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我十九岁,刚高中毕业,在家闲了几个月。
父亲托人给我问过粮站的临时工,人家嫌我年纪小,没让我试工。我每天帮母亲挑水,剩下的时间就坐在门槛上发呆。邻居家的孩子陆续进了厂,只有我还不知道往哪儿去。
七月里,大姨捎信来,说镇上的木器厂正招学徒,让我去她家住几天,顺便看看。
临走前,母亲煮了十几个鸡蛋,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我的帆布包。父亲叮嘱我见了大姨夫要嘴甜些,他在供销社上班,认识的人多。
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到镇上。大姨家在河边,三间砖瓦房,院墙旁种着葱和豆角。刚进门,她就接过我的包,笑着把我往屋里拉。
大姨夫正好上夜班,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大姨炖了鸡,又炒了腊肉青椒,菜摆得满满当当。我刚夹起一块鸡肉,她就朝窗外看了一眼。
“你看隔壁那家怎么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河对面,一个姑娘正在屋檐下晒竹席。她穿着浅蓝短袖,裤脚挽着,动作利索,抬手擦汗时,阳光从柳树间落在她脸上。
“那家姑娘叫荷花,比你大两岁。”大姨给我添汤,“她妈身体不好,家里里外外都靠她。人勤快,性子也好。”
我只“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那是大姨第一次暗示我,我没听懂。
饭后,我在院里劈柴。隔壁传来男人的咳嗽声,接着是荷花应答父亲的声音。大姨一边洗碗一边说,荷花父亲早年伤了腰,只能在家修竹器,家里靠她卖竹席挣些钱。
“姑娘家总得有个依靠。”她擦了擦手,拍我的肩,“你要是在镇上找到活,就踏实干。像荷花这样的姑娘,娶回家能把日子过起来。”
我把斧头放下,看着她:“大姨,你这是给我说媒呢?”
“认识认识而已,谁让你马上娶了?”
我说自己才十九,连工作都没有。大姨笑笑,没再说。
这是第二次暗示。
第二天,大姨领我去木器厂。车间主任答应让我先干一个月杂活,干得好再转学徒。我当场应了。
回去路上,荷花正蹲在河边洗竹条。大姨把我介绍给她,随即夸道:“你这个篮子编得好,谁娶了你谁享福。”
荷花手一滑,竹条划破了指尖。我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按住伤口,抬眼说:“他是看见谁受伤都会帮吧?”
大姨在旁边笑:“小川还挺会照顾人。”
回到家,大姨关上门,收了笑:“你觉得荷花怎么样?想不想跟她处处?”
“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跟人处?”
“你是嫌她家穷?”
“不是。我是不想耽误她。”
大姨没再追问,只转身去灶屋添柴。
我在木器厂干了十几天,手上磨出水泡,才渐渐学会刨木料。第一次领到五块钱,我把钱攥在手里看了半天。
那天回去,我在河边遇见荷花。她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竹席,轮子陷进泥里。我放下红糖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把车抬了出来。
到她家门口,她送我一个小竹篓,说可以装毛巾。我问多少钱,她脸一沉:“送你的东西也算钱?”
我没再推,只说以后挣了钱还她。她笑了笑:“记着,别赖账。”
后来我知道,她想去县城学裁缝,学费还差十八块。父亲腰不好,母亲常年吃药,她攒了两年也没攒够。
“你真想学,就去。”我说。
“说得轻巧。”
“先攒。木器厂这活我继续干。”
她看了我一眼:“你别因为我,就觉得我等着你帮。”
我点点头。那时我只觉得她说得对,还没真正懂。
没过几天,大姨告诉我,西街卖煤的人家来提亲了。男方三十岁,家里条件好些,荷花没答应。
“她不是没人要。”大姨看着我,“你若有心,就别总拿年轻当借口。”
我沉默了很久。第二天晚上,她拉我去荷花家吃饭。席间,大姨当着她父母的面说:“小川,你把荷花娶回去,两家互相照应,也算好事。”
荷花的勺子碰在碗沿上,清脆地响了一声。她盯着大姨,脸色变了:“婶子,你说什么?”
“年轻人先处处嘛。”
“我不想因为家里困难就嫁人,也不想因为别人觉得我年纪到了,就必须找个男人依靠。”她转头看我,“小川哥,我现在不想结婚。我想去学裁缝。”
我放下碗:“她不想结婚,就不结。”
屋里一下安静了。荷花母亲拉了拉她的袖子,荷花却没有低头。她看着我,眼里的戒备慢慢松了些。
回去后,大姨在院门口问我:“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我不知道。”
“你帮她推车,记着她想学裁缝,还绕路从河边走。你只是不敢承认。”
我说:“我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要的生活,不是你替她决定的。”大姨叹了口气,“我三次暗示你,是想让你看见她。可你若没那个心,就离她远一点;有,就别躲。”
第三天,我绕开河边走。第四天,荷花在路上拦住我。
“你为什么躲我?”
我说不是。她指了指我绕过的菜市场方向:“你以前天天从河边走。”
我一时答不上来,只好说:“我怕耽误你。”
“我去县城学裁缝,是我自己的事。”她把竹条抱在怀里,“你愿意帮忙是情分,不愿意也没人怪你。但你不能因为大姨说了几句话,就把我当成等你拯救的人。”
我脸上发热,向她道歉。她沉默片刻,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别因为我不想结婚,就连朋友也不做。”
我答应了。从那以后,我们不再假装是被大姨撮合的一对,而是认真地来往。
我把每周工钱一半寄回家,一半攒着。荷花晚上从旧衣店捡布头练裁剪。她做出第一件歪歪扭扭的衣服时,非让我夸她。我没忍住笑,她瞪我,后来自己也笑了。
镇上的店老板看她手艺不错,让她改衣服,一件两毛钱。她第一次拿到八毛,攥着钱说:“我终于能自己挣钱了。”
大姨听说她接了活,又来劝我:“既然喜欢,就去跟她说你愿意娶她。”
“她说了不想结婚。”
“她要是不嫁你,可能就嫁给卖煤那家了。”
“那也是她自己选。”
大姨急了:“你明明有心,怎么偏要等?”
“喜欢她,不等于我能替她决定。”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逼我。
春节前,木器厂停工半个月。我回家,把荷花的事告诉父亲。父亲抽着烟问我:“你喜欢她?”
“喜欢。”
“那就娶。”
“如果她不喜欢我呢?”
父亲沉默了一下:“那就不能娶。能帮一时,不能替她过一辈子。”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几天后,我把攒下的十二块钱拿出来,买了一台二手脚踏缝纫机,直接搬到荷花家门口。
她一看见机器,脸色就变了:“你买它干什么?”
“你想学裁缝,正好用得上。”
“我没求你。”
“我知道。”
“我不答应嫁你,你是不是就觉得我不领情?”
我这才意识到,我又替她做了决定。她说得没错:我的好意也可能让她觉得欠了我。
那晚我把机器退了。第二天,荷花到木器厂找我。
“你真退了?”
“嗯。我没问你,就不该买。”
她低头看着地面:“我不是不想要机器。我只是想自己决定。”
我把退回来的钱拿出来,说可以合伙买,她出一半,机器放她家,挣的钱先还机器。她愿意就拿,不愿意我带走。
“你不怕我以后不嫁你?”
“怕。但你做裁缝和嫁不嫁我,是两回事。”
荷花看了我很久,收下了钱。她写了张欠条,按下手印,又认真告诉我:“我现在不答应处对象,更不答应结婚。以后要不要嫁你,也得我自己说了算。”
“好。”
春天,她去了县城学裁缝。我转成了木器厂正式工。我们见面少了,但每次她回来,都会告诉我新学了什么,我也会说车间里的事。有人问我怎么还不娶她,我只说:“她还没答应。”
1989年秋天,荷花准备在县城开一家小裁缝铺,交完租金还差二十六块。她没有来找我,只托大姨带来一张纸,上面写着:“我想自己把铺子开起来,你愿意再借我二十六块吗?”
我去县城找她,先跟她签了借条。她收好纸,忽然问:“你还想娶我吗?”
“想。但你不愿意,我们就继续做朋友。”
“你会一直等吗?”
“我不说等。喜欢你是我的事,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你可以继续喜欢我,但我现在还不答应。”
“行。”
她看着我,像是终于确认我没有拿借款换她的回答,眼眶慢慢红了:“你以前总怕我过得不好,急着替我安排。现在你肯把决定还给我了。”
我说:“我会记得。”
裁缝铺开张那天,我帮她把门轴修好。大姨路过,问我们什么时候办喜事。荷花头也没抬:“等我愿意。”
大姨看我,我说:“听她的。”
她笑着摇头:“当初我暗示三次,怎么还没说成?”
荷花剪断线头:“您那三次是让我认识他,不是替我答应他。”
我在旁边修门轴,没接话。那三次暗示让我看见荷花,却没有替她作出选择。真正改变我们关系的,是她拒绝结婚时,我终于没有再劝她。
后来荷花亲口说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我们先订婚,约好各自做自己的工作,家里的事一起商量。1992年秋天,我们办了婚礼。她的裁缝铺没有关,我也没有要她辞掉工作。
多年后,大姨再提起当年三次暗示,荷花总说:“要是您说三十次,我早跑了。”
我每次都笑。1988年,我十九岁,没工作,也不懂得怎样靠近一个人。大姨在饭桌上让我看隔壁晒竹席的姑娘,在井边夸她勤快,又在荷花家里当面说让我娶她。可最后答应我的,不是大姨,也不是她的父母,是荷花自己。
她后来嫁给了我,但我们是一起决定,要和谁过什么样的日子。以上文章纯属虚构,请勿对应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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