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钱我不能出。”

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坐着的岳母钱桂芬,声音不大,但很稳。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赵丽娜坐在我旁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不满,还有一丝不耐烦。

岳母钱桂芬倒是没急着说话,她慢悠悠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抬起头看我。

“铁柱啊,你说什么?”

“我说,这四十二万,我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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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干。

“你再说一遍?”

钱桂芬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脸上的笑容没了。

“妈,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丽娜的工资四千,我们俩加一起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四十二万,我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多。而且我们手里现在根本没有这么多存款。”

我说的是实话。

结婚五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赵丽娜手里。每个月发了工资,她转走大部分,说是存起来,可存了五年,存折上的数字我从来没看过。偶尔问一次,她就说家里开销大,人情往来多,存不下多少。

我信了。

或者说,我懒得去计较。

赵丽娜是我媳妇,我不信她信谁?

“铁柱,你这话就不对了。”钱桂芬放下筷子,摆出一副要讲道理的架势,“丽敏是你小姨子吧?她结婚,你这个当姐夫的,出点力不应该吗?人家男方家里说了,彩礼给十八万,但嫁妆必须得有四十二万,不然显得女方家寒酸。你作为姐夫,帮衬一把,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妈,四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所以才找你商量嘛。”钱桂芬的语气软了一点,但眼神一点都不软,“你爸当年不是留了套老房子吗?卖了不就有了?”

我愣了一下。

我爸确实留了套老房子,在城郊,不大,六十来平。我妈去世前跟我说过,那套房子不许卖,是咱家的根,以后万一有个急事,那是最后的退路。

我妈走的那年,我抱着她的骨灰盒,哭得站不起来。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就说了两句话:“铁柱,房子别卖。找媳妇,找个踏实的。”

我没卖。

这些年不管多难,我都没动过那套房子的心思。

“妈,那房子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放着也是放着,又不能生钱。”钱桂芬的声音又高了,“你小姨子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这个当姐夫的,就不能为她想一想?”

“我想了,但这钱我真出不了。”

我话音刚落,赵丽娜开口了。

“郭铁柱,你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眼神冷冰冰的。

“我妈跟你商量,你就这个态度?”

“丽娜,我不是态度不好,我是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拿不出?你爸那套房子卖了不就有了?你天天守着那套破房子,能当饭吃?”

赵丽娜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你妈,你天天就知道你妈!你妈都走了多少年了?你守着那套破房子,能守出个金山来?”

她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妈走了七年了。

这七年,我没跟任何人红过脸,没跟任何人吵过架。赵丽娜说我不上进也好,说我窝囊也好,我都忍了。但她提我妈,我忍不了。

“丽娜,你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不注意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天天守着那套破房子,有什么用?现在丽敏结婚,需要钱,你作为姐夫,出点力怎么了?”

“我出不了四十二万。”

“你出不了?你出不了你早说啊!你当初娶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出不了?”

赵丽娜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我媳妇吗?

是那个当初跟我说“铁柱哥,我不嫌弃你穷,我就看中你老实”的赵丽娜吗?

“丽娜,你别说了。”赵丽敏在旁边拉了拉她姐的袖子,“姐,你别跟姐夫吵了,我嫁妆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钱桂芬瞪了小女儿一眼,“你那个对象孙志强,家里是有钱,但人家说了,彩礼给十八万,嫁妆必须四十二万,这是规矩。你拿不出这个数,嫁过去怎么抬头做人?”

“妈,我……”

“你别说话!”钱桂芬打断她,又看向我,“铁柱,我就问你一句话,这钱,你出不出?”

我看着钱桂芬,又看了看赵丽娜。

赵丽娜抱着胳膊,脸扭到一边,不看我。

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肉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可这顿饭,我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妈,我出不了。”

我说完这三个字,站了起来。

“你站住!”

钱桂芬也站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吓人。

“郭铁柱,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信不信我让丽娜跟你离婚!”

我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句话太熟悉了。

这五年,钱桂芬说过无数次类似的话。每次我不顺着她的意思,她就拿离婚来威胁我。一开始我还怕,后来慢慢就不怕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当着全家人的面,当着赵丽娜的面,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赵丽娜。

“丽娜,你也是这个意思?”

赵丽娜没看我,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沉默了很久。

“郭铁柱,你连四十二万都不愿意出,你让我怎么跟丽敏交代?你让我这个当姐姐的,脸往哪搁?”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语气一点都不软。

“你要是真不愿意出,那……那就离吧。”

她说出“离”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五年了。

我每天起早贪黑跑车,风里来雨里去,工资卡交到她手里,从来没问过一句钱花哪了。她买化妆品,买衣服,给岳母家买东西,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图什么?

图的就是一个家。

可现在,这个家,因为四十二万,说散就要散了。

“好。”

我说了一个字。

赵丽娜愣住了。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说什么?”

“我说好,离就离。”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郭铁柱,你……”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归你。我净身出户。”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郭铁柱!你给我站住!”钱桂芬在身后尖叫,“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下着小雨,凉丝丝的,打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我站在楼道里,摸出手机,想给老周打个电话,让他出来陪我喝两杯。可手机刚解锁,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是银行发来的。

我扫了一眼,愣住了。

“您尾号8842的账户,入账补偿款人民币100,000,000.00元,余额100,003,254.60元。”

我揉了揉眼睛。

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串数字。

一后面跟着八个零。

一个亿。

我站在雨里,手里攥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

这钱是哪来的?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一笔钱?

我下意识地往上翻短信记录,看到一条更早的消息,是三天前的。

“郭铁柱先生,根据您父亲郭大川先生生前签署的股权补偿协议,经xxx公司董事会审议通过,您作为唯一合法继承人,将获得补偿款人民币一亿元整。款项将于三个工作日内打入您预留的银行账户。详情请致电……”

我爸?

郭大川?

我盯着那个名字,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我爸走了十几年了。

他走的时候,我才刚上初中。我只记得他常年在外跑生意,很少回家。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做什么生意,只说他是个好人。

后来我妈也走了。

我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讨生活。

我从没想过,我爸会给我留下什么东西。

可现在,一条短信告诉我,他给我留了一个亿。

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一个亿。

够我出二十多次四十二万。

可这钱,我该高兴吗?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我的家,住了五年的家。

可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都在跑,只有我一个人慢悠悠地走着。

我不急。

我没什么好急的了。

一个亿到账了,可我媳妇没了。

我该笑,还是该哭?

我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烟味呛进喉咙里,我咳嗽了两声。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雨水混着眼泪,分不清哪是哪。

我蹲在路边,蹲了很久。

老周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蹲到腿麻了。

“铁柱,你咋了?你媳妇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跟她离婚?”

“嗯。”

“咋回事啊?你俩不是好好的吗?”

“老周,出来喝两杯吧。”

“行,老地方?”

“老地方。”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朝街角的烧烤摊走去。

雨还在下。

但我心里,突然不那么堵了。

一个亿,换一纸离婚证。

值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郭铁柱,不会再让任何人拿捏了。

我走到烧烤摊,老板正在收摊,看到我,愣了一下。

“郭哥,下这么大雨,还吃啊?”

“吃。”

我坐下,点了二十串羊肉串,两瓶啤酒。

老板把肉串架在炉子上,滋滋冒油。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打了个寒颤。

老周来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三杯了。

他穿着雨衣,头发湿漉漉的,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咋回事?说说。”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铁柱,你做得对。”

他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这种媳妇,这种丈母娘,早离早好。你就是太老实了,这些年被她们拿捏得死死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周喝了一口酒,“那你接下来打算咋办?净身出户,住哪?”

“先租个房子住。”

“我有个朋友,城东有套小单间,一个月八百,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问问。”

“行。”

“还有,你那个工作……”老周欲言又止。

“工作怎么了?”

“今天下午,有个女的来公司找你,说是你岳母家的亲戚。她跟你们经理聊了半天,我听着那意思,好像是想让你走人。”

我愣了一下。

“她凭什么?”

“谁知道呢。”老周叹了口气,“铁柱,你那个岳母一家,是真不给你留活路啊。”

我没说话。

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响。

我蹲在雨里的时候,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现在看来,才刚刚开始。

我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抹了抹嘴。

“老周,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被逼到绝路上,才能看清楚一些事?”

老周看着我,没说话,只是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雨还在下。

烧烤摊的炉子上,炭火明明灭灭。

我盯着那点火光,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我郭铁柱,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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