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汉口。一个普通周六中午,香格里拉酒店二楼牡丹厅。男方叫陈默,三十一岁,做装修的,自己带一个小施工队,一年到手二十来万。女方叫林薇,二十九岁,在光谷一家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七千出头。两个人谈了一年半,感情还行,不算轰轰烈烈,但该有的都有。陈默攒了首付在盘龙城买了套小三房,月供六千多,自己还。林薇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在汉正街帮人看铺子,母亲姓周,以前在超市做,现在退休了,每个月拿两千多退休金。
订婚这件事,是周妈妈先提的。她说,你们也谈了一年多,该定下来了。陈默说好。周妈妈说,那就在汉口办,亲戚都在这边,方便。陈默说行。
日子定在周六,陈默提前一周把酒店订了,牡丹厅,能坐三桌。菜单是他跟林薇一起选的,一千八一桌,酒水自带。他特意买了两瓶白云边二十年,一条黄鹤楼,给周爸爸带的。他还准备了一个红包,里面八千八,给林薇的,叫“定亲礼”。戒指是在六渡桥那边订的,十八K金,钻不大,但成色好,八千多。他没跟林薇说具体多少钱,就说买了个戒指。
当天早上,陈默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用发胶梳了。他开着他那辆二手思域去接他妈妈。他妈妈住在青山,退休前在武钢做质检,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爸走得早,他十岁那年,厂里出事故,人没了。他妈妈没再嫁,靠一个人的工资把他供到中专毕业。陈默后来自己学手艺,做水电,做木工,慢慢攒了队伍,日子才好起来。
他妈妈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也去理发店吹了。她上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对金耳环,给林薇的。她说,这是我存了两年买的,你给她。陈默说,妈,你留着戴。他妈说,我戴这个干什么,给儿媳妇的。
他们十点半到了酒店。林薇一家人已经在了。周妈妈穿了一件花色的旗袍,头发盘着,手上戴着一个玉镯子。周爸爸坐在旁边,穿着皮夹克,不怎么说话。林薇的舅舅、舅妈、姨父、姨妈,还有几个表弟表妹,坐了满满一桌。
陈默进去的时候,周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来了。陈默说,阿姨好。然后他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把酒和烟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林薇坐在周妈妈旁边,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化了妆,看着挺好看的。她看见陈默,站起来,笑了笑。陈默也笑了笑。
然后周妈妈开口了。
她说,陈默,今天这顿饭,是定亲饭。我们这边有个规矩,定亲要给彩礼。你准备了多少?
陈默愣了一下。他之前跟林薇商量过,林薇说她妈没提彩礼的事。陈默就以为不用。他准备了八千八的红包,还买了戒指。但他不知道周妈妈会在饭桌上问。
他说,阿姨,彩礼的事,我跟薇薇商量过,说先不——
周妈妈打断他,说,先不什么?
陈默说,先不急着定具体数。我们先把日子定了,后面的事慢慢商量。
周妈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她说,陈默,你这话说得不对。定亲不定彩礼,那定的是什么?我们这边嫁姑娘,哪有不要彩礼的。我养薇薇二十九年,供她读书,给她吃穿,现在嫁给你,你连个彩礼都不肯给?
陈默脸红了。他说,阿姨,我不是不肯给。我是说先商量。
周妈妈说,商量什么?我告诉你个数,十八万八。你拿得出来,今天就定。拿不出来,这顿饭我请了,你走你的。
饭桌上安静了。
林薇在旁边拉她妈的袖子,说,妈,你干什么。
周妈妈甩开她,说,你别说话。
陈默坐在那,手里攥着那个红包。八千八。他口袋里还有一张卡,里面是他攒的六万多块钱,准备用来装修的。他妈妈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默的舅舅,就是他妈妈那边的兄弟,坐在另一桌,站起来说,嫂子,彩礼的事可以商量,你别——
周妈妈转头看他,说,我们家嫁姑娘,轮不到外人插嘴。
陈默的舅舅坐下了。
陈默看着林薇。林薇低着头,没看他。
陈默说,阿姨,十八万八我现在拿不出来。但我能凑。你给我点时间——
周妈妈说,凑?你拿什么凑?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还要还房贷。你拿什么凑?
陈默说,我手头有六万多,再跟朋友借点——
周妈妈说,借?你借钱给彩礼?那我姑娘嫁过去,跟你一起还债?你想得美。
陈默没说话。
他妈妈开口了。她说,周姐,孩子们感情好,彩礼的事,我们慢慢谈。我今天带了点心意——
她把那个装金耳环的袋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妈妈看了一眼,没接。她说,现在谁还戴金耳环。我姑娘要的是保障。
陈默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在地上刮出一声。他把那个红包放在桌上,把戒指盒子也放在桌上。他说,阿姨,这顿饭我请了。你们吃。
然后他转身就走。
他妈妈在后面喊他,陈默。他没回头。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出去了。
林薇站起来,喊了一声,陈默。他还是没回头。
他走到楼梯口,掏出一根烟,点着。他站在那,抽了两口,手在抖。
他妈妈追出来,说,陈默,你干什么?
陈默说,妈,你回去吧。
他妈说,你——
陈默说,我没事。你回去吃饭。别浪费那桌菜。
他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陈默站在楼梯口,把那根烟抽完了。然后他下楼,出了酒店,上车,发动。他不知道去哪。他开着车在汉口转了半个小时,最后停在江滩边上。
他坐在车里,看着长江。他想起他十岁那年,他爸出事的第二天,他妈坐在家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吃。他走过去,说,妈,你吃。他妈说,你吃。他说,我吃过了。他妈就哭了。
他坐在车里,也哭了。
他哭完了,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说,妈,你吃完了吗?
他妈说,吃完了。
他说,我回来接你。
他妈说,你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回去。
他说,你在哪。
他妈说,还在酒店门口。
他说,你等我。
他开车过去的时候,看到林薇站在酒店门口,她妈妈站在她旁边。周妈妈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林薇看见他的车,跑过来。
她说,陈默,你别走。
陈默说,薇薇,你回去。
林薇说,我妈那人你知道,她嘴不好,但她心不坏。
陈默说,我知道。
林薇说,那你——
陈默说,薇薇,我问你一句话。刚才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林薇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默说,你回去。你妈在叫你。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周妈妈在招手。林薇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他妈从酒店出来。他妈手里还提着那个袋子,里面是那对金耳环。她上车,把袋子放在腿上。
她说,走吧。
陈默发动车。
他妈说,那对耳环,我明天去退了。
陈默说,留着吧。
他妈说,留着干什么。
陈默没说话。
他把他妈送回青山,然后自己回了盘龙城。他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响了两次,都是林薇打来的,他没接。第三次他接了。
林薇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陈默,我妈后悔了。
陈默说,后悔什么。
林薇说,你走了之后,我舅舅说我妈了。他说你不该那样。我姨妈也说。我妈坐在那,一句话不说。后来她把我拉到一边,说,要不你给陈默打个电话,说彩礼不要了。
陈默说,然后呢。
林薇说,然后你就回来。
陈默说,回哪。
林薇说,回来吃饭。菜还没上完。
陈默笑了。他说,薇薇,你觉得是菜的事吗。
林薇说,我知道不是。
陈默说,你妈后悔,不是因为她觉得我受了委屈。她后悔,是因为你舅舅说了她。她怕亲戚觉得她过分。
林薇没说话。
陈默说,薇薇,我问你,如果今天你舅舅没说你妈,你妈会后悔吗?
林薇说,我不知道。
陈默说,我也不知道。
林薇说,那你什么意思。
陈默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走,不是因为十八万八。我走,是因为你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妈妈的脸往地上踩。我妈这辈子没求过谁。她今天来,是来给你送金耳环的。她攒了两年。
林薇哭了。
陈默说,你别哭。你哭解决不了问题。
林薇说,那怎么办。
陈默说,你问你妈。她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告诉我。我走。
林薇说,她说她没觉得你配不上。
陈默说,那她为什么那样说话。
林薇说,她那个人就那样。
陈默说,我知道。所以我没骂她。我走了。
林薇说,你能不能回来。
陈默说,我现在不想回去。
林薇说,那什么时候想。
陈默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他想到他妈妈。他想到她坐在酒店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她穿的那件红毛衣,是她去年过年买的,没舍得穿。她今天穿了。
他想到林薇。他想到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敢说。她从小到大,她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习惯了。
他想到周妈妈。他想到她坐在那,穿着旗袍,戴着玉镯子,说她养了薇薇二十九年。她说的对。她养了二十九年。她不容易。
他想到自己。他想到自己开装修队,一年二十万。他想到他每个月还六千多房贷。他想到他手里那张六万多的卡。他想到他买的那枚戒指,八千多。他想到他妈那对金耳环,攒了两年。
他谁也没怪。他就是觉得累。
晚上七点多,天黑了。他起来煮了一碗面。他吃了一半,吃不下了。他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说,我妈把我带大不容易。他换了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妈打来的。
他说,妈。
他妈说,你吃了没。
他说,吃了。
他妈说,你别怪薇薇。
他说,我没怪她。
他妈说,她是个好姑娘。就是她妈——
他妈停了一下,说,她妈也不容易。你周叔叔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撑那个家。她想给薇薇多要点彩礼,也是怕薇薇嫁过去吃苦。
陈默说,我知道。
他妈说,你知道就好。
陈默说,妈。
他妈说,嗯。
陈默说,对不起。
他妈说,你说什么对不起。
陈默说,让你受委屈了。
他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不委屈。我就是觉得,我儿子挺棒的。
陈默笑了。他说,妈,你别夸我。
他妈说,我挂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盘龙城的晚上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些楼的灯。他想,明天还得去工地。水电那家的活还没做完。他得去。
后来林薇又打了几次电话。他没接。她发微信说,我妈说彩礼可以不要,但你要给我一个态度。他看了,没回。
又过了两天,周妈妈给陈默的妈妈打了个电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她说,陈默妈妈,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陈默妈妈说,没事,都过去了。
周妈妈说,陈默那孩子,我知道他老实。我就是怕薇薇跟着他吃苦。
陈默妈妈说,他不会让薇薇吃苦的。
周妈妈说,我知道。
她们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多小时。挂了之后,陈默妈妈给陈默打了个电话。她说,周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陈默说,说什么了。
他妈说,道歉了。
陈默说,然后呢。
他妈说,然后她说,彩礼的事,两家坐下来再谈。不给十八万八也行。
陈默说,妈,你答应了?
他妈说,我说我问问你。
陈默说,你不用问。你告诉她,彩礼我给。但我不给十八万八。我给十万。我手里有六万多,再借三万多,凑十万。这是我的诚意。她要是接受,我们坐下来谈。她要是不接受,就算了。
他妈说,你真想好了?
陈默说,想好了。
他妈说,那你跟薇薇说。
陈默说,我不跟她说。你跟周阿姨说。让她告诉薇薇。
他妈说,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陈默说,我不想让薇薇觉得我在拿钱压她。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陈默,你长大了。
陈默说,我早就长大了。
后来,两家又见了一面。这次是在陈默家里,盘龙城那套小三房。周妈妈来了,周爸爸也来了,还有林薇的舅舅。陈默这边是他妈妈,还有他舅舅。
周妈妈进门的时候,看了一下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是新的,电视不大,但挂在墙上。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
陈默给他们倒了茶。周妈妈喝了一口,说,房子不错。
陈默说,凑合。
周妈妈说,房贷多少。
陈默说,六千多。
周妈妈说,那你一个月剩不了多少。
陈默说,够花。
周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们坐下来谈彩礼。陈默说,十万。周妈妈说,十万就十万。然后陈默说,我还有一个条件。周妈妈说,你说。陈默说,以后我跟薇薇的事,我们自己商量。你跟她爸可以提意见,但最后决定的是我们。
周妈妈看了他一会儿。她说,行。
陈默说,还有。那天的事,我不提了。但我要说一句。我妈不容易。我不希望以后再有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周妈妈没说话。林薇在旁边拉她的手。她拍了拍林薇的手,说,我知道了。
那顿饭,是在陈默家吃的。陈默做的饭。他做了排骨藕汤、清蒸武昌鱼、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青椒肉丝。他妈妈在旁边帮忙。周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爸爸在看手机。林薇在厨房里,帮陈默递盘子。
周妈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她说,陈默,你还会做饭。
陈默说,会一点。
周妈妈说,薇薇不会做。
陈默说,我教她。
周妈妈说,那你多教教。
陈默说,好。
周妈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坐下。她跟陈默妈妈说,你儿子不错。
陈默妈妈说,还行。
周妈妈说,我那天是急了点。
陈默妈妈说,过去了。
周妈妈说,我那个玉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结婚的时候,她给我的。我那天戴着,就是想让薇薇知道,嫁人是一件大事。
陈默妈妈说,我明白。
周妈妈说,你一个人把陈默带大,比我难。
陈默妈妈说,都难。
她们坐在那,没再说什么。
后来陈默跟林薇结婚了。婚礼不大,在盘龙城那边一个酒店办的,请了十来桌。周妈妈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盘着。她上台讲话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姑娘嫁给陈默,我放心。
陈默站在旁边,笑了笑。
他妈妈坐在台下,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就是订婚那天穿的那件。她没哭。她一直在笑。
婚礼结束之后,陈默送他妈回家。他妈说,你今天高兴吗。陈默说,高兴。他妈说,我挺高兴的。陈默说,妈,谢谢你。他妈说,谢什么。陈默说,谢谢你没让我变成我爸。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她拍了拍陈默的手。她说,你爸要是还在,也会为你高兴的。
陈默看着窗外。车开在长江二桥上。桥上的灯亮着,一盏一盏的。他想起那个周六,他开车从香格里拉出来,停在江滩上。他想起他坐在车里哭。他想起他给他妈打电话。他想起他妈说,我不委屈。
他笑了一下。
他想起林薇那天站在酒店门口,跑过来,说,陈默你别走。他想起他说,你回去。他想起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他想起他后来跟林薇说,你那天为什么一句话不说。林薇说,因为我怕我妈。他说,那你现在怕吗。林薇说,现在不怕了。他说,为什么。林薇说,因为我知道你会走。你走了,我妈就没人要了。
陈默笑了。他说,你这话说得不对。
林薇说,那你教我怎么说。
陈默说,你不用说什么。你就在我旁边站着就行。
林薇说,那我站着。
陈默说,站着就行。
后来周妈妈有时候来盘龙城看他们。她来的时候会带点菜,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鱼。她进门换鞋,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默在厨房做饭,林薇在旁边帮忙。周妈妈坐了一会儿,会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他们一眼。
她不说话。她就看看。
然后她回去坐着。
有一次,陈默问林薇,你妈那天回去之后,真的后悔了吗。
林薇说,真后悔了。
陈默说,后悔什么。
林薇说,后悔她说了那些话。那天你走了之后,我舅舅跟我妈说,你这个人,要是真走了,薇薇以后嫁谁去。我妈说,他敢走。我舅舅说,他怎么不敢。他又不欠你的。我妈就不说话了。
陈默说,然后呢。
林薇说,然后她坐在那,饭也没吃。我姨妈给她夹菜,她也不吃。后来她跟我说,你去给陈默打个电话,说彩礼不要了。我说,你自己打。她说,我不打。我说,那你别让我打。她说,你这孩子。我说,你那天那样说人家,现在让我去打,我怎么打。
陈默说,然后呢。
林薇说,然后她就哭了。
陈默说,你妈哭了?
林薇说,哭了。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怕我嫁过去吃苦。她说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不想我也吃。
陈默说,我知道。
林薇说,你知道什么。
陈默说,我知道你妈不容易。
林薇说,那你怪她吗。
陈默说,不怪了。
林薇说,真的?
陈默说,真的。但我也不会当没发生过。
林薇说,那怎么办。
陈默说,不怎么办。她是你妈。她来,我做饭。她说话,我听着。她要是再当着那么多人说我妈,我还是会走。
林薇说,那你要是不走呢。
陈默说,那我就不是陈默了。
林薇看着他,笑了。她说,你这个人真犟。
陈默说,你才知道。
后来,陈默有时候会想起那天的事。他想起他站在楼梯口,抽那根烟,手在抖。他想起他坐在江滩上,看着长江。他想起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我不委屈。他想起他挂了电话,说,妈,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他只知道,他得活着。他得让他妈活着。他得让林薇活着。他得让这个家活着。
他不怪周妈妈。他也不怪林薇。他也不怪自己。
他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踩我一下,我踩你一下。踩完了,还得过日子。
他想到他妈那对金耳环。他想到周妈妈那个玉镯子。他想到那枚八千多的戒指。他想到那桌一千八的菜。他想到那瓶白云边二十年,他后来自己喝了。
他想到那天中午,他站在楼梯口,烟抽完了。他下楼,上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但他知道,他得走。
因为不走,他就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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