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郑川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一只橘子刚剥到一半,白筋还挂在瓣上没撕干净。

“以后家里的钱,分开管吧。”

我低头挑鱼刺,挑了半晌没挑出来,索性把整块鱼搁到碗边上。

“行。”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停,很短,像卡了一下壳。橘子皮掉在桌上,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也没扔。

剩下的饭我们谁都没提这事。电视开着,一个讲老家具的节目,主持人拿手电筒照一张八仙桌的底面,照得木头纹路一条一条。我一边看,一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吃完我洗碗,刷锅,灶台擦了两遍。我擦灶台有个毛病,手指肚抹过去,得听不见一点油声才收手。郑川在客厅坐着,橘子剥完了没吃,一瓣一瓣摊在茶几上,像在晒什么。

他一个月七万。这个数我不该知道,是他自己说的,喝过酒说的,说“我这个月拿了七个”,说完再没提过第二遍。他挣得多,我一直知道。他挣的钱怎么走的,我从来不知道。

说不清从哪天起,我在这个家里成了个不用打招呼的人。

去年冬天我给我妈买了件棉袄。手机上跳出来一条提醒,他瞥了一眼,问,这月怎么花的。我说给我妈买了件衣裳。他说哦。就一个哦,尾音都懒得拐。

第二天我把那张纸条子撕了,塞在饼干盒最底下。

铺子是我自己的。云栖路,一间门脸,木牌是我妈写的,改衣,换拉链,收裤脚,字歪,笔画粗,写的时候她手已经在抖。我做了十一年。一条裤脚收多少,换个拉链多少,我心里那本账比我记谁的生日都清楚。铁皮饼干盒搁在缝纫机右手边,里头是别人衣服上剪下来的备用扣、线轴、一沓我自己记的单子,从来不混。我妈当年缝过一个装票子的布袋给我,缝得歪,压在盒子最底下,我一直没用过。

分开管挺好的,真的。

想归想,那天我洗碗还是洗得比平时久。

郑川进厨房倒水,站在我背后。

“还有个事。”

“你说。”

“我妈跟我妹,来住一段。”

我把抹布拧干,挂到钩子上。

“住多久。”

“先住下再说。”

“行。”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站了一会儿才走。水杯没拿,搁在灶台上,凉了半杯。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阳台门没关严,郑川在外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贴着枕头也就听清一句。

“钱的事我来,你别管。”

风把门推了一下,咔一声。我翻了个身,装睡。

第二天他出门,我看见他那件西装的袖口磨白了,边上起了毛。鞋跟那儿补过一块,颜色对不上,他也穿着。他没开车,走的地铁。车停在楼底下,落了薄薄一层灰,挡风玻璃上有两道雨刷没扫干净的印子。

02

婆婆和郑苗是周六下午到的。两个箱子,一床被子,两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拿报纸包着,怕冻。

婆婆进门第一件事是看地面。她说这地板滑,拖把放哪儿合适。我说随便放。隔了半分钟她又问了一遍,我还是说随便放。她就把拖把立在了阳台角上,靠着墙。

郑苗在后面拖箱子,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她进门叫了声嫂子,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那天晚上婆婆把碗柜里的碗重新排了一遍,从大到小。把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按颜色叠好,摞在沙发上。饼干盒从缝纫机边上挪到了窗台——她是顺手,我知道,她不是要动我的东西。第二天她又跟我说,清啊,你那盒子里的扣子我按大小给你分开了,你别嫌我多手。

我说不嫌。

第一顿饭我做的。第二天也做了。第三天我在铺子加班,赶一个客人的旗袍滚边,回来七点半,厨房是冷的。郑川坐沙发上刷手机,婆婆在屋里没出来,郑苗的房门关着。

“今天没做饭?”

“加了会儿班。”

他把手机搁下:“我妈在呢。”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郑川,各管各的。做饭你们自己安排。”

婆婆从屋里出来了。她大概把这两句话都听进去了。她说我来我来,我会做,就是弄不好你们年轻人的口味。她进厨房先洗手,洗了三遍。冰箱门开了关,关了开,最后拿出来一把青菜,站在案板前头发了会儿呆,才开始切。刀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郑苗没出来。

我回了自己屋,躺着。隔壁厨房里水声、碗碰碗的声音,很轻,一直响到九点多,灯灭了。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喝水,厨房的灯又亮着。

郑苗在里头,袖子挽到胳膊肘,面板上撒了一层白。她回头看我,脸上有一道面粉印,从鼻梁斜着下来。

“嫂子,”她说,“我就……借一下那个烤箱。”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开铺子门。头一个客是老陈家的媳妇,拿来一条裤子,说短了。我让她穿上,蹲下去看,说不是短,是腰肥,往下坠,提上去正好。她说不改了,拿走了。

十一年前我妈领我来这儿,房东是修鞋的老赵。我妈把布袋解开,一张一张数,数完了说,有个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慌。那台缝纫机是她厂里退下来的,脚踏的,机头上磕掉一块漆,我用胶粘过,粘得不平,摸上去硌手。

我妈现在住城东。坐公交过来一个半小时。头两年我半个月去一趟,后来一个月,再后来我打电话,说妈这周铺子忙。她说忙就忙,别耽误挣钱。

中午郑川从铺子门口过。他进来,没坐。

“你怎么走过来了。”

“车停楼下,坐地铁省事。”

“车不开了?”

“车位租出去了,楼下老陈家。”

我说哦。他把一串钥匙搁在我缝纫机上,说晚上回来晚,让我别等门。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看了那串钥匙半天。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鱼,很多年前我从夜市上给他买的,鱼尾巴掉了一截,他还挂着。

下午三点多郑苗来了。她站在门口,先探头看了看那块木牌,才进来。

“嫂子。”

“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条裤子,说是我哥让拿来改的。我说你穿上我量。她说不用量,改短一寸。我说一寸是多少。她伸手比了一下,比得挺准。

我蹲下去拆裤脚。她站在铺子里四处看。

“这铺子多大。”

“十一个平方。”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她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她说,嫂子,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我说没有。

她说我第二次考了。上回差得不多。我妈说家里就那样,让我别折腾了。我哥说让我再试一年。

我问她钱哪儿来的。她说早市摆摊,卖面包,四点起来揉面发面,六点出摊,卖到八点收摊,回来睡一觉再看书。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那台缝纫机的轮子。

“我不想跟我哥要钱。”她说。

我说你妈知道吗。她说不知道。

我把裤脚拆了,重新压线。她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嫂子你手真快。临走她看见墙上挂着的那件白衬衫。

“这件谁的。”

“不知道。人家送来改领子,后来没来取。”

“挂多久了。”

“记不清了。”

傍晚我锁门,往小区走。抬头看见婆婆在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我走到楼底下的时候,那车正好开走了。婆婆转身进了屋。

我们家的车是灰的,停在原位,一天没动。

过日子跟改衣服一个道理。你按你的尺寸裁,他按他的尺寸穿,中间那道缝谁都不提,就越咧越开。

04

周日我早上没去铺子。郑川说中午他妈想吃饺子。

我拿了块湿布去擦客厅那张方桌。玻璃面,先湿的擦一遍,再干的擦一遍,最后拿旧报纸蹭。玻璃上本来什么也没有,被我蹭出三道水痕,我又一点一点蹭掉。

郑川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不想做饭你直说。”

“我说过了。”

“我妈来那天你也说了,你说各管各的。行,各管各的。那我妈吃口热乎的怎么了。”

我把报纸叠好,叠成四折。

“你妈吃口热乎的,你可以做。”

他声音往上走了一点,又压下去:“我上班。”

“我也上班。”

“你那叫什么上班。”

我把布放下了。厨房里有动静,婆婆正把面袋子往案板上挪,挪得挺吃力,郑苗在旁边接了一把。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是慌。像在自己儿子家做客,怕惹人烦。

我重新拿起布,接着擦。

我妈当年把我嫁出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到了人家家里,别什么都揽着,也别什么都不揽。那会儿她手已经抖得厉害,给我缝了个装票子的布袋,针脚歪得像蚯蚓爬的。布袋现在在饼干盒最底下压着,我一次没用过。她说完那句话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过不下去,铺子别丢。

我擦完桌子,把布洗了,晾在阳台上。

郑川还站在客厅里。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妈来是住你的房子。”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郑川,”我说,“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妈来住,行。你妹来住,也行。你说钱分开管,我也答应了。你现在让我做四个人的饭,我不做。就这么简单。”

他不说话了。手插在裤兜里,插了半天,摸出一根烟,又塞回去。他戒烟三年了,兜里那根烟跟了他半年,硬是没舍得扔,也没点。

下午的饺子是婆婆和郑苗包的。我在屋里补一件客人的开衫。隔着门听见婆婆说咸了咸了,郑苗说没事,能吃。

晚上四个人一桌,四碗饺子,一个醋碟。婆婆把第一个饺子夹给我。我说谢谢。她说清啊,你别嫌我们娘俩添乱。

我说没有。

她说我这个年纪,住哪儿都是住,就是苗苗……

郑苗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我看见了,没吱声。

郑川全程不说话。他吃得快,吃完把碗一推,去阳台了。

我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开着,我站着,突然想,我在他的安排里,从来不在他的打算里。

碗洗完,擦干,扣在架子上。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亮着一条缝。郑川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白晃晃一块。他听见动静,把屏幕按灭了。

“睡吧。”他说。

我说,嗯。

05

三天后的凌晨,厨房灯又亮着。

我推门进去,郑苗在揉面,胳膊上都是粉。她看见我,手停了。

“嫂子,吵着你了?”

“没有。”

我接了杯水喝。她站在那儿,过了会儿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我哥说是我说的。

我说什么。

她说那天我哥在阳台打电话,说门面的事先别跟妈讲。

我说什么门面。

她说,嗯……就你铺子隔壁那家啊。

我说哦。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就听他那么一句,别的没听见。

我说知道了。

她把面翻了个,盖上湿布,拍了拍手。

第二天我把郑川那件西装翻出来,准备补袖口。袖口磨得很薄了,一指头就能捅破。我从内袋里摸出来一张纸,四折的,折痕都起了毛。

展开。上面是铅笔写的字。一个门牌号。旁边一个字,改。底下一个日期,上个月的。

字是他的。他写字用力,铅笔把纸戳破了两个小洞。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挺久。什么也没想出来,就照原样折回去,塞回了内袋。

中午婆婆洗衣服,玉镯在手腕上碍事,褪下来搁在窗台上。我帮她收,顺手给她戴回去。镯子内圈硌了一下我的指头,我低头看,里头刻着两个字,刻得很小,笔画很浅。

苗苗。

我什么也没问。

那件西装我挂到门后,晚上取下来,摊在灯底下,比着原来的针脚跟,一圈一圈往回缝。袖口那块毛边,我用同色的线压住了,压完看着跟新的一样。

缝到一半郑川推门进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那件西装一眼,嘴张了张。

“袖口磨了。”我说。

他说,哦。

06

隔壁那家门面到底怎么样,郑川没跟我说。我也没问第二遍。

有一天他下班早,说出去转转。走到云栖路口他站住了,那家的卷帘门拉着,门口贴的纸上换了个日期。他看了会儿,说这家要租出去了。

我说哦。

他说,你那铺子要是想扩,也行。

我说,再说。

他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我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谁也没再提。

郑苗的摊子摆到第四个月。我把烤箱让给她用,她四点起来,我在厨房门口给她留一盏小灯。她考完试那天,拎回来一袋子面包,说嫂子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我尝了一个,甜了。她说下次少放糖。我说你先睡一觉吧。她说嗯。

婆婆还在阳台上往下看。那辆白色的车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那天她站得久一点,不来的那天她站一会儿就进屋了。我没问过她看什么。她也没说过。

我给我妈买了件棉袄,这回是当着郑川的面说的。我说我妈那件旧的袖口开了,我给她换一件。郑川说买呗。隔了会儿他问,够不够。我说够。

就这两句话。

那件白衬衫还挂在铺子里,谁也没来取。

夜里我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进来,婆婆白天叠好的那摞还搁在沙发上,我又摊开,一件一件重新叠了一遍。叠到一半,郑川从卫生间出来,说,还不睡。我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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