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发现一株紫稻,留种试种,妻子发现后,答应只用一分地种
一
老陈是在田埂上发现那株稻子的。
那天下午他去看水,走到自家田块东头,发现田埂边长了一丛稻子,跟田里的不一样。田里是两年前换的杂交稻,秆矮,穗大,齐刷刷的。田埂上这丛,秆高出一截,穗子细长,散着,像麻雀尾巴。最奇的是颜色,稻壳发紫,剥开一看,米粒也泛着淡淡的紫。
老陈蹲下来看了半天。他种了三十年地,没见过这样的稻。
他把那丛稻子连根拔了,拿回家,搁在院里石板上晒。他媳妇何秀兰从地里回来,看见石板上摊着一把稻禾,问了句:“啥东西?”
老陈说:“田埂上长的,颜色不对。”
何秀兰看了一眼,说:“野稻子吧,快扔了,别把虫子带回来。”
老陈没扔。他把那丛稻子上的谷粒一粒一粒捋下来,数了数,一共三百四十七粒。他用报纸包了,塞在堂屋条几的抽屉里。
二
第二年开春,老陈把那三百多粒谷子泡了水,搁在碗里催芽。何秀兰看见了,说:“你真要种?”
老陈说:“试一年看看。”
何秀兰说:“田里都下了肥,你种哪儿?”
老陈说:“田角那块,就一分地。”
何秀兰说:“一分地也是地。种那野稻子,收不了几斤,耽误一季。”
老陈说:“就一分地。”
何秀兰没再说话。她了解老陈,话不多,但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老陈把那三百多粒发了芽的谷子撒在秧板上。秧板是他在院子里用砖头围的一小块地,浇了水,铺了细土。谷子撒下去,覆了一层薄灰。过了七八天,芽冒出来了,细细绿绿的。
又过了半个月,秧苗长到三寸高。老陈去看,发现有的苗发紫,有的发绿。他把紫的挑出来,单独栽到秧田里。绿的那批,他没扔,栽在另一边。
栽秧那天,何秀兰也来帮忙。她弯着腰,一棵一棵栽。栽到一半,直起身看了看,说:“这紫秧子,倒好看。”
老陈说:“好看不管用,要产量。”
三
那一年风调雨顺。
老陈那一分地的紫稻,长得比田里任何稻子都好。秆子高,快赶上他肩膀。稻穗长,颗粒密。到了九月,稻穗黄了,但壳还是紫的,远远看去,像一小片紫色的云。
何秀兰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说:“真好看。”
老陈说:“马上割了,好看不了几天。”
割稻那天,老陈没叫收割机,自己拿镰刀割的。一分地,割了两个小时。稻把子捆了六捆,挑回家,搁在院子里晒。
晒了三天,老陈拿连枷打。谷粒蹦出来,紫黑紫黑的,落了一地。何秀兰蹲下来捧了一把,说:“比普通稻子沉。”
老陈说:“你掂掂。”
何秀兰掂了掂,说:“重。”
称了一下,一分地收了六十三斤。老陈算了算,合亩产六百三十斤。比杂交稻低一半还多。
何秀兰说:“我说吧,产量不行。”
老陈说:“第一年种,土不熟。明年再看。”
何秀兰说:“明年还种?”
老陈说:“种。”
四
第二年,老陈把那六十三斤谷子全留了种。
他租了邻居家三分地,加上自己田角的一分,一共四分,全种了紫稻。何秀兰这回没反对,但也没帮忙。她只说了一句:“四分地,够你折腾了。”
老陈也不争辩。他一个人整地,一个人育秧,一个人栽。四分地,栽了三天。
那年夏天干旱,一个多月没下雨。田里的杂交稻叶子卷了,老陈的紫稻也卷了。何秀兰说:“抽水吧,再不抽就死了。”
老陈说:“抽。”
他买了台小水泵,从塘里抽水。别人家只浇杂交稻,老陈两块田都浇。何秀兰说:“那紫稻值几个钱?别费电了。”
老陈说:“都栽了,不能眼看着旱死。”
抽了七天水,紫稻缓过来了。杂交稻也缓过来了。但老陈发现,紫稻比杂交稻耐旱。同一块田,紫稻的叶子先展开,先返青。
他蹲在田埂上,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五
到了秋天,那四分地收了二百八十斤。
比第一年多了不少,但亩产还是不到杂交稻的七成。老陈没卖,全留了种。他把谷子装进两个蛇皮袋,搁在粮仓最里头。
何秀兰说:“你留这么多,明年种哪儿?”
老陈说:“明年种一亩。”
何秀兰说:“一亩?你疯了?”
老陈说:“我算过了,这稻子耐旱,抗病。今年没打药,没生虫。要是产量再提上去,比杂交稻划算。”
何秀兰说:“你说划算就划算?你一个人种?我不帮你。”
老陈说:“不用你帮。我自己来。”
何秀兰扭头进了屋。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说:“你要是种一亩,收成还不如杂交稻,别怪我说话难听。”
老陈说:“不怪你。”
六
第三年,老陈种了一亩。
何秀兰没去帮忙,但她偷偷去看过。她看见老陈弯着腰在田里拔草,后背晒得黑红。看见他拿着本子蹲在田埂上记,记完又去拔草。看见他中午不回家,就着凉水啃馒头。
她没说话,第二天中午去田里,给老陈送了一壶茶。
老陈接过茶,说:“你咋来了?”
何秀兰说:“路过。”
她把茶壶搁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说:“这稻子,比去年长得齐。”
老陈说:“嗯。”
何秀兰说:“你那个本子,给我看看。”
老陈从兜里掏出本子。何秀兰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号播种,几号移栽,几号抽穗,几号灌浆。哪天浇水,哪天拔草,哪天发现虫,哪天发现病。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
何秀兰合上本子,说:“你倒认真。”
老陈说:“种都种了。”
何秀兰没再说话。她弯下腰,开始拔草。
七
那年秋天,一亩紫稻收了八百二十斤。
还是比杂交稻低,但比前两年高了不少。老陈把谷子碾了,米粒紫黑发亮,煮出来的饭带着一股淡淡的香。何秀兰盛了一碗,尝了一口,说:“比普通米好吃。”
老陈说:“你看。”
何秀兰说:“看什么看,好吃管啥用,产量上不去。”
老陈说:“我再试一年。”
何秀兰说:“你还要种?”
老陈说:“种。明年种两亩。”
何秀兰放下碗,看着他。看了半天,说:“老陈,你到底图啥?”
老陈说:“图个念想。”
“啥念想?”
“这稻子是我在田埂上捡的。它自己长在那,没人管,没人施肥,旱了也没死。我觉得它跟人一样,有股劲。我想把它留下来。”
何秀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留。但说好了,就两亩,不能再多了。剩下的田,还得种杂交稻,咱得吃饭。”
老陈说:“行。”
八
第四年,两亩紫稻收了将近两千斤。
老陈留了一半种子,另一半碾了米,装成小袋,拿到镇上卖。他没写牌子,就写了三个字:“老陈米”。五斤一袋,一袋卖三十块。比普通米贵一倍。
赶集那天,老陈摆了二十袋。一上午卖了七袋。买的人说:“这米颜色好看,煮粥香。”
老陈说:“好吃再来。”
第二年赶集,老陈又去了。这回带了四十袋,一上午全卖完了。有人问他:“你这紫米哪来的?”
老陈说:“自己种的。”
“什么品种?”
“没品种。田埂上捡的。”
那人笑了,说:“你蒙我吧。”
老陈说:“真捡的。你要不信,明年我插秧的时候来看。”
九
第五年,老陈种了五亩。
何秀兰这回主动帮忙了。她插秧,拔草,晒谷。一边干活一边说:“你说这稻子,咋就让你捡着了?”
老陈说:“命。”
何秀兰说:“命啥命,是你没扔。”
老陈想想,也是。当年她把稻禾扔了,是他又捡回来的。
那年秋天,五亩紫稻收了四千多斤。老陈碾了米,装成袋,起了个名,叫“紫香稻”。这回不是赶集卖了,是有人上门来收。县里一个粮商听说了,跑来看,看了米,又看了田,说:“你这稻子,能卖好价钱。”
老陈说:“什么价钱?”
粮商说:“我收,一斤米给你八块。”
老陈算了算,一亩产八百斤谷,碾六百斤米,一斤八块,一亩就是四千八。五亩,两万四。比杂交稻高多了。
何秀兰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亮了。晚上回家,她跟老陈说:“明年种十亩。”
老陈说:“不种。”
何秀兰说:“为啥?挣钱呢。”
老陈说:“种五亩够了。种多了,顾不过来。”
何秀兰说:“你就是死脑筋。”
老陈说:“这稻子是野生的种,种多了,地受不了。我得养地。”
何秀兰不懂。但她没再说。
十
去年,老陈的紫香稻种到了二十亩。
他没全卖,留了一部分做种子。周边几个村的农户听说老陈有紫稻种,跑来要。老陈一家给两斤,不收钱。何秀兰心疼,说:“种子也是钱。”
老陈说:“人家拿去试种,种成了,明年还来要。种不成,就两斤谷子的事。”
结果第二年,那几户人家都种成了。收了紫米,跑来感谢老陈。老陈说:“别谢我,谢那株稻子。是它自己长在那的。”
何秀兰在旁边听了,笑着说:“你就嘴硬。当初我要是不让你种那一分地,你啥也没有。”
老陈想了想,说:“也是。那一分地,是你让的。”
何秀兰说:“我不让你也得种。”
老陈笑了。
十一
今年开春,老陈在田里插秧。
还是那块田,田角那一分地,他留着没种杂交稻。他每年都在那一分地里种紫稻,收了当种子。何秀兰说:“那一分地,你种了六年了。”
老陈说:“再种六年。”
何秀兰说:“种到老?”
老陈说:“种到种不动。”
何秀兰没说话。她弯腰插秧,插了一会儿,直起身,看着田里那片紫色的秧苗。风一吹,秧苗晃了晃,像在点头。
她忽然说:“老陈,你说那株稻子,是不是专门等你的?”
老陈说:“等啥?”
“等你把它捡回来。”
老陈没回答。他弯下腰继续插秧。泥水溅在他腿上,太阳照在他背上,田里的紫秧子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
他想,也许真的是。那株稻子长在田埂上,没人管,没人问,等了多少年,等到他路过。
他捡起来了。没扔。种了。一年,两年,六年。从一分地种到二十亩,从三百四十七粒谷种到收了几万斤。
田埂上那丛稻子早没了。但它的种子,在田里,在别人的田里,在更远的地方。
老陈直起身,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低下头,继续插秧。
何秀兰在另一头喊:“老陈,中午吃啥?”
老陈说:“紫米饭。”
何秀兰说:“天天吃紫米,不腻?”
老陈说:“不腻。吃了六年了,越吃越香。”
何秀兰笑了一声。笑声在田里荡开,跟风一起,吹过紫色的秧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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