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所有人都知道,周予谦是我男朋友,我给他当了三年助理,端茶倒水、加班熬夜,被全部门当连体婴调侃。
直到盛唐太子爷陆衍来公司那天。
周予谦激动得不行,特意拎着我一起去刷脸。
陆衍看他的眼神冷得像看垃圾:
“周总监,你一出现,我就想起那个不要我的前女友。”
01
云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初就飘了第一场雪。
我站在会议室角落,手里捧着上司兼男友周予谦的保温杯,杯壁烫得掌心发红。他正在跟几个部门主管确认接待流程,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里的意思很明确:别出错。
今天是盛唐集团太子爷陆衍亲自来公司考察的日子。盛唐集团横跨地产、金融、文娱,陆衍作为唯一继承人,从国外回来不到半年,已经在云京商界掀起了好几场腥风血雨。传说他行事乖张,喜怒无常,最讨厌别人谄媚奉承。
可偏偏,我们公司最大的投资方就是盛唐旗下的子公司。周予谦作为公司最年轻的总监,对这次考察看得比命还重要。
“小乔,把这份资料再复印三十份。”周予谦把一沓文件塞进我怀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今天乖一点,别乱说话。”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他温和的笑声,是在跟行政主管说话:“辛苦大家了,晚上我请客。”
周予谦就是这样,对谁都温文尔雅,包括我这个女朋友。我们从大学就在一起,毕业进了同一家公司,他一路升到总监,我还是他的助理。所有人都觉得我捡了宝,只有我知道这段关系有多——怎么说呢,像一个精美的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复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我盯着纸张一张张吐出来,心想今天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陆衍那种人,高高在上,哪会注意到我这种小角色。
上午十点整,电梯门打开。
先出来的是两个黑衣保镖,随后是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他很高,肩线挺括,眉眼深邃得像用刀刻出来的。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极黑,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像带着实质的重量。
陆衍。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周予谦已经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陆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陆衍没有伸手。他停下脚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予谦脸上。
“周总监,是吧?”
“是,陆总记性真好。”
陆衍笑了笑,那笑容散漫得很,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久仰。不过周总监,我有个不情之请。”
周予谦立刻挺直了背:“陆总请说。”
“离我远点。”陆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看到你,就会想起一个对我始乱终弃的前女友。”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我心跳漏了一拍,手里抱着的文件差点滑下去。
周予谦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陆、陆总真会开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陆衍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他身后的助理低声提醒:“陆总,时间——”
“急什么。”陆衍打断他,又看向周予谦,“周总监别介意,我说话直。对了,你身后那位——”他的目光越过周予谦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我身上,“抱着那么厚一摞文件的,挺辛苦吧?”
我的心脏彻底停跳。
我下意识地又往后退,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可是人群已经自动散开了一条缝,把我像一座孤岛一样暴露出来。
陆衍朝我走了一步。
“躲什么?”他笑着,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好久不见,沈乔。”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隔了一整个世纪。
周予谦猛地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文件终于“哗啦”一声,掉了一地。
——三年前,云京大学南门那家深夜营业的烧烤摊。
那时候陆衍还叫陆家那个不成器的混世魔王,刚被家里断了卡,穷得连烤串都要我请。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鸡翅,油光蹭了满嘴,含含糊糊地说:“沈乔,等我有钱了,我天天请你吃烤串,吃到你腻为止。”
我说:“行啊,我记着了。”
他说:“那你要等我。”
我没有等他。后来盛唐集团内斗,他被迫出国,临行前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然后我就和周予谦在一起了。
“沈乔,陆总跟你说话呢。”周予谦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要命,好像在质问我——你怎么会认识陆衍?
我蹲下去捡文件,手抖得厉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我一步,捡起了最上面那张纸。
陆衍蹲在我面前,把纸递过来。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指尖,带着冬天室外残留的凉意。
“怎么,不认识了?”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见,“还是说,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
三年了。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变的是他现在的身份和气势,不变的是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带着点恼恨,带着点委屈,像被主人丢下又捡回来的狗。
我用力夺过那张纸,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陆总说笑了。您这样的贵人,我怎么可能认识。”
陆衍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恶劣:“没关系,不认识可以慢慢认识。”
他转向周予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得像外面的天气:“周总监,今天的考察改由你们总裁亲自陪同。你,带着你们部门的人,回楼上待着。”
周予谦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陆衍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尤其是你男朋友,让他离我远点。我怕我忍不住——”
他顿了顿,恶狠狠地吐出三个字:“揍死他。”
我浑身发冷。
陆衍带着人走了,总裁亲自迎上来,陪着他进了电梯。大厅里只剩下我们部门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周予谦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看我。他的下颚线绷得死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乔,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上,他就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跟陆衍是什么关系?”他死死盯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阴鸷,“说!”
我甩开他的手,抬头看他。这个和我在一起三年的男人,此刻的面孔陌生得让我心寒。
“前男友。”我听见自己说,“三年前分的手。”
“前男友?”周予谦的声音陡然拔高,“陆衍是你前男友?沈乔,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盛唐集团的太子爷!你跟他有过一段,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说?”我反问他,“都过去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不是什么太子爷。”
周予谦冷笑了一声:“过去了?他刚才那副样子,像是过去了?沈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毁了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周予谦,”我打断他,“你第一个反应,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
他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大的愤怒掩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我这个?沈乔,你现在马上给我想办法,不能让陆衍因为这件事迁怒公司,更不能迁怒我——”
我退后一步,背抵在冰凉的玻璃幕墙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云京裹成一片模糊的白。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夜,也是这么大的雪。陆衍站在我宿舍楼下,雪落了他满肩。他仰着脸,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沈乔,你下来见见我,行吗?”
我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蹲在墙角,捂着嘴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走了。
现在他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算计的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好,”我说,“我会想办法。陆衍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周予谦愣住了:“什么?”
我没再看他,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陆衍靠墙站着,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显然是在等我。
看见我出来,他挑了挑眉:“谈完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总,”我说,“公司马上给您安排休息室。您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陆衍看着我,眼底的玩味一点一点散去,变成某种更深、更黑的东西。
他倾身过来,离我很近,呼吸几乎拂过我的耳廓。
“沈乔,”他哑着嗓子说,“我想喝你当年给我煮的那种面。加一个蛋,不要葱。”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三年前,那个断了卡的少爷,窝在我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我用小电锅给他煮面,加一个蛋,不要葱,他连汤都喝得一口不剩。
他说:“沈乔,等我有钱了,我给你买最大的房子。”
我说:“那你先把今天的碗洗了。”
他乖乖去洗碗。后来我才知道,他陆家少爷,从小到大没碰过水龙头。
“陆总,”我垂下眼睛,不让自己去看他,“食堂没有那种面。”
“那我就饿着。”他直起身,语气淡漠得不像在说一件事关吃饭的小事,“反正三年前,我也饿过。”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予谦的消息。
“沈乔,今晚之前,你必须给我一个解决方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过去:
“周予谦,我们分手吧。”
陆衍真的没吃午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公司。盛唐太子爷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总裁亲自去请了三趟,送进去的餐食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整个行政楼层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周予谦一下午没再给我发消息。分手那两个字大概把他砸蒙了,又或者他在盘算什么更有利的对策。无所谓了,我太了解他——等他反应过来,第一件事一定是确认陆衍对我的态度,然后再决定是挽留还是甩锅。
下午三点,总裁秘书找到我,脸色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柠檬:“沈助理,陆总说,想喝杯咖啡。指定你送进去。”
周围同事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味。有探究,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我端着咖啡杯穿过办公区,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难怪周总监当初提拔她,原来是攀上了更高的枝。”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休息室在三十七楼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声“进”。
陆衍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上,姿态散漫。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一扣,抬眼看我。
“放桌上。”
我走过去,把咖啡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转身就要走。
“站住。”
我就知道。
我转过身,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沈乔,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陆总想听什么?”
陆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三年不见,你也没什么长进。这咖啡,难喝得要命。”
“那陆总可以不喝。”
“我偏要喝。”他像赌气一样又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结果被苦得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我没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眼神一暗:“你笑什么?”
“没笑。”我把嘴角压回去,“陆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手头还有工作。”
“什么工作?”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压迫感十足,“帮你那个前男友安排接待流程?省省吧,他有那个命受吗?”
“陆衍。”我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眉心跳了一下。
“你现在是大人物了,”我抬头看他,“犯不着跟我这种人较劲。三年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如果你觉得不解气,你说个方式,我照做。做完之后,我们两清。”
陆衍盯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哑着嗓子说:“两清?沈乔,你想得美。”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腰撞上了办公桌边缘。
“你当年一句话没说,电话拉黑,短信不回,我找了你整整两个月。结果从别人嘴里听说,你已经跟周予谦在一起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沈乔,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过的,他也不知道。
“我不求你感同身受。”陆衍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你要跟我两清,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了手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晚上七点,地下车库等我。你欠我一顿饭,我要你亲手做的。”
“我不会做饭。”我撒谎。
“你会煮面。”他头也不抬,“加一个蛋,不要葱。”
我看着他,最终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休息室,我靠在走廊墙上,用力吸了一口气,才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晚上七点,我站在公司地下车库的电梯口,看着陆衍那辆黑色轿车缓缓滑到我面前。后窗摇下来,他偏了偏头:“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全程目视前方,像后视镜里的我不存在一样。
“你家在哪儿?”陆衍问。
“什么?”
“不是要给我煮面吗?去你家。”
“陆总,我家又小又乱,怕脏了您的脚。”
“沈乔,”他转过脸来看我,眼底带着点戏谑,“你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我都住过一个月,现在跟我装什么?”
我语塞。
他报了个地址,司机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他看着窗外,语气平淡,“你换过一次工作,搬过三次家,养过一只猫,丢了。你妈身体不好,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上个月刚查完,结果稳定。你——”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过得不好。”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陆衍,你监视我?”
“我是在了解情况。”他纠正我,“毕竟你这人擅长人间蒸发。我不多留几个心眼,又把你弄丢了怎么办?”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气得发抖,却偏偏反驳不出一句话。
车子停在我租的小区楼下。是个老小区,路灯坏了两盏,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陆衍跟着我上楼,长腿跨过三级台阶,大衣下摆扫过扶手上的灰尘,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掏出钥匙开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跟盛唐的写字楼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到底为什么要来。
门一开,一股暖意裹着淡淡的猫粮味扑面而来。
“你不是猫丢了吗?”陆衍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点诧异。
我看着玄关处那个正蹲在鞋柜上舔爪子的橘猫,叹了口气:“又找回来了。它认得路。”
橘猫叫丸子,三年前就在了。我把它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陆衍走之后的那阵子,是它陪着我熬过来的。
丸子看见陌生人,警惕地“喵”了一声,然后跳下鞋柜,翘着尾巴走过来,在陆衍脚边蹭了两下。
“它记得你。”我脱口而出,又立刻后悔。
陆衍蹲下去,伸手挠了挠丸子的下巴。他低垂着睫毛,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
“它比你念旧。”他说。
我假装没听见,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我从柜子里拿出挂面和鸡蛋,又看了一眼门框里靠着的那个人。
“你出去等。”
“我不。”他像个无赖一样抱臂站在门口,“我要看着你煮。免得你下毒。”
我瞪了他一眼,开始烧水。
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咕嘟咕嘟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沈乔。”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为什么跟周予谦在一起?”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追了我很久。”我说,“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陆衍冷笑了一声,“对你好,今天能是那个反应?对你好,你能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连猫都丢了又自己跑回来?沈乔,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我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放上蛋,没放葱。然后转过身,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吃你的面。”
他接过碗,没再说话。
我走出厨房,坐进客厅那张旧沙发里。丸子跳上来,趴在我腿上打呼噜。
过了一会儿,陆衍端着空碗出来,把碗放进水槽。他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好吃。”
“就一碗面而已。”
“三年前的那碗,我也觉得好吃。”他说,“后来我在国外,去过很多家面馆,没有一家是那个味道。”
我偏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乔,”他蹲下来,双手撑在沙发两侧,把我困在他和沙发靠背之间,“给我一个理由。当年为什么不要我?说清楚了,你要我走,我现在就走。从此之后,你是你,我是我。”
他的眼睛太深了,深得像要把我吸进去。
我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喉咙口。那些秘密像石头一样压了我三年,沉得我喘不过气。
最终,我伸手推了推他:“太晚了,你该走了。”
陆衍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看出答案。然后他缓缓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我住在盛唐酒店,顶楼套房。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来找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沈乔,我可以等。但你别让我等太久。”
门关上之后,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我抱着丸子,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上面只有“陆衍”两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公司信息。
这是他的私人号码。
我拿起手机,踌躇了片刻,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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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集团创始人陆庆年病重住院,独子陆衍紧急回国接手家族企业。”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久到丸子不耐烦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拍我的脸。
我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丸子的毛里。
陆庆年。
当年让我和陆衍分开的那个人。
如今,他病了。
而陆衍,终究还是回来了。
第二天上班,我没见到周予谦。
他的工位空着,电脑关着,听行政说请了病假。我知道他没病,他是在躲。躲陆衍,也躲我。
下午,公司收到了盛唐集团的正式考察结果。几个大项目全部通过,投资规模比预期还翻了一倍。总裁喜不自胜,当场宣布晚上在云京大酒店举办庆功宴,全体员工参加。
没有人提到陆衍。但我清楚,庆功宴他肯定会来。
果不其然,晚上七点,陆衍出现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尊镀了金的神像。周围的人争相上去敬酒,他微微点头,笑容敷衍,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埋头吃水果,假装没看见。
“沈乔。”一个女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周总监辞职了。”
我手里的叉子一顿。
“辞职?”
“嗯,听说今天上午递的辞呈,总裁没批,让他先休假冷静冷静。”女同事叹了口气,“也是倒霉,惹上了陆总。你说他那个性格,哪受得了这个气。”
我沉默着,叉起一块西瓜,没往嘴里送。
周予谦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我太了解他了,他当初从一个底层销售爬到总监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他是在以退为进,试探陆衍的底线,也试探我的态度。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予谦发来的消息:“沈乔,我在酒店外面。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句:“没什么好谈的。”
“你欠我一个解释。”他秒回,“三年了,沈乔。你一句分手就完了?”
我正想回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我的手机。
我抬头,看见陆衍站在卡座旁,拿着我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表情冷了下来。
“周予谦。”他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下巴微抬:“接。开免提。”
“陆衍,你发什么疯?”
“你不接,我替你接。”他直接划开了接听键,按了免提。
周予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沈乔?你出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三年的感情,我不信你一点都不在乎——”
陆衍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周予谦,你他妈再骚扰沈乔,我让你在云京待不下去。这话我只说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周予谦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陆衍?你跟沈乔在一起?沈乔,你果然——”
我伸手按掉了挂断键。
卡座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陆衍看着我,眼神阴沉得要命。
“你心软了?”他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他消息?”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陆总,请问您以什么立场问这个问题?前男友?还是投资方大佬?”
陆衍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沈乔,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我没这么说。”我拿起包,站起来,“今晚谢谢陆总关照。我先回去了。”
我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手腕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我挣不脱。
“我送你。”
“不用。”
“我说了,我送你。”他拉着我往外走,穿过一整片错愕的目光。
酒店门口,周予谦就站在台阶下面。他穿着灰色风衣,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因为他看见了我身后那个牵着我手腕的人。
陆衍站在我身侧,慢条斯理地松开我的手腕,然后十分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腰。
我僵住了。
“周总监,”陆衍笑着说,“好巧。你来找我女朋友,有事吗?”
女朋友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夜风里炸开。我侧过头看他,他却笑得人畜无害,眼底却满是挑衅。
周予谦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他看向我,目光里满是质问。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们……”周予谦的声音涩得厉害,“沈乔,你跟他复合了?”
“跟你没关系了。”陆衍替我回答,“周总监,识趣点,别纠缠。我给过你机会了。”
周予谦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怨怼,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陆衍揽着我的腰没松手,直到周予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低声说:“你知道他今天去找过谁吗?”
“谁?”
“你母亲。”
我猛地抬头看他,心脏像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周予谦下午去了你妈在的疗养院。”陆衍的声音冷下来,“他跟护士说,是你男朋友,想知道你妈最近在跟谁联系。你妈当时在睡觉,护士没让他见,他就留了张名片。”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一股怒火从脚底烧到头顶,烧得我浑身发抖。
我甩开陆衍,转身就往路边走。
“你去哪儿?”
“找周予谦。”
“你找他做什么?”陆衍追上我,拦住我的去路,“你想跟他当面对质?沈乔,你清醒一点。他敢去,就是算准了你会去。你送上门,正中他下怀。”
我咬着牙,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我妈是我最后的底线。
三年前,陆衍被送出国的那天晚上,我妈在工厂出了事。机器故障,她的右手卷了进去,从此再也无法工作。工厂赔了一笔钱,不够后续治疗费的十分之一。我爸早就不在了,我是她唯一的女儿,那年我才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什么都没有。
是陆衍的父亲,陆庆年,找到了我。
他开出了一个条件:离开陆衍,永远不要跟他联系。作为交换,他会出钱给我妈安排最好的医院和疗养院,负责之后所有的治疗费用。
我答应了。
我不后悔。那时候的陆衍,自己都被家族逼得走投无路,我不能再让他为我分心。如果他因为我跟家里闹翻,他这辈子就毁了。
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有跟别人说过。
包括陆衍。
“沈乔。”陆衍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声音软下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妈的事,周予谦为什么会知道?他拿这个威胁过你,对吗?”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陆衍,你走吧。”我的声音哑得厉害,“算我求你了。你离我越远,我的日子越好过。”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他的手指收紧,迫使我转过身面对他。他的眼睛在昏黄路灯下亮得吓人,“沈乔,你告诉我,三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完,你要我走,我绝不多留一秒钟。但你要是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那我就一直缠着你,缠到你肯说为止。”
夜风裹着雪粒子刮过来,打在我脸上,生疼。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为了我,甘愿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一个月挂面的少年,看着他如今西装革履、权势滔天,却仍然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执拗地、不管不顾地,要一个答案。
“陆衍。”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你爸,陆庆年,当时来找过我。”
陆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给我看了你的护照和机票,告诉我你第二天就要走。他说,如果我真的为你好的话,就不该让你为了我留下来。”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他还说,你爷爷的身体撑不过那个冬天了。如果你为了我不肯走,盛唐就会被你叔叔家拿走,你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你就把我扔了?”陆衍的声音在发抖,“沈乔,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乎那些东西?”
“你不在乎。”我哭着说,“可我在乎。”
陆衍愣住了。
“我怕你变成我这样。”我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不一样。陆衍,你生来就是天上的鹰,不能被我折了翅膀落在泥里。”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然后他猛地把我扯进怀里,抱得死紧,像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沈乔,你傻不傻。”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得发沉,“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在外面,每一天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想了无数次,就是没想到,是你一个人在替我扛。”
我埋在他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三年了。
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心里,像一只塞满了石头的盒子,不敢打开,不敢触碰。
现在盒子碎了。
“陆衍,”我抬起头,用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说,“你爸现在病了。你回去吧,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陆衍捧住我的脸,用拇指擦掉我的眼泪,眼神又凶又疼。
“沈乔,你听好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妈就是我妈。谁再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雪越下越大了。
那天晚上,陆衍把我送回了家。
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楼下看着我屋里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我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像三年前一样的画面,只是这次他走得不那么狼狈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被叫去了总裁办公室。
进去的时候,发现陆衍也在。
他坐在会客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他旁边。
总裁姓方,五十来岁,是个人精。他看看我,又看看陆衍,笑容满面地开了口:“沈乔啊,陆总亲自点名,要把你调到盛唐集团总部去做他的助理。你的意思呢?”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陆衍。
他低头喝咖啡,表情淡得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方总,我……”
“当然,公司这边肯定是不舍得放人的。”方总裁连忙接着说,“但是陆总开口了,我们肯定全力配合。你的离职手续今天就能办,明天直接去盛唐报到。陆总都安排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还有我拒绝的余地。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我快步追上前面那个长腿男人。
“陆衍,你什么意思?”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神色坦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来给我当助理,职位薪资翻倍,工作内容简单,不用看别人脸色。”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昨晚。”他挑眉,“你抱着我哭成那样,不就是答应了?”
我气得耳根发烫:“陆衍,你别无理取闹。”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我,脸上的玩笑褪去,认真起来:“沈乔,你在周予谦手底下待了三年。现在他自身难保,你留在那儿,只会被他当成救命稻草,或者出气筒。你觉得我会允许?”
我沉默了一瞬。他说得没错,周予谦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昨天陆衍当面断了他的后路,他一定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我可以辞职,但我不需要去盛唐。”我抬起头,“我可以自己找工作。”
“你妈的疗养院每个季度多少钱,你心里没数?”陆衍的声音冷下来,“沈乔,别逞强。你既然为了你妈把我扔了,那我现在用我自己的方式管你,你也别想跑。”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当天下午,我办了离职手续。周予谦的办公室一直空着,他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有同事来跟我道别,更多的则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攀龙附凤的麻雀。
我不在乎。
第二天,我去了盛唐集团总部。
盛唐大厦有六十三层,通体玻璃幕墙,在云京的天际线上像一柄插进云端的剑。陆衍的办公室在顶楼,整层都是他的专属区域,除了助理室和会议室,还有一间私人休息室和一个室内花园。
我的工位在他办公室外面的独立隔间,全透明玻璃墙,能俯瞰半个云京的景色。
陆衍给了我一堆不需要用脑子的工作:整理他的私人日程、过滤不重要的来电、每天给他泡一杯咖啡。他说泡咖啡是主要任务,其他都是次要的。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除了泡咖啡什么都不会?”
他说:“你泡的咖啡虽然难喝,但我喝习惯了。”
我:“……”
这话听着像嫌弃,可我居然从中听出了一点甜。
到盛唐的第三天,陆衍带我去开了一个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号人,全是盛唐的高管,西装革履,气场一个比一个强。我端着会议记录本坐在他侧后方,努力把自己缩成透明人。
陆衍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他开会的时候很吓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一个部门总经理汇报完,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冷冷地问:“上个月的合同违约金,你算过了吗?对方拿我们当冤大头,你签字的时候没带脑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开完会出来,他整个人才松了下来,把外套往我手里一扔:“拿去挂着。我饿了,去吃饭。”
我接过外套,没好气地说:“你能不能文明点?”
“不能。”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在你面前,我装什么文明人。”
我抱着他的外套小跑着跟上。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好像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分开过那三年。
只是好景不长。
那天下午,陆衍正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我接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乔小姐,我是周予谦。我想和你见一面,关于你母亲的事。有些情况,你可能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墙那边正在开会的陆衍。他戴着耳机,正用流利的外语跟屏幕里的人交流,眉头微皱,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回了两个字:“时间。”
周予谦约在第二天下午,市中心的一家茶馆。
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几日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凹陷,看起来憔悴了不少。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续,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一个审判。
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什么事?”
周予谦看着我,目光复杂:“沈乔,你真的跟陆衍复合了?”
“这跟你没关系。”我说,“你想说什么,直接点。”
他沉默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妈在疗养院的费用明细。”他说,“前三年,一直是陆庆年那边的人在打钱。但是从这个月开始,款项停了。”
我打开文件袋,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单,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陆庆年病重,他的私人财务出了问题。”周予谦的声音很轻,“沈乔,你妈每个月的疗养费和医疗费加起来要六位数。你觉得,光靠你的工资,能撑多久?”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抬头看他:“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他说,“你回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想办法解决你妈的问题,我保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笑。
“周予谦,你拿我妈的医疗费威胁我?”我笑了一声,“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我不是威胁!”他提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下去,“沈乔,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够好,我总是想着往上爬,忽略了你。但我是爱你的。我承认,前阵子我太害怕失去一切了,所以做了很多蠢事。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予谦,你不配说爱。你连我的底牌都不清楚,就敢拿这个来谈判。你以为陆庆年停了钱,我就会怕了?我告诉你,我沈乔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你的施舍。”
我拿起那个文件袋,转身就走。
“沈乔!”他在身后喊我,“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妈想想!陆衍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辈子吗?他爸都快不行了,盛唐内部斗得有多厉害,你知道吗?到时候他自顾不暇,你怎么办?”
我脚步没停,推开茶馆的门,走进了风雪里。
可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原本就紧绷的神经。
陆庆年快不行了。
盛唐内部斗得厉害。
这些,陆衍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他每天在我面前嬉皮笑脸,跟我斗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翻到陆衍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出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事,我需要自己弄清楚。
陆衍发现我不对劲了。
晚上下班,他非拉着我去吃火锅。滚烫的牛油锅底冒着热气,他给我烫肉片,一碗接一碗。我吃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张嘴。”
我下意识地张开嘴。
他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上火了?舌苔有点厚。昨晚没睡好?”
我拍开他的手,耳根发烫:“你能不能别总动手动脚。”
“我动嘴了?”他一脸无辜地坐回去,又烫了一片毛肚夹进我碗里,“吃东西。有什么心事,吃完再说。”
我没说话,低头吃他给我夹的菜。他像喂猫一样,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给我烫。
吃到一半,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陆衍,你爸……怎么样了?”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老样子,住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别这么说。”我皱眉。
“那怎么说?”他抬起眼看我,眼底平静得很,“你该不会是在担心他吧?沈乔,他可拆散了我们三年。我不觉得他值得你同情。”
“我不是同情他。”我放下筷子,“我是担心你。”
陆衍看着我,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盛唐现在我说了算,那些想搞事的人,还没那个胆子。”
“周予谦说,你爸的私人财务出了问题。还说盛唐内部斗得厉害。”我直接问了出来,“是不是真的?”
陆衍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又找你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怒意,“什么时候?今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叹了口气,“我是想自己先弄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找你问。”
“沈乔。”他放下筷子,语气重起来,“我再说一遍。从今以后,任何关于你的事,都有我一半。周予谦找你,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没好气地说,“那么凶做什么。”
他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堆肉:“周予谦那个垃圾,以后不许见他。他再找你,你直接报警。”
“好了,吃你的吧。”我夹了一块肉塞进他碗里。
他低头吃了,嘴角微微翘起来。
吃完饭,陆衍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楼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下车,而是从后座拿了一个保温袋递给我。
“什么?”
“给你妈的汤。”他说,“我让人去疗养院看过了,她最近胃口不好,这个汤养胃。你明天给她送去。”
我愣住了,抱着保温袋,鼻子有些发酸。
“陆衍……”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偏过头去,声音有些不自然,“丈母娘,我总得先讨好一下。”
我忍不住笑出来,眼眶却湿了:“谁是你丈母娘。”
“迟早的事。”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神认真极了,“沈乔,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我带你去见我爸。有些话,我要当面跟他问清楚。”
“别冲动。他毕竟是你爸。”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但我得让他知道,他当年做的事,差点害死我。”
我看着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没有资格去评判。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疗养院。
我妈住在城郊一家环境很好的疗养院里,独栋小楼,带一个小花园。她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她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小乔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我心上。
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右手只剩半截,手腕处包着柔软的护具,可她的左手很暖,轻轻搭在我的头顶。
“妈,我给你带了汤。是你爱喝的。”我把保温袋打开,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喝了小半碗,摇摇头说饱了。我放下碗,陪她坐在花园里,看着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
“小乔,”她忽然叫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我一愣:“怎么这么问?”
“你笑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侧过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又清明,“像个被照顾着的孩子。”
我的脸热了热,低下头去:“哪有。”
“是上次那个姓周的小伙子吗?”她问,“我见过他一次,不太喜欢。那孩子心思重,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算计。”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承认了:“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我妈安静地看着我,没有追问。
“他对我很好。”我轻声说,“妈,我想再试一次。”
她笑了,左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傻孩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过得开心。”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伏在她腿上,哭得像个小孩。
她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从疗养院出来,我心情好了很多。陆衍发来消息,问我汤送了吗。我回了一句:送了,她说好喝。
他秒回:那当然,我让云京最好的一家私房菜做的。
我笑着摇摇头,把手机装进口袋。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有一个不速之客,已经在等我了。
单元楼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大衣,撑着伞,两鬓斑白,眉宇间与陆衍有三分相似。
我停下脚步,浑身僵住。
陆庆年。
他竟然从医院出来了。
“沈乔。”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却仍有一股压人的气势,“好久不见。”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与他对视。
他咳了两声,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卡,递过来。
“拿着。”他说,“离开我儿子。这里面的钱,够你和你妈花一辈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陆先生,”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一次,我不拿了。”
陆庆年的手僵在半空中。
“您当年用我妈的治疗费逼我离开陆衍。”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认了,那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但现在,您再用钱来买我,我只想问您一句——”
“您的儿子,在您眼里,只值一张卡吗?”
陆庆年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他大概没想到,当年那个在他面前低着头的女孩,如今敢这样跟他说话了。
“沈乔,”他缓缓放下手,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陆衍现在的情况,你不了解。盛唐的水太深,他的几个堂叔虎视眈眈。他如果执意要跟你在一起,他们会拿你做文章,会毁了他,也毁了你。”
我正想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正好。”
我猛地回头。
陆衍大步走来,没有打伞,雪花落了他满头满肩。他走到我身边,一把揽住我的肩,把我护在怀里,然后冷冷地看向陆庆年。
“让他们来试试。”他的眼神锋利得像刀,“我看谁有这个本事,能毁了我陆衍的女人。”
陆庆年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衍不再看他,低头对我说:“走。”
我被他揽着走进楼道,身后传来陆庆年压抑的咳嗽声。
我没有回头。
陆衍一路拉着我上了楼,进门之后才松开手。
他站在玄关处,背对着我,肩线绷得很紧。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猛地转过身来,把我抵在门板上,低头就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带着愤怒、恐惧和失而复得的庆幸。我的后脑勺被他护在掌心里,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像要被他揉进身体里。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
“沈乔,”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以后不管谁找你,你都不许一个人去见。”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陆衍,你爸说得对。你的几个堂叔……”
“你怕了?”他打断我,目光灼灼。
“我不怕。”我看着他,“我是怕你出事。陆衍,如果你因为我而失去盛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痞气,也带着点狠。
“盛唐算什么。”他松开我,走到沙发前坐下,长腿一伸,“他们以为我是回来抢家产的?沈乔,我告诉你,盛唐这块牌子,早就烂到骨子里了。我爸撑着它,撑了这么多年,结果养出一群蛀虫。我回来,就是要把它拆干净重建。”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所以,你早就有准备了?”
“你以为我这三年在做什么?”他侧过头看我,眼里有光,“我陆衍能被人白白赶出去?做梦。”
那天晚上,陆衍跟我讲了很多。
他出国之后,一边读书一边布局,用母亲的遗产和这些年在外面积累的资源,悄悄收购了盛唐不少散落在外面的股份。到他去年年底回来的时候,他和陆庆年加起来的持股比例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
“我那几个堂叔,加起来也不过百分之三十出头。”他冷笑了一声,“他们以为老头子一倒,他们就能分食盛唐。呵,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那你爸为什么还这么紧张?”我不解。
陆衍沉默了一瞬,才说:“因为我那个好三叔陆庆河,手里攥着盛唐早年偷税漏税的证据。如果我把他逼急了,他敢拉着整个盛唐一起死。”
我的心一沉:“那怎么办?”
陆衍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我。”
我点了点头,靠进他怀里。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地,像在跟我说:不要怕。
接下来的几天,盛唐的风暴终于刮起来了。
陆庆年病危的消息被放了出去,股价连续三天跳水。紧接着,陆衍的三叔陆庆河在董事会上发难,质疑陆衍的管理能力和继承人资格,提出要重新选举董事会主席。
陆衍没有出席那次董事会。
他在办公室里陪着我泡咖啡。我紧张得手都在抖,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操作咖啡机。
“你都不慌的吗?”我把咖啡端到他面前,着急得不行。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嫌弃地皱眉:“慌什么?让他们先蹦跶。会咬人的狗不叫,但狗急了才会跳墙。”
结果证明,他说得没错。
陆庆河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甚至已经开始私下接触公司核心高管,准备架空陆衍。然而就在他四处活动的时候,盛唐财务部的一位老将,反手甩出了陆庆河多年来私吞公款、利益输送的账目记录。
那一天的盛唐大厦,像被投下了一颗炸弹。
财经新闻铺天盖地,陆庆河被警方带走接受调查的消息占据了所有头版。紧接着,陆衍以绝对控股股东的身份,召开了临时股东大会,罢免了一批老人,提拔了一批新人,整个盛唐的权力格局在三天之内彻底洗牌。
媒体评价陆衍:铁血手腕,雷厉风行。
没有人知道,那三天里,他每晚只睡两三个小时。有两次我半夜给他送文件,看到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眉头紧锁,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会走过去,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他也不睁眼,只是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一下,说一句:“再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现在,真的好了。
盛唐稳下来了,陆衍坐稳了江山。陆庆年的病情有所缓和,虽然没有痊愈,但也不再危急。陆庆河在取保候审后逃往国外的途中被警方拦截,彻底落幕。
至于周予谦,我在新闻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被盛唐旗下所有子公司列入黑名单,之前在公司的职务也被解除。有消息说他离开了云京,回了老家。
我放下手机,心里没有波澜。
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那天傍晚,陆衍破天荒地没有加班,拉着我去了三年前我们常去的那家烧烤摊。
摊子居然还在。
老板居然还记得我们:“哟,你俩又来了?还是老三样?”
陆衍笑着说:“对,老三样。”
我们在路边的小桌前坐下来,他给我开了一瓶汽水,自己开了一瓶啤酒。烤串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
我咬了一口肉串,又辣又香,胃里暖洋洋的。
“陆衍。”我叫他。
“嗯。”
“你以后还会吃这种路边摊吗?”我歪着头看他,“你现在可是云京最贵的单身汉了。”
“谁他妈说我单身?”他瞪我一眼,“沈乔,你搞搞清楚,我陆衍从头到尾就你一个女人。你给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咽回去。”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看着我的笑脸,目光软下来,伸手擦了擦我嘴角的孜然粉。
“笑什么?”他说,“我说得不对吗?”
“对。”我凑过去,在他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陆总说得都对。”
他愣住了,然后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怀里。
“沈乔,你完了。”他低着嗓子说,“你主动亲了我。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不跑。”我仰起脸看着他,认真地说,“陆衍,我以后都不跑了。”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重新聚起来,亮得惊人。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一个月后,云京正式入了冬。
盛唐集团的年会在云京大剧院举行,场面空前。陆衍作为新任董事会主席,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正式露面。他穿着黑色定制西装,站在聚光灯下讲话,声音低沉有力,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看着他发光的样子,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就是我爱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值得这一切。
年会结束后,陆衍没参加后面的酒会,拉着我从后门溜了出来。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松开了一截,整个人松垮下来,却更显得英俊得没天理。
“去哪儿?”我被他塞进车子后座,司机问了一句,他报了疗养院的地址。
我愣了:“去我妈那儿?”
“嗯。”他系好安全带,偏过头来看我,“有些事,该正式一点了。”
路上,他一直在看窗外。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他在紧张。
陆衍,也会紧张。
到了疗养院,我妈还没睡。护士推着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们来了,她有些意外,更多是高兴。
“阿姨,您好。”陆衍走到我妈面前,蹲下去,双手握住她左手,语气郑重得像在签一份百亿合同,“我叫陆衍。以前是沈乔的男朋友,现在是,以后也是。我想求您一件事。”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目光柔和下来:“你说。”
“我想请您允许我,娶您女儿。”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妈看了看我,然后低头看着陆衍,轻轻地笑了:“你对她好吗?”
“我用命对她好。”陆衍说,“三年前她为了我受的委屈,我下半辈子都还给她。阿姨,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不够分量,您看我以后怎么做。”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左手,在陆衍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我女儿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带着笑意,“她最想要的,就是被人疼。你既然来了,我就信你一次。别辜负她。”
“谢谢妈。”陆衍脱口而出。
我:“……”
我妈:“……”
陆衍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耳朵尖红了,咳了一声:“我是说,谢谢阿姨。”
我妈笑出了声,我也跟着破涕为笑。
从疗养院出来,陆衍大步走在前面,我小跑着追上去,拽住他胳膊:“谁让你叫妈的?我答应了吗?”
他停下来,转过身,弯腰把我扛了起来。
“沈乔,”他扛着我往车边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你妈都答应了。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你放我下来!陆衍!你这个混蛋!”
“不放。回家了。”
那晚,陆衍带我回了他的公寓。顶层,落地窗,整个云京的灯火像一条河一样在脚下流淌。
他给我煮了面。加一个蛋,不要葱。
我盘腿坐在吧台前,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小厨房里忙碌。他嘴里哼着跑调的歌,下手重得要命,盐差点整罐倒进去。
面端出来的时候,卖相惨不忍睹,但我尝了一口,意外的还不错。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紧张地盯着我。
“好吃。”我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次在你家,看你煮了一次。然后我在家练了好几天。”他说得轻描淡写,“总不能让老婆天天给我做饭。”
我含着一口面,差点被“老婆”两个字呛到。
他站起来给我拍背,一边拍一边笑:“你急什么。早晚的事。”
我瞪他,他却顺势捧住我的脸,低头亲了下来。
这个吻温柔极了,带着面条咸香的味道,和冬日暖气里微微发烫的温度。
“沈乔。”他低声说,“嫁给我。”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笑着点头。
“好。”我把脸埋进他怀里,“陆衍,我们结婚吧。”
后来,我们真的结婚了。
婚礼是在来年开春办的。没有铺张,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家人。我妈坐着轮椅出现在婚礼上,笑得比谁都开心。
陆庆年也来了。他坐在轮椅上,和我也没说什么话,只是看着陆衍站在我身边,眼圈有些发红。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时候,陆衍忽然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个人。我老婆,沈乔。我追了她五年,中间被她甩了三年。现在好了,她跑不掉了。”
全场大笑。
我站在他身边,又羞又气,伸手去拧他腰。
他抓住我的手,把戒指套进我无名指。
“沈乔,”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场地,“我用我全部的身家起誓,从今天开始,我会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人。谢谢你,愿意再次收留我。”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鸡翅的少年,想起他红着眼眶站在宿舍楼下的大雪里,想起他抱着我说“沈乔,你傻不傻”。
这一路走来,我们错过了三年。可也正是那三年,让我们都长成了能够承受彼此的人。
婚礼结束后的晚上,我们回到自己的家。
丸子胖了一大圈,正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晒太阳。看到我们回来,它抬了抬爪子,算是打了招呼。
陆衍把我拉进怀里,坐在落地窗前的绒毯上,看着窗外的星光。
“陆衍。”我靠在他胸口,轻轻叫他。
“嗯。”
“如果我们老了以后,还能这样吗?”
“能。”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头发,“等我们变成老头老太太,我还天天给你煮面吃。加一个蛋,不要葱。”
我闭上眼睛,笑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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