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大当年在深山里宰了一头两百多斤的老野猪,当天后半夜,院门外就有个东西绕着院子转了一整宿,那声音,至今想起来我还打哆嗦。
咱是正经山里人,村子窝在大山褶皱里,出门就是林子。老辈人天天挂在嘴边一句话:山里的东西,不能瞎招惹。年轻那会儿我压根不信这套,心说这不吓唬人嘛。等我大哥出了那档子事,我是彻底服了。
我大哥那年三十八,一身腱子肉,抡起锄头能跟人干架的主儿。他打小在山里滚大的,追兔子逮山鸡是把好手,胆子肥得没边。村里老人说啥他都不屑一顾,总咧着嘴笑:一头畜生罢了,还能成精咋的?
偏偏那年秋天遭了大旱。玉米地里裂的口子能塞进拳头,红薯秧子旱死一大片,一年的辛苦打了水漂。庄户人家本来就苦,这下锅里更见不着荤腥了,一家老小馋肉馋得直咽口水。
大哥瞅着桌上的稀粥咸菜,把筷子一撂:山那么大,还能眼睁睁饿死?
打那天起,他天天背着筐往山里钻。
出事那天可邪门了。天阴得跟扣了口锅似的,整座山鸦雀无声,鸟不叫虫不鸣,静得瘆人。我妈拽着他衣裳不撒手,说这天象不对,改天再去。他把胳膊一甩:磨叽啥?拎起柴刀就走了。
你猜怎么着?他还真撞上了。
下午三点来钟,山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猫着腰摸过去,扒开草丛一看,好家伙!一头黑黢黢的大野猪正卧在那儿喘气,獠牙龛出嘴外半尺长,膘肥体壮,少说两百多斤!
懂行的人都知道,成年野猪急眼了能撞断碗口粗的树,山里让野猪拱残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换个人早扭头跑了,可我大哥当时眼都红了,满脑子就一个字:肉!
这一冬的腊肉,这一年的荤腥,全在这头猪身上了!
他屏住气,绕到猪屁股后头,猛地扑上去,手起刀落。那野猪疼得嗷一嗓子蹿起来,驮着他在草棵子里翻滚,树枝子把他身上划得一道一道全是血。一人一猪在山里滚了十几分钟,最后我大哥咬着牙,硬是把这大家伙摁地上宰了。
两百多斤的死猪,他愣是一步一步拖回来的,走走停停折腾了俩钟头,天擦黑才到家。全村人都轰动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一个个眼馋得不行。
可人群后头,几个白胡子老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有位老者拉住大哥,压低声音说:这猪在山里活了十几二十年,年头越老的野物越通人性,遭了旱年它也是没活路了才下山。听我一句劝,埋了吧,别吃,埋了积德,吃了招祸。
大哥哈哈一笑:我凭力气抓来的,凭啥埋?吃口猪肉还能吃出鬼来?
老者摇摇头,临走撂下一句话:今晚上不管听见啥,别开门,别应声。
一家人忙活了一傍晚,烧水、烫毛、开膛,炖了满满一锅肉。那叫一个香啊,肥的颤巍巍,瘦的喷喷香,全家老小撑得直打饱嗝。
就一样事透着古怪——七十多岁的奶奶,一筷子没动。
老太太一辈子敬山信善,瞅着那锅肉,脸拉得老长,汤都不肯喝一口。当时谁也没在意,现在想想,老人家那是心里门儿清啊。
半夜一两点钟,我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起初是呜呜咽咽的,跟小孩哭似的,断断续续。我寻思是风,翻个身想接着睡。坏了,那声儿越来越近,越来越凄惶,就贴着咱家院墙根打转!
我在山里住了几十年,狼叫猪哼啥都听过,可这声儿不是野兽的动静,里头带着一股子冤屈,一股子恨,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紧接着,柴火垛哗啦哗啦响,墙根的石头子噼里啪啦滚,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绕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走。再后来,大门被撞响了。不轻不重,就那么一下一下,执着得很。
隔壁屋的大哥也醒了。这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汉子,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隔着墙都听得见他的哆嗦。全家人没一个敢吭声的,没一个敢点灯的,被窝蒙着脑袋,心脏跳得跟擂鼓一样。
这一折腾,就是小两个钟头。凌晨四点多,鸡叫头遍,那动静才慢慢远了。
天亮开门一看,一家人腿肚子全转筋了——院墙外的泥地上,全是巨大的猪蹄印,一层压一层,围着院子整整转了几十圈!门板底下撞出一溜印子,柴火垛扒拉得七零八落。
那蹄印多大?就是昨天那头猪的!
昨儿杀猪多威风,今儿大哥的脸就多白。他杵在院门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蹦不出来。
后来村里最年长的百岁老爷子来点拨他:大旱年景,山里活物求生多不容易?它没伤你一根汗毛,没进你家院门,只是在外头喊了一宿冤,这就是给你留活路了。想消这口气,只有真心认错,往后积德行善,敬着点山里的性命。
第二天一早,大哥揣着香纸,独自回到宰猪的山沟,扑通跪下,磕头认错。那个八头牛拉不回的犟汉子,在冷风里跪了整整三个钟头,哭得像个孩子。
打那以后,他跟换了个人似的。全家吃素仨月,他这辈子再没沾过野味,再没伤过一条性命。道边碰见受伤的雀儿,他都得蹲下来摆弄半天。觉也睡得着了,就是那股子狂劲儿,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算是琢磨明白了:人呐,可以穷,可以苦,唯独心里不能没有怕。什么都不当回事的人,早晚栽大跟头。
老话说得好,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敬天地一尺,天地敬你一丈。老实本分、心存敬畏、手脚干净,才是咱老百姓过日子的根本,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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