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诊断书那天,广州的太阳特别辣,我站在医院门口,感觉腿不是自己的,手里的纸被汗浸得皱巴巴的,上面写着“肝癌晚期,预计生存期两个月”。那年我三十三岁,在东莞一个五金厂开了十年冲床,攒下的钱刚够在老家镇上给爹娘修三层小楼,自己住的还是工厂隔壁月租三百的出租屋。

医生姓周,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很轻:“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我问他还能不能治,他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你这种情况,折腾也是受罪,倒不如让最后的日子舒坦点。”我没哭,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冲床轧过的铁皮,凹下去就再也弹不回来。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在路边摊买了两斤烧鸭、一瓶九江双蒸,一口气吃了个精光,以前舍不得这么吃的。躺在木板床上,天花板的裂缝像道闪电,我盯着它,想起家里爹娘的皱纹,想起去年过年时我拍着胸脯说“明年带你们去北京看天安门”。现在倒好,天安门没去成,自己要先走一步。

那天晚上,隔壁的工友老张来敲门,说他老婆炖了排骨汤,非要给我端一碗。我推辞不过,喝了两口,汤是甜的,加了玉米和胡萝卜。老张是湖南人,在这厂里干了十二年,平时抠得很,连烟都舍不得抽好的。他坐在我床沿,闷了半天说:“兄弟,我听说有个老中医,治癌症挺神的,要不咱们去试试?”我苦笑,说算了吧,周医生都说了没用。老张却来了劲:“那你也不能在这躺着等死啊!我明儿个带你去爬山,白云山,你去过没?爬一爬,出出汗,比啥药都强。”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张就把我拽起来了。我浑身没劲,骨头缝里都在疼,他硬是把我塞进公交车。到了白云山脚下,我看着那石阶,腿肚子直打哆嗦。老张在前面走两步回头等我:“慢慢来,咱不用赶。”我才爬了不到二十个台阶,就蹲在地上喘,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眼前发黑。老张递给我一根拐棍:“这是我在废品站捡的,给你削好了,以后咱天天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风是凉的,树是绿的,山上的大爷大妈练太极的太极、唱粤剧的唱粤剧,热闹得很。我坐在半山腰的石凳上,看着山下火柴盒一样的楼房,突然觉得自己那点破事也没啥大不了的。老张在旁边啃着馒头说:“你看,你要是死了,这风景就看不着了。”我点点头,把那口馒头嚼得特别慢,像是要把山里的气都咽进肚子里。

从那天起,老张天天五点半拉我起床,爬完山就带我去市场买肉。猪蹄、牛腩、羊肉,换着花样做给我吃。我一开始没胃口,他就说:“你不吃,哪来的力气爬山?不爬山,哪来的力气治病?”我咬咬牙,把那些油汪汪的肉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明明要死的人了,还这么折腾。

头半个月,我的体重没掉,反而长了三斤。精神也好了些,不再每天下午就困得睁不开眼。老张很高兴,又拉我去办了个登山年卡。有一次爬到半路,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蹲在路边冷汗直流,老张背起我就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喊:“坚持住兄弟!咱不能倒在这!”后来在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是我吃得太油腻,胆囊有点发炎,没大事。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老张红着眼眶的样子,突然就哭了。

我说:“老张,你别管我了,我没几天活头了。”老张抽了根烟,把烟雾往窗外吐:“你这话说的,谁知道自己能活几天?我闺女在老家,我一年才能见她两次,我这不想着好好活着,等以后回去看她嫁人嘛。”他说完这话,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窗帘扑扑响。

从那以后,我不再把“两个月”挂在嘴边了。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爬到山顶,看一次日出。广东的夏天热得要命,我和老张就凌晨四点起来,打着手电筒爬。山路上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爬到半山腰平台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云像煮开的粥一样翻滚。老张指着东边说:“快看!”我抬起头,看见一轮红日从云层里钻出来,金光刷地洒在整座城上,那些厂房、高架桥、出租屋,全镀了一层暖色。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了。可怕的是临死前还在后悔,后悔没吃过好吃的、没看过好风景、没跟爹娘好好说过话。我掏出手机,给家里的老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爹的嗓门大得能震破耳膜:“小子!咋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出啥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起你们了,等过几天我回去一趟。老爹沉默了几秒,说:“回来吧,你妈天天念叨你,咱家荔枝熟了,可甜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又下来了。老张在旁边装没看见,抽着烟说:“明天吃白切鸡去,我知道一家特别正宗。”我说好,然后抹了把脸,继续往上爬。

回到出租屋,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把攒了多年的工具箱擦干净了,把几件新买的衣服叠整齐,想着带回去给爹穿。我本来想写封遗书的,但拿起笔又放下,觉得没啥好写的,我这一辈子,没过啥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也没亏过心,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干的活都干了,就是有点对不起爹娘,没让他们早点享福。

第八周的时候,我又去医院复查。周医生看到我,愣了一下,问我最近吃什么了。我说吃肉、爬山。他低头看片子,看了好久,然后说:“肿瘤没有变大,反而缩小了一点。”我听了没什么感觉,老张倒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周医生的手直晃:“真的假的?大夫你不是哄我们吧?”周医生推了推眼镜,难得笑了一下:“我没哄你们,但他的情况确实比预期好,你们那套‘吃肉爬山’的法子,也许真有道理。”

从医院出来,老张比我还高兴,拉着我去吃了一顿火锅,点了好几盘毛肚和肥牛,还破天荒要了瓶啤酒。他举起酒杯说:“兄弟,你命硬,癌都怕你!”我也笑,但心里清楚,这不是啥奇迹,就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认认真真为自己活了一次。

后来,我又活了很久,久到超过了医生说的两个月,超过了一年,又过了三年。我还是每天爬山,不过不再是拼命爬了,而是慢慢走,看看花看看鸟,跟山上的老朋友们打个招呼。我还是天天吃肉,但也会配点青菜杂粮,油腻的东西吃得少了。我辞了厂里的工作,在白云山脚下租了个小门面,卖点饮料和登山用品,老张退休后也搬过来,在我隔壁摆了个修鞋摊。

有时候我会想起拿到诊断书那天,太阳那么辣,我站在医院门口,腿软得走不动路。但现在想想,那不是终点,倒像是个起点。我爹我娘后来都来广州住过一阵,我带他们爬了一次白云山,老太太爬到半路就喊累,坐在石凳上喘气,老头儿倒是精神,站在山顶上指着远处说:“这地方好,风水好,以后我死了就葬这。”我笑着骂他胡说八道,心里却想,真要能埋在这山脚下,看着日出日落,听着风穿过林子,那倒也不赖。

上个月,我又去复查了一次,周医生已经退休了,接手的年轻大夫看着我的片子,连说不可思议。我笑了笑,没多解释。有些事啊,医生也说不清楚,就像为什么有的人会被一纸诊断书吓倒,而有的人选择每天吃两大碗肉、爬一座山。活着这事儿,大概就得靠这股子烟火气撑着。

今天我照常爬到了山顶,坐在那块我们常坐的大石头上,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房子。老张在底下喊我:“下来了!中午请你吃烧鹅,新开的那家!”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风吹过来,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太阳暖洋洋地晒在背上。

我心里想着,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来。只要还能爬起来,我就一直爬,一直吃,一直活着。哪怕哪天真的倒下了,咱也是倒在上山的路上,倒在这片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土地上,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