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兰,江西赣州下边一个小县城的女人,今年四十六岁。要说我这半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一样事坚持得久——拜佛。从八岁那年跟着我娘跪在村里的观音像前磕第一个头算起,整整三十八年。可谁也没想到,我拜了三十八年佛,在查出癌症那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堂屋里那尊供了半辈子的观音菩萨给砸了。

那天我记得太清楚了。二月初八,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儿子小军陪我去县医院拿检查报告,医生把我一个人叫进办公室,倒了一杯水端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刘大姐,你肝上长了个东西,恶性的可能大,要赶紧安排住院。”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手里那杯水差点端不稳。医生又说了一堆,什么还有机会,要尽快手术,费用大概七八万。我一句话没接,转过身出来,小军迎上来问咋样,我张了张嘴,说:“没事,小毛病,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可我自己知道,我腿上像灌了铅,从三楼走到一楼,走了一身冷汗。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风呼呼地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一只手死死攥着车座后面的铁架子,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拜了三十八年佛,初一十五没断过香,每个月攒的香火钱省下来都要添到功德箱里,咋还让我得这个病?老天真不长眼,菩萨你没长眼啊。

到家以后,我推开堂屋的门。那尊半米高的白瓷观音像还是老样子,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捏着柳枝,眉眼低垂着,像是看着我又像没看我。这尊像是三十八年前我娘带着我,从隔壁镇上的陶瓷厂求回来的,花了二十块钱。那时候二十块钱是家里小半个月的口粮,但娘说,请了菩萨回家,咱家就有靠山了。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上香,晚上磕头,雷打不动。后来娘走了,这习惯我接着做。我嫁到婆家头一天,别的嫁妆没要,就把这尊观音像从娘家抱了过来。老公周大勇还笑我,说你人过来了还带个祖宗。我说这是咱家的定海神针。

这些年,我真是把菩萨当成了娘。小军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村里卫生所吊了两天盐水退不下来,我半夜抱着孩子跑到堂屋,跪在蒲团上一个头一个头地磕,嘴里念叨着“观音娘娘救救孩子”,额头都磕青了。后来也是巧,第三天烧就退了。我想着是菩萨显灵。周大勇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腿骨折,人家包工头只肯给三千块,我拿着医院催款单跪在那佛像前面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包工头突然松了口,又多给了一万。我也在心里谢了观音。更别提平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家里丢只鸡呀,菜地被淹了呀,跟邻居闹别扭呀,我第一反应就是去点三炷香。

可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是我的命。我在那蒲团前愣愣地站了好几分钟,心里反复地问:菩萨你到底管不管?你要是管,为什么给我病?你要是不管,我供你这么多年图什么?我越问越气,气到浑身发抖,气到恨不得把那香炉掀了。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邪劲,我转身跑到院子里,搬起墙根底下那块垫咸菜缸的青石头,两步冲回堂屋,抡圆了胳膊就往菩萨像上砸过去。只听“哐”一声脆响,瓷片子四处飞溅,那尊观音像从中间裂开,上半身歪着滚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净瓶断了,柳枝断了,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碎成了两半,一只眼睛还看着我。

周大勇从厨房冲出来,看见满地瓷片,眼睛都直了,指着我喊:“刘秀兰你疯啦!你这是造孽啊!”我喘着粗气说:“造孽?我供了她三十八年,她给过我啥?给过我一刀肺癌!”周大勇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白:“你刚说啥?什么癌?”我腿一软,蹲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在佛像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砸了佛像的消息,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邻居王婶来串门,看见碎瓷片没收拾,吓得直拍大腿:“秀兰啊,你胆子也太大了,菩萨都敢砸,你要遭报应的!”隔壁李爷爷拄着拐杖过来,捻着佛珠念叨:“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快把碎片拾起来埋了,再去庙里请个罪。”我没理他们,把碎片扫到墙角,后来用个蛇皮袋装了,塞在床底下。

村里人说我不敬佛,肯定活不过三个月。这些话传到周大勇耳朵里,他急得嘴上起了泡,跟我吵:“你不信就不信,非砸她干啥?现在弄成这样,你让我在村里咋抬头?”儿子小军也说我偏激:“妈你这是心里有气,拿菩萨撒什么火?你要真想骂,你骂我跟我爸都行。”我说,你们谁也不懂,我没拿菩萨撒火,我是把我这三十八年的指望全砸了。

我心里确实空了。以前不管遇到啥事,总觉得还有个菩萨在头顶上看着,心里有个底。现在佛像没了,香也不烧了,反倒松快了一些,像是压在背上的一座山忽然被卸下去了。我开始好好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手术前一天夜里,我躺在病床上,半睡半醒间,好像又看到那个碎了的菩萨的脸,心里头酸酸地疼了一下。我想起我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菩萨不是拿肉眼看的,是拿心看的。”那时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我拜了三十八年,其实拜的不是那尊瓷像,是我心里头那个“还有指望”的念头。每次跪下磕头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总会好的,会过去的。就这么一句空话,撑着我过了三十八年。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切除出来的肿瘤有鸡蛋那么大,医生拿给我丈夫看,说好在包膜完整,没扩散,应该是早期。周大勇拿着那张手术单,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醒来的时候,他趴在床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说:“秀兰,你吓死我了,咱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那些有的没的了。”手术之后还要化疗,六次,每次都是从鬼门关走一圈。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干脆剃了个光头。化疗的时候难受得翻江倒海,我咬着牙不吭声,实在受不了了就盯着天花板看,心里头其实一直在念——念佛时候的那句什么来着?“菩萨救我”——我也不管了,嘴里默念着,不是求菩萨,就是求我自己挺住。

第三次化疗完的晚上,隔壁床来了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也是肝癌,可她床边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只她一个人提着塑料袋,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她看见我看她,笑了笑说:“闺女,你家里人真好。”我点点头,心里一阵发酸。她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尊小铜佛像,只有巴掌大,她轻轻擦着,说这是她老伴走的时候留给她的,她带了一辈子。她得了病,老伴早没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她谁也不麻烦,就每天晚上把这尊小佛擦了又擦,跟它说说话。她说:“人都要有个念想,没有念想,这化疗撑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我砸掉的那尊观音,突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砸她,而是后悔我砸的时候,心里那么多的怨气。我怨她没保佑我,可我从来没问过,我自己有没有好好保佑过我自己。我戒了三十八年的早饭省下香火钱,可从来没舍得花钱做一次体检。我每日跪在蒲团上磕头磕得腰疼,却从来没想过要站起来活动活动。我把所有盼头都交给了那尊瓷像,却忘了日子是要自己去过的。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周大勇骑着摩托车来接我,小军在后座上给我抱了一束花,说是他女朋友买的。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蛇皮袋,把碎瓷片倒出来,一片一片洗干净,晾干,又从小卖部买了两个大号玻璃罐,把碎瓷片装进去,满满当当塞了一罐。然后我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挖了个坑,把玻璃罐埋了下去。周大勇站在旁边看,没说话,递给我一把铲子。我填上土,用脚踩实了,忽然觉得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现在,离我砸佛像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年多。我定期去医院复查,指标都正常。周大勇把烟戒了,说省下来的钱给我买乌鸡炖汤。小军结了婚,媳妇是个善良的姑娘,就是邻村的,她第一次来我家串门,看见堂屋空空的墙,问以前是不是供过什么。我说供过一个观音,后来让我给砸了。她愣住了,我笑着说:“没事,菩萨她没怪我,我也没怪她。”墙根底下,我新摆了一盆绿萝,长得疯旺,藤蔓一直爬到房梁上。

有时候邻居老太太还拉我去庙里烧香,我摆摆手说不去了。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路过那天桥底下,看见有个瘸腿的老人在那儿卖花,我都会掏几块钱买一朵,顺手塞给路上哭闹的小孩。别人问我怎么信这个了,我说我不信佛,我就信人心。人心里头要有一盏灯,亮着,就不怕走夜路。那尊摔碎的观音,现在还在我家桂花树底下,跟这棵树的根缠在一起。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我蹲在树下捡桂花的时候,偶尔会想,当年我娘说得对,菩萨是拿心看的,不在那泥胎瓷像上。我把佛像砸了,可那口气我留下了。人活着,就得靠这口气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