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像她。她说陈叔叔没了,心梗,倒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发现。
我愣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个陈叔叔是谁。
小时候家里聚会,他总坐主位旁边,穿白衬衫,皮鞋擦得能照见人。我妈那帮同学里,就他混得最好,说话嗓门大,买单最快。我妈提过不止一次,你陈叔叔当年可是我们班最有出息的。
现在最有出息的人,走得最没体面。
人是他妹妹和几个老同学帮着料理的后事。收拾出租屋的时候,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十家网贷的合同,欠款加起来二百三十万。两张借条,一张五十万,另一张也是五十万。落款是两个女人的名字,字迹一个秀气,一个潦草。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儿子冲奶粉。
水接满了,我忘了关,一直流,流到手上,烫的。
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白天还得西装革履去上班,去见客户,去朋友圈发“新的一年继续加油”。晚上回到出租屋,关上门,打开手机,十个APP挨个点开看催收短信。
两百万,十个平台,两个女人。
哪一个数字拎出来,都够一个普通人喘不上气。他一个人扛着全部。
我妈说她想不通。当年陈叔叔做生意,是有过实打实的风光的。有房有车,同学聚会他张罗,谁家孩子上学托关系他跑腿。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倒觉得能想通,太能想通了。
生意亏第一笔的时候,他想的肯定不是收手,是想翻本。翻本要钱,钱从哪来?银行早就贷不出来了,那就网贷。网贷快啊,几分钟到账,躺着就能借,比求人容易一万倍。
借第一家的时候,他心里可能有数,想着周转开就还。
第二家,是拿去还第一家的利息。
第三家到第十家,就纯粹是拆东墙补西墙了,每一堵墙都比上一堵漏得快。
至于那两个女人,两张五十万的借条。
我不知道她们是谁,是前女友还是别的什么关系。但五十万这个数,不是小情侣之间随手借的。那是有人真信过他,把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掏出来,塞给一个男人,赌他能东山再起。
现在人没了,借条成了废纸。
我妈说,那两个女人后来都来过灵堂。没哭没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听完这话,半天没吭声。
我在想我自己。
我不是没碰过这种事。前几年我老公做生意赔了三十多万,我们家最难的的时候,他半夜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躺在床上装睡,其实我心里在算账,算我们还有多少存款,算卖了车能回来几个钱,算我爸妈那儿能开口借多少。
算到最后,我算出一个特别吓人的结论:我们俩要是谁绷不住,去点了那个网贷的按钮,这个家就是下一个陈叔叔。
好在我老公绷住了。他把车卖了,去打工,一个月一万二,慢慢还。
那两年他老得特别快。四十岁的人,白头发蹭蹭往外冒。
所以我能想象陈叔叔最后那三年。他不是没想过收手,是收不了了。两百多万的窟窿,靠打工还到猴年马月?他只能继续赌,继续借,继续在所有人面前装成那个“混得最好的”。
最惨的不是欠钱。是他一个人都不能说。
父母不能说,怕老人家受不了。同学不能说,面子挂不住。老婆——他离婚好几年了,我现在怀疑离婚跟这个也有关系。孩子太小,更不能说。
他身边站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能开口的。
只能夜里关了灯,一个人躺着,手机屏幕一亮,就是催收电话。
我妈那帮同学这几天建了个群,商量着给他父母凑点钱。我妈跟我感慨,说陈叔叔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苦都自己咽。
要强。就这两个字,害了多少人。
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这四个字:要强,争气,别让人看笑话。跌倒了爬起来,爬不起来也得装着站起来。哭是丢人的,求人是丢人的,认输是最丢人的。
可没人教过我们,人这一辈子,是真的会掉进爬不起来的坑里的。
掉进去的时候,正确答案不是装没事,是喊救命。
是跟老婆说,我不行了,咱把房卖了吧。是跟爸妈说,儿子混砸了,我需要帮忙。是跟那两个女人说,钱我还不上了,咱们商量个能还的路数。
哪一条都比借十个网贷强。哪一条都比死在出租屋里三天没人知道强。
可他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我也开不了。我承认。我们家最难那阵子,我妈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说出口的时候特别流畅,流畅得让我自己心慌。
原来撒这种谎,人人都是熟练工。
后事办完那天,我妈又给我打电话,说遗物里还翻出来一张全家福,陈叔叔抱着儿子,笑得特别灿烂。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大概是哪年哪月,于某某饭店。
我妈说,看那照片,谁信他能走这条路。
我信。
我信是因为我见过那种笑。同学聚会上的笑,家庭聚会上的笑,朋友圈里的笑。都是同一个模板:我很好,我过得比你们都好,你们放心吧。
笑得越标准的,心里越可能压着东西。
这事过去快一个月了,我一直在想一个事。
陈叔叔借第一笔网贷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心跳是不是也快?是不是也安慰自己说,就这一笔,周转开就还上?
如果那天晚上有个人给他打个电话,随便聊聊,他会不会就说出来了?
不说。他还是会说挺好的。
那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怎么办。我们现在所有的社交,全在表演“我很好”。朋友圈晒的是精修图,群里回的是哈哈哈,见了面问的是“最近不错吧”,得到的永远是“还行还行”。
连“不行”这两个字,都从我们的日常用语里消失了。
前两天我把我老公叫过来,跟他说了陈叔叔的事。说完我问了他一句,要是哪天你撑不住了,你会告诉我吗。
他愣了一下,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说你正面回答我。
他沉默了得有半分钟,然后说,会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又一个“挺好的”。
但我决定,以后每个月问他一次。问得他烦为止。
只是我还是没想明白,陈叔叔最后那三天,躺在出租屋里,手机就在旁边响个不停,催收的人还在一遍遍打。他们不知道人已经没了。
那两天里,全世界唯一还在“联系”他的,是催收电话。
这事我想一次,胃里就拧一次。
我到底该怎么活,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用躺进那个出租屋?还是说,根本保证不了,只能保证身边有一个人,能让我开口说那句——
我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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