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3岁卧床5个月才明白:能给我擦身接尿的人,不是儿女不是老伴

我姓陈,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县医院当大夫,干了四十年。老伴五年前走了,肺癌。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一个在深圳,都成了家。我一个人住在县城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我腿脚还行,每天下楼买菜,下午去公园下棋,日子过得不算差。去年冬天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做了手术,出院之后就没起来。整整躺了五个月。

头一个月,两个儿子都回来了。老大请了半个月假,在床边支了张折叠床,夜里我喊一声他就醒。端水、喂饭、扶我翻身,什么都干。老二从深圳飞回来待了一个礼拜,走的时候眼圈红的,说“爸,我那边实在走不开”。我说你走吧,有你哥呢。他们给我请了个护工,隔壁村的老太太,姓王,六十出头,以前在县医院做过护工。一天两百六,管吃不管住。白天来,晚上走。

王姐第一天来的时候,我拉不下脸。我当了四十年大夫,给人看了一辈子病,现在让人给我端屎端尿。她给我擦身子的时候,我攥着被角,说“我自己来”。她说“你动不了,别逞强”。她拿热毛巾给我擦脸、擦脖子、擦胳膊,动作很慢,但很稳。擦到下半身的时候,我别过脸去。她说“你别不好意思,我干这个干了十年了”。我没说话。她擦完了,给我换上干净的裤子,把被子掖好。说“好了”。我闭上眼,没睁开。

头一个月,两个儿子轮流打电话。老大在省城,每个周末回来一趟,待一天。老二在深圳,每周打两次视频,问“爸你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王姐照顾得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就行”。挂了之后我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五个月。

第二个月,老大回来的次数少了。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他说“爸,公司那边忙,走不开”。我说你忙你的。他坐一会儿,问问王姐情况,留点钱,走了。老二还是每周打视频,但聊的时间短了。有时候说两句,孩子哭了,他说“爸我先挂了”。我说行。挂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了。

王姐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走。来了先给我量血压,喂药,擦身子,换尿布。中午做饭,喂我吃。下午给我翻身,按摩腿,怕长褥疮。有时候她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拿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哈哈哈的。我闭着眼听。听见好笑的,嘴角也翘一下。她看见了,说“你也爱看这个”。我说“还行”。她就把手机凑过来,让我看。一个小猫在追尾巴。我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她说“你看你,笑了吧”。我没接话。

第三个月,我开始依赖她了。她哪天来得晚了,我就盯着门口看。她推门进来,我心里就落下来。她要是哪天说“明天我请半天假”,我就开始发愁。有一回她感冒了,说“我怕传染你,明天不来”。我说没事,你来。她说“不行,我戴着口罩来”。第二天她戴着口罩来了,眼睛红红的。给我擦身子的时候,我攥着她的手。她愣了一下。我说“你别走”。她没说话,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好好养着,早点起来”。我说嗯。

第四个月,我大便干燥,三天没拉出来。王姐拿开塞露给我通了。我躺在那里,裤子脱着,拿被子盖着下半身,她蹲在床边,一点一点地弄。我闭着眼,攥着被角。完事了,她端来温水给我擦干净,换了新尿布。我睁开眼,看见她额头上有汗。我说“王姐,对不住”。她说“对不住什么”。我说“让你干这个”。她笑了一下,说“我伺候过多少人了,你这算好的。有的老人,儿女不管,护工也不管,臭在屋里都没人知道”。我没接话。

第五个月,我能坐起来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再养一阵能下地。王姐扶着我在床边坐了十分钟,又扶我躺下。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我说“王姐,你在我这儿干了五个月,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她说“你人挺好的,不闹,不骂人,不挑食”。我说“还有呢”。她想了想,说“你心里有事,但不爱说”。我笑了一下。她说“你笑什么”。我说“你比我那两个儿子都懂我”。

她站了一会儿,把包搁下,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说“你儿子们也不容易。省城那个,我听你打电话,他那边压力大。深圳那个,孩子小,媳妇一个人带不过来”。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我说“那你呢,你家里人呢”。她说她老伴走了八年了,闺女嫁到外省,一年回来一趟。她说她一个人住,干护工挣点钱,攒着养老。她说“我伺候你五个月,你是我这五个月里最熟的人”。

那天她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想起来老伴走的那年,我伺候了她三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陈,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她说“你以后要是也这样了,谁伺候你”。我说儿子。她笑了一下,没接话。她那个笑,我现在懂了。

第二天王姐来了,我让她把手机拿给我。我给我大儿子打了个电话。他接了,说“爸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你不用每周回来了。你忙你的”。他说“爸你怎么了”。我说“我有人管”。他说“王姐?”我说“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说“没生气。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把你那边过好就行。我这边,有王姐”。他说“那王姐能一直干吗”。我说“我跟她商量过了,她答应干到我走”。他说“爸你别说这个”。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王姐。她接过去,搁在床头柜上。我说“王姐,我要是瘫一辈子,你就一直伺候我?”她说“你瘫不了”。我说“万一呢”。她说“那我伺候你”。我说“你为什么”。她说“你给钱啊”。我说“除了钱呢”。她想了想,说“你这个人不讨厌”。

那天下午她给我擦身子的时候,我没攥被角。她擦完了,把被子掖好,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拿牙签扎了一块递给我。我接了,嚼了嚼。苹果脆的,甜的。她自己也吃了一块,嚼得嘎嘣响。窗外有太阳,照进来打在床单上,暖烘烘的。我靠着她给我垫的两个枕头,慢慢嚼。五个月了。能给我擦身接尿的人,不是儿子,不是老伴,是她。一个外人。一个我花钱雇来的外人。但她干的那些活,她陪我的那些时间,她说的那些话,比亲人还亲。这事儿我琢磨了五个月。琢磨明白了。但明白得有点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