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一女子今晨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37岁,令人惋惜。这女子是我媳妇,阿梅。今早五点半,她在我怀里咽了气,手还是凉的,攥着我的手指头,怎么也掰不开。窗外的天刚泛白,小杰还在隔壁屋睡着,不知道他妈妈已经走了。我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可哭有什么用呢,阿梅再也不会睁眼叫我一声“老周”了。
我跟阿梅是在宁波打工时认识的,她老家在贵州山里,十九岁就出来进厂,在服装厂踩缝纫机。那时候我在物流园开叉车,下班路过厂门口,总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路边吃盒饭,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机器油污。我请她吃过一碗牛肉面,她吃得很慢,说好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后来她嫁给我,跟着我回了宁波下面的一个小镇上,我们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日子紧巴巴的,但每天回家有热饭热菜,心里踏实。
阿梅有一手好厨艺,尤其是烙葱油饼,面皮擀得薄薄的,撒上葱花,在铁锅里滋滋响,老远就能闻到香。街坊邻居都说我家阿梅不开个早餐店真是可惜了。她自己也念叨过好多次,说等攒够了两万块,就在镇中学门口盘个小店面,早上卖饼和粥,中午卖快餐。可我说她瞎折腾,我说咱俩打工虽赚不了大钱,但好歹稳定,万一开店亏了,拿什么养孩子?她听了就不说话了,低头搓着手,像做错事的孩子。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连她那么点念想都给她掐灭了。
小杰出生那年,我跑长途出了次事故,腿骨折躺了三个月,家里全靠阿梅一个人撑着。她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照顾我和孩子,累得瘦脱了相。我妈过来帮忙带孩子,可婆媳俩脾气不对付,我妈嫌阿梅不会带娃,阿梅嫌我妈唠叨,两人没少拌嘴。有一次小杰发烧,阿梅要送医院,我妈说用土方子捂汗就行,阿梅不依,硬是抱着孩子跑去了诊所。回来我妈骂了她一顿,说她花钱大手大脚,阿梅没顶嘴,躲在厨房里抹眼泪。我那时候腿打着石膏,躺在床上听着,心里难受,可嘴上什么也没说。阿梅后来跟我讲,她不怪妈,妈也是心疼孙子,就是她自己觉得委屈,好像在这个家永远是个外人。
真正把阿梅压垮的,是冬天那场病。小杰六岁那年,突然高烧不退,淋巴结肿得老高,去医院一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我听到这两个字,腿一软,直接瘫在走廊长椅上。阿梅却一滴眼泪没掉,她拉着医生的手,跪下去求大夫救救我儿子,钱我们想办法,砸锅卖铁也要治。那段时间我们俩疯了似的找钱,我把车卖了,阿梅把她陪嫁的银镯子也当掉了,厂里工友捐了两万多,再加上借了一圈亲戚,好歹凑够了化疗费。小杰化疗,掉头发,呕吐,阿梅日夜守着,眼睛熬得通红。她自己也天天胃疼,总说没事,吃片止疼药就扛过去了。我要带她去检查,她骂我,说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她,小杰要紧。我也就信了她,现在想来,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小杰的病治了半年,终于控制住了,医生说后续还要复查。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重新找了份跑长途的活,一个月回来两三天。阿梅还在厂里上班,为了多拿点钱,她主动要求加班,还接了些手工活回来做到半夜。我劝她别太累,她说趁着还能干多挣点,早点把债还了,然后我们盘个店,好好过日子。她还笑着说,等小杰长大考上大学,她就在学校外面开个早餐店,天天让儿子吃她做的饼。我在电话那头听着,鼻子酸酸的。
今年春天,我在外地跑车,夜里接到我妈电话,说阿梅晕倒了,现在在宁波市第一医院。我连夜赶回来,直奔病房。阿梅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还冲我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可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那张化验单上写着“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我脑子嗡的一下,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医生说,早前就有症状,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我蹲在医院楼梯间,哭到干呕。阿梅啊,你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生生熬干了。
住院那段日子,阿梅反而安静了,每天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好多话。她说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给我生个闺女,又说最放不下的就是小杰,以后没妈的孩子,可要受罪了。她说她想吃一口她自己做的葱油饼,但胃已经吃不下什么了,只能闻闻味儿。有天夜里,她突然问我:“老周,你见过海吗?”我说没见过。她说她也没见过,小时候在老家山里,课本上说大海是蓝的,无边无际,她就想长大了去看看。我们宁波离海那么近,开车半小时就能到,可这些年忙着挣钱养家,一次也没带她去看过。
我听了这话,心里针扎似的疼。第二天,我向朋友借了辆车,带上小杰,跟医生请了假,说带她去舟山看海。阿梅那天穿了件红棉袄,戴了顶毛线帽子,气色好像好了很多。她坐在副驾驶,小杰在后座扒着窗户,一路兴奋地喊。到了海边,她让我扶她下车,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过来,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说:“真蓝啊,比电视上还大。”我架着她往前走,她的脚踩着沙子,走得很慢。小杰在身后捡贝壳,喊妈妈看。阿梅回头笑了笑,突然就哭了,她说:“老周,我不想死,我想看着小杰长大,想看你开我那个店……”我抱住她,说你会好的,等你好起来,咱们就开店。她摇头,没再说话。
回来后没几天,她就彻底躺下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昨天傍晚,她精神忽然好了些,非要我把小杰叫来,她摸着小杰的手说:“小杰,以后要听你爸的话,好好读书,想妈妈了就吃块葱油饼,妈妈就在饼里看着你。”小杰听不懂,趴在她怀里说妈妈你早点儿好起来。阿梅笑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今天凌晨,她突然喊我的名字,我凑过去,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气,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我感觉到她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心就像被人掏空了一样。等我妈把小杰抱进来说“儿啊,你妈走了”,小杰哇地大哭,我才发现阿梅已经没了呼吸。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到死都憋着那口气,怕是吓着孩子,等到天快亮了才舍得走。
收拾她的东西时,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个旧存折,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万三千块钱,存的都是零头,几十、一百,日期隔三差五。存折里夹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给小杰上学用,还有咱家的小吃店。”我拿着那张纸,跪在地上,眼泪把纸都打湿了。原来她一直在偷偷攒钱,就为了她那个没开起来的店,还有儿子的学费。
后来我在她抽屉里找到一本日记,里面记着很多小事。有一页写着:“今天厂里加班到十点,胃疼得厉害,可去医院得花好几百,忍忍吧。小杰下周又要复查,老周的腰伤也不知道好全没有,真想替他疼。等债还完了,我就去医院看看。”还有一页写着:“他们说海可大了,我想去看,等小杰放假,让老周骑摩托车带我去。”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老周别难过,找个好女人,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我抱着日记本,哭到喘不上气。这个傻女人,到死都在为我着想。
小杰的病复查了一次,指标正常,医生说继续保持。我把长途车的活辞了,用阿梅留下的那一万三千块钱,又找亲戚拼凑了些,在镇中学对面盘下一个小店面,门口挂了个牌子——“阿梅早餐店”。我学会了她烙葱油饼的手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葱花切得细细的,铁锅烧热,放油,把饼贴上去,滋滋响着,香味飘出去,就跟阿梅当年做的一模一样。小杰放学后也来店里帮忙,收碗擦桌子,干得挺来劲。墙上我挂了一张舟山海边拍的照片,是那天阿梅靠在我肩膀上笑的。照片下面写着:“阿梅,店开了,你看,大家都来吃。”每天早上热气腾腾的,我总感觉她还活着,站在灶台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一边烙饼一边喊:“老周,别愣着,快给客人端粥!”
半年多了,债还了一半。街坊邻居都说我这店做得好,老板娘要是还在,不知有多高兴。我心里想,阿梅没走,她就在这饼里,在这店里,在每一个清晨的风里。有时候夜深了,我关了店门,坐在灶台前点根烟,烟雾里好像又看见她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样子,好像又听见她说“老周,我想开个店”。我会笑着跟她说:“开了,阿梅,咱家的店开起来了,儿子也挺好的,你放心。”烟灭了,眼角有点湿,但心里是热乎的。这一辈子,有她这样一个人爱过我,我也好好爱她这一回,也就值了。往后啊,我得替她把没看完的路走完,把小杰拉扯大,等将来小杰结婚生子了,我就带着孩子去海边,告诉他,这是你妈妈最爱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