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坐在华西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单,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响都被抽空了。报告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右肺中央型肺癌,晚期”,旁边还有医生用红笔圈出的几个小字:骨转移可疑。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里躺着银行发来的短信,余额582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我这三十年来当老师、办补习班、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我叫周志明,今年五十二岁,在这座四川小城的第三中学当校长。说起来风光,管着三千多个学生,一百多号老师,可谁也不知道,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把学校的旧教学楼翻新,怎么留住那几个想跳槽的骨干教师。我这人有个毛病,凡事爱亲力亲为,检查教案改到深夜,周末去家访走遍城郊的每条土路,烟戒了又抽,抽了又戒,最后索性不戒了,总觉得那口烟抽下去,心里堵着的石头能松动些。
接到诊断书那天,妻子秀兰正蹲在菜市场门口挑西红柿,我打电话给她,只说了一句:“晚上炖个排骨汤吧。”她高兴地应了,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校长居然主动点菜。我没敢告诉她,医生刚才跟我谈话,说我这种情况,最多还剩一年半载,如果吃靶向药配合治疗,运气好能拖个三五年,但药费一个月就得两万起步,且不进医保。
回到家,秀兰把汤端上来,热气糊了我的眼镜。她一边给我盛饭一边念叨:“你那个咳嗽都三个月了,明天我陪你去拍个片子,别拖了。”我低头喝汤,眼泪差点掉进碗里。我没瞒她,当晚就说了。她愣了几分钟,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然后一把抱住我,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哭完之后,她攥着我的胳膊说:“把房子卖了吧,再把存款拿出来,咱去北京上海,找最好的专家。”
可我心里那笔账,比谁都清楚。582万,是我准备给儿子周小航付婚房首付的钱。他今年二十六岁,在成都上班,谈了个绵阳姑娘,女方家要三十万彩礼,还要一套按揭房。我答应过他们,明年开春就凑齐首付,让两个孩子在成都站稳脚跟。我还打算给老家的爹妈留二十万养老,给秀兰留十万应急。这些钱,我早就在心里分好了口袋,一分一厘都有去处。
现在好了,这些口袋全要破了。
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最后做了个决定:不治了。我告诉秀兰,靶向药那玩意儿吃着也是受罪,不如把钱留给小航,我自己吃点中药调调,多活一天是一天。秀兰当场就急了,指着我鼻子骂:“周志明你是不是傻?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什么都没了!”可我从她发红的眼眶里看出来,她也舍不得那些钱——不是贪财,是心疼儿子。我们这代人,一辈子就为孩子活,让孩子背着房贷压弯了腰,我死不瞑目。
第二天,我瞒着秀兰去了药房,找医生开了最便宜的仿制药。医生劝我,说正经靶向药效果才是真的好,让我再想想。我摆摆手,苦笑着说:“想好了,钱要花在刀刃上。”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给老同学刘胖子打了个电话。他在重庆做药材生意,我说想托他帮我找个中医偏方,他答应了,末了问我一句:“老周,你声音咋这么虚?”我扯了个谎,说最近带毕业班累的。
可纸包不住火。过了两周,小航突然回来了,一进门脸就黑得像锅底。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茶几上:“妈,你跟我爸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秀兰手足无措地看我,我只好招了。小航听完,蹲在墙角,一米八的大个子缩成一团,哭了。他哭完站起来,冲着我说:“爸,钱没了我不怕,我大不了晚几年结婚,可你要是不治,我就当没你这个爸。”他说这话时,嗓子都劈了。
那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谁都没动筷子。最后秀兰拿了主意:“治,必须治。钱先看病,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小航也点头,说他回去跟女朋友商量,彩礼那事可以缓缓。我心里热腾腾的,嘴上却还犟:“那房子咋办?”小航瞪我一眼:“房子重要还是你重要?”我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第二天,小航带着我和秀兰重新去了医院,挂了专家号,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我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正好有对应靶点,用三代靶向药,效果应该不错,就是贵,一个月差不多五万。我听见这个数,后槽牙都咬紧了。小航二话不说,跑去交了一年的费用,把卡递给我看时,上面划掉了六十万。我手直抖,他拍拍我肩膀:“爸,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药吃下去,副作用立刻就来。我全身起红疹子,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嘴里溃疡疼得喝水都呲牙。秀兰每天给我涂药膏,熬稀饭,小航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装得自己过得挺好,可我知道他在成都把烟戒了,中午就吃个馒头就榨菜。有时候我半夜醒,看见秀兰坐在床边抹眼泪,眼圈乌黑,我就咬着被角想:这日子,到底是该感谢还是该恨?
转机出现在第四个月。那天我去学校整理办公室,准备办病退手续。新来的副校长小曾拦住我,说有个事情想找我商量。原来县教育局下来了一个政策,针对长期患病的教职工,可以申请大病救助补贴,另外学校工会还发起了募捐,已经筹了八万多。我看着小曾递过来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老师们的名字,有几个我平时还批评过他们教学不上进。我眼眶一热,差点在办公室里失态。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小航的女朋友小雅,那个我只见了两面的姑娘,竟然主动提出来,不要彩礼了。她说她在绵阳的父母也支持,说两个孩子把首付先垫上,等以后日子好了再补彩礼。小航给我打电话时,电话那头还能听见小雅在旁边笑:“周叔叔,您安心治病,我和小航等得起。”
那些天,我心里跟灌了蜜一样甜,又跟灌了铅一样沉。我拿着那些募捐的钱,说什么也不肯要,可小曾说,这是学校全体老师的一片心,我要是不收,大家心里都过意不去。我只好收下,然后偷偷把存折里剩下的钱,给老家的爹妈转过去二十万,又给秀兰留了三十万。秀兰知道我转钱的事,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这个死脑筋,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靶向药吃到第八个月,我去复查,CT显示肿瘤缩小了一大半,连骨转移的影子都没了。医生拿着片子,笑得眼角都是褶子,说:“老周,你这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我站在走廊里,感觉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阴霾,被一股暖风轻轻吹散了。我掏出手机,给秀兰打了个电话,说:“老婆,我请你和儿子去馆子吃火锅。”那头沉默几秒,传来她的哭声,可我知道她是高兴的。
现在,我把学校的工作彻底交了出去,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跟着一群退休老头老太太瞎比划。秀兰嫌我姿势难看,我就学她扭腰,逗得她咯咯笑。小航和小雅下个月结婚,婚礼从简,但我和秀兰把新房的首付凑出来了——数目比原来少了一半,因为治病花了不少钱,可小航说,这房子住着心里踏实,因为每一块砖都有他爸的命在里边。
前几天,我翻自己的存折,上面还剩不到五十万。换作过去,我会心慌得睡不着觉,可现在,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我活了大半辈子,一直觉得钱是底气,钱是责任,钱是给家人未来的保障。可当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秀兰发白的鬓角,看着小航偷偷去查烟草广告,看着那些同事默默往捐款箱里塞钱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人这辈子,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卡里的数字,而是你病倒时,还有多少人愿意为你端来一碗热汤。
上周末,我回学校拿落下的老花镜,路过初三(二)班教室,听见里面的孩子在朗读课文。窗外的黄桷树抽了新芽,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我突然想起医生第一次跟我谈话时,我问他:“大夫,我这病还能治好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运气,也看你想不想活。”现在我知道答案了。我想活,不是为了那582万,是为了在夕阳里还能牵着秀兰的手散步,为了将来抱着孙子给他讲他爷爷年轻时怎么当校长,为了告诉所有在困难里打转的人——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个存着582万的银行卡,我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的铁盒子里,和结婚证、旧照片放在一起。我没有注销它,就当是个念想。每回打开,我都会想起那个查出肺癌的下午,想起自己差点因为那些数字,放弃了整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好在,我最后没有走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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