”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