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出来,前妻来电:去给我爸取药!我一句话让她慌了

楔子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陈明远听见林晓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过去七年里任何一次寻常的叮嘱:“你去给我爸取药,今天最后一天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暗红色的离婚证,照片上两个人的笑容还新鲜着。今天上午,他们刚从这里走出去。

“找你弟弟去吧。”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陈明远把离婚证塞进口袋,抬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后视镜里,民政局的大门越来越小,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林晓薇的来电,一遍,两遍,三遍。他一个都没接。

第一章 离婚证还没捂热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阳光刺得陈明远眯了眯眼。

林晓薇走在他前面半步,蓝色风衣的腰带被风吹起来,她随手拢了一下,动作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可两个人中间隔着的距离,比过去七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远。她没回头,手指按了一下车钥匙,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闪了闪灯。

“那我先走了。”林晓薇拉开车门,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明远点了点头。

发动机声响起来,白色轿车汇入车流,很快被吞没在马路尽头。陈明远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硬壳的本子,暗红色,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七年婚姻,换这么一个小本子。

他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屏幕上跳出一条林晓薇的消息:“离婚的事先别跟我爸说,他这两天血糖不稳。”

陈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键盘上。输入框里光标闪了七下,他退出了对话框。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他伸手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来电备注还是“晓薇”,连名带姓都没改。陈明远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还是滑了过去。

“你去给我爸取药。”林晓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不急不缓,带着某种笃定的惯性,“今天最后一天了,他那个处方药月底之前必须取,过了今天就得重新挂号开单。”

陈明远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林晓薇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办事大厅,“我现在走不开,你取了直接送过去就行,爸在家等着呢。”

“找你弟弟去吧。”

陈明远的声音很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一句话。他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原来拒绝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电话那头安静了。彻底的安静,连背景的嘈杂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过了大概四五秒,林晓薇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音调比刚才高了些:“你说什么?”

陈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离婚证,深色封皮被他攥出了指痕。

“我说,”他对着手机一字一句,“找你弟弟去吧。”

挂断。屏幕暗下去,很快又亮起来。林晓薇。

他按了拒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出租车上了高架,车窗外的城市建筑一排排往后退,阳光把玻璃幕墙照成一片一片的金白色。

手机又响了。第三遍。

“小伙子,电话不接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用管。”

陈明远把手机调成静音,暗红色的离婚证还攥在另一只手里。他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林晓薇嘴角挂着笑,他当时也跟着笑了。那天拍照的师傅说“靠近点,靠近点”,林晓薇往他这边歪了歪头。那是三个月前。

手机屏幕第三次亮起来时,陈明远终于划开了接听。

“陈明远你什么意思?”林晓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语调,有点急,有点慌,还有一点点像是被人碰了一下才突然醒过来的茫然,“你知不知道那个药今天不取就——”

“我知道。”陈明远打断她,“你爸的处方药每月最后一天到期,内分泌科张医生开的二甲双胍和阿卡波糖,取药窗口在二楼东侧,先去一楼大厅挂号处拿便民门诊号,再上二楼找医生开单,然后去窗口排队。对吗?”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

“这些事,”陈明远看着窗外,“你比我清楚。你在医院上班。”

“陈明远,你——”

“晓薇。”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像是叫一个已经走远的人,“药盒上贴着张医生的电话,你打电话问一下,如果他今天不坐诊,可以改约明天。你弟弟林晓东有车,也在本地,你让他跑一趟。”

“我弟他上班——”

“你也在上班。”陈明远说,“以前我闲着。”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出租车在高架上行驶,城市的声音被隔绝在玻璃外面。陈明远能听见林晓薇的呼吸声,急促,不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出不来。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了很多:“陈明远,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我今天上午刚拿了离婚证。”陈明远说,“下午还要帮你跑腿,你觉得合适吗?”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对,以前。”

陈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上最后一条提示闪了一下,林晓薇发来一条消息:“你变了。”

他没有回复。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街区。工作室的招牌从梧桐树后面露出来,白底黑字的亚克力板,边角有些翘起来了。陈明远掏钱付了车费,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的梧桐树荫里。

手机安静了。没有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他站在那,忽然想起什么,翻开通话记录。短短十分钟,林晓薇三个未接来电加一个已接。以前她很少连打三个电话,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接。

陈明远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工作室的门。

与此同时,城东一家药房门口,林晓薇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话记录的界面。“陈明远”三个字下面的时长显示是“00:47”。刚才那通电话,四十七秒。以前他们通话,最少也有三五分钟。

药房的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蓝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这才意识到,今天出门太急,没来得及照镜子。

“女士,您还取药吗?”药房工作人员从门里探出头。

“我……”林晓薇张了张嘴,“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比平时乱。坐进车里,她盯着方向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林晓东的号码。

“姐?怎么了?”

“你今天……能不能去给爸取个药。”她的声音有点哑。

“啊?今天?我下午有个会——”

“算了。”林晓薇打断他,“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趴在方向盘上,蓝风衣袖口蹭着脸颊。挡风玻璃外面,药房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装药的塑料袋匆匆走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次,她也是临时打电话让陈明远去取药,那天好像下了点雨。他取了药送去她爸家,后来又回到她单位楼下接她下班。她上了车问:“药送到了?”他说:“送到了。”

她当时没问他等了多久。也没问他,是不是冒雨去的。

林晓薇直起身,发动了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明远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药的事,以后提前一天说。”

她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那个随叫随到的人,真的走了。

而她的手机屏幕上,还剩最后一个未拨出的号码。

第二章 三十五万和一套房

工作室的木门推开时带起一阵细碎的灰尘,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浮动。陈明远站在门口,目光从亚克力招牌的翘边移到屋内那排设计图册上,这个三十平米的空间是他现在唯一算得上“家”的地方。墙角的绘图桌上摊着三天前没画完的施工图,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回来了?”

赵志刚从里间的会客区探出头,手里晃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灰色圆领衫,脚上趿着工作室的拖鞋,像回了自己家。

“你倒是来得快。”陈明远把钥匙丢在门口的挂钩上。

“你前脚从民政局出来,我后脚就接到你电话让我过来。”赵志刚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拍了拍,“材料都在里面,房产过户的文件上周就办完了,存款划转昨天到账。林晓薇那边签收的短信我转发给你了,你看了没有?”

陈明远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没有翻手机。“大概看了。”

“大概?”赵志刚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老陈,那可是房子,市价一百八十万,不算小数目。你现在住工作室,晚上拉张折叠床,白天把床收起来当办公室。这个状态要维持多久?”

“没想好。”

陈明远在绘图桌前坐下来,把档案袋里的文件一份份抽出来看。房产转让确认书、存款交割单、离婚协议副本,三份文件都用回形针别着,边角对齐,是赵志刚一贯做事的风格。他看到存款那一栏的数字:叁拾伍万元整。后面跟着银行的电子签章,蓝得刺眼。

赵志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我得问一句,你得认真回答。”

“你问。”

“后不后悔?”

陈明远抬起头。

“房子和钱都给她,你自己就剩那辆开了六年的车,还有这一屋子设备。”赵志刚抬手指了指四周,“我不是说你不该给,法律上你愿意怎么分都行。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真的过得去?”

陈明远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按在存款交割单的边缘。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他才开口:“你记得有一年冬天吗?我爸住院那年,我手头有个大项目走不开,是晓薇请了三天假在医院守着。”

赵志刚点头:“记得。”

“她那时候刚升行政岗,请假要扣绩效,她没说二话就去了。”陈明远的声音很平,“这些年她爸生病,我跑医院、取药、陪床,我觉得那是应该的。她工作忙,我时间自由,多做一点没什么。但反过来也一样,我爸住院她也没推脱过。”

“所以你觉得对得起她?”

“对得起。”陈明远说,“房子是婚后我们一起买的,首付她家出了大头。存款是两个人这些年攒下来的,她拿这些钱要养老人、要生活,我没有不放心。而且我答应过林叔,不管我和晓薇怎么样,老人有事我还会管。”

赵志刚叹了口气,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便利贴:“过户手续那边还差一个签字,房管局让你下周三之前去补。另外,你手机屏保换了没有?”

陈明远下意识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暗着。

“没换。”他说。

“离婚证都拿了,屏保还留着一家三口的照片,你觉得合适吗?”赵志刚的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扎在点上,“我不是让你马上删除记忆。只是你现在开始新生活,有些东西得先放下。你每次拿起手机就看到那张照片,怎么往前走?”

陈明远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我知道。”他说。

赵志刚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文件都在这儿,你收好。下周三我陪你去房管局。中午吃了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赵志刚从冰箱里翻出一盒泡面丢给他,“工作室再小也是公司,你要是倒了,这一屋子设计图谁画?”

赵志刚走后,陈明远把泡面拆开,倒上热水,坐在桌前等面泡软。桌上的文件被他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和去年签的那份购房合同锁在一起。他看着窗外梧桐树投下的影子慢慢拉长,忽然想起那个手机屏保——那是三年前在岳父家院子里拍的,林建国站在中间,他和林晓薇一左一右,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林建国的身体还算硬朗,能自己下楼散步,现在出门要拄拐了。

他按下手机侧键,屏幕亮起来,一家三口的合影出现在眼前。他看了很久,锁屏,又翻开文件抽屉,把那叠材料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另一边,林晓薇开车回到小区。

地下车库很暗,她熄火后在车里坐了一阵,翻了一遍通话记录。最近联系人的列表里,“陈明远”排在第一,昨晚的通话时长是十二分钟,今天下午是四十七秒。对比太鲜明,她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下车。

电梯上行到十七楼,打开家门。玄关的灯是她早上出门时忘关的,亮到现在。客厅收拾得很整齐,沙发靠垫并排放着,茶几上没有杂物。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想找瓶水。

冰箱里塞得很满。冷藏室最上层是一排洗好的蔬菜,用保鲜袋分装着,油菜、西红柿、青椒,每样都贴着便利贴写着购买日期。中间层是鸡蛋、豆腐和一盒鲜奶。冷冻室还有两袋分装好的排骨,标签上写着购买日期,是四天前。

林晓薇蹲在冰箱前面,一格一格地看。这些菜都是陈明远买的,他在的时候,冰箱永远是满的,从来不用她操心。她不知道菜市场的菜价,不知道哪个摊位的肉新鲜,甚至不知道冰箱里的鸡蛋什么时候买的。她只是习惯性地打开冰箱,拿东西,再关上。

最里面有一瓶酸奶,瓶身上的保质期印着三天前。她拿起来看了看,瓶盖已经被拧开过,只喝了两口。那是陈明远最后一次来家里时买的,他没有喝完,随手放在冰箱门上。后来谁都没有动过,就这样放到了过期。

林晓薇把酸奶瓶握在手里,站在厨房中间。她想起今天在药房门口打的那通电话,想起陈明远那句“你比我清楚,你在医院上班”,胸口像被人揪了一把。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是因为他说对了。

她走进客厅,从包里翻出父亲的医保卡,在沙发上坐下来。上次去取药是陈明远去的,药盒上应该有医院的电话,她翻找手机里的照片,翻了半天才在“医院相关”那个相册分类里找到一张药盒的照片。照片是陈明远拍的,上面贴着处方标签,写着科室、医生和咨询电话。

她照着号码拨过去。

“您好,市第一医院内分泌科。”

“我想问一下……取药的具体流程。”林晓薇的声音有点干,“我之前没自己办过。”

“您是患者本人还是家属?”

“家属。”

“好的,您需要先挂便民门诊的号,让医生开处方单,然后到二楼东侧药房窗口取药。如果是第一次来,建议早上八点之前到,便民门诊每天限号,去晚了可能排不上。”

“要带什么材料?”

“患者的医保卡、就诊卡,还有之前开过的药盒或者处方单照片也行。”

林晓薇一边听一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挂了电话以后又把流程看了一遍。八点之前到,挂号,开处方单,二楼东侧取药。过程不算复杂,但她以前从来没有关心过。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备忘录里的六个步骤,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今天下午她给陈明远打电话时的语气,仿佛取药是全世界最麻烦的事。实际上呢?一个电话就能问清楚。

但她知道,麻烦的不是取药本身,是那个一直替她兜底的人不在了。

林晓薇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页面。她看着“陈明远”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没有再拨出去。只是把备忘录里那六个步骤设成了置顶,然后起身去厨房,把那瓶过期的酸奶丢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的盖子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厨房窗外是小区的绿化带,有几棵银杏的叶子开始泛黄。她站在窗前,想起今天民政局门口陈明远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签字之前,你再想想。”

当时她以为他在拖延。

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第三章 医院里的陌生人

林晓薇请了半天假。

她在医院行政科工作了七年,请假流程轻车熟路,填单子,找科长签字,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就出来了。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她记得昨晚电话里说的,八点之前到,便民门诊限号。

市第一医院她太熟了。行政楼和门诊楼隔着一条内部通道,她每天上班都从门诊大厅穿过去,对挂号窗口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但今天她站在自助挂号机前面,盯着屏幕上的科室列表愣了半天。便民门诊在哪一栏?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没找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她退到一边,去人工窗口排队。

队伍很长。她前面至少有二十几个人,有人拿着病历本,有人拎着CT袋子,还有人推着轮椅。林晓薇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父亲的医保卡和就诊卡。前面的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帮家里老人挂号。她点头。阿姨说那你得先去便民门诊那边拿号,这里排队是缴费的。

林晓薇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从队伍里出来。

便民门诊在门诊楼东侧的一个角落里,门脸很小,夹在检验科和超声科之间。她平时在行政楼上班,很少来这一片。门口放着一台取号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今日号源剩余:7”。她赶紧取了一个号,排在第46位。

候诊区只有两排椅子,坐满了人。林晓薇站在墙边,看着叫号屏幕上的数字慢慢跳。45,46。她走进诊室,医生头也没抬,问她看什么。她说帮父亲取药,然后把就诊卡和手机里拍的药盒照片递过去。医生操作了几下电脑,打印出处方单,递给她,前后不到两分钟。

“去二楼东侧药房窗口取药。”医生说。

林晓薇拿着处方单走出诊室,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比她预想的快。但当她走到二楼药房时,发现取药窗口前已经排了长队。她找了个队尾站着,前面大概有十几个人。药房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取药须知,她看了半天,发现要先在旁边的自助机上扫码签到,才能等着叫号。

她以前陪父亲来过医院,但那时候都是陈明远跑前跑后。她只负责坐在候诊区陪着父亲说话,偶尔去倒杯热水。取药这个环节,她甚至不知道有扫码签到这回事。

签完到,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药房叫号的速度很慢,广播里每隔几分钟才念一个名字。林晓薇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包里,靠着椅背,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急匆匆走过,有中年男人扶着老人慢慢挪步,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同事从她面前经过,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父亲刚确诊糖尿病不久,血糖控制得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那时候她刚升职,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取药、复查、调药,全是陈明远在跑。她只记得有一天晚上回家,陈明远坐在客厅茶几前,把一盒一盒的药分装进七天量的药盒里,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每种药的用法用量。

她当时在换鞋,随口问了一句:“你写的什么?”

陈明远说:“我怕爸记不住,写清楚点。”

她没再问,换了鞋就去洗澡了。

后来那张纸条好像一直贴在父亲的药盒上,她见过,但没有仔细看过。今天她坐在这里,把处方单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种药名,二甲双胍、阿卡波糖,还有两种她念不出名字的。她忽然意识到,她连父亲每天吃几种药、每种吃几粒都不知道。

“林建国,请到3号窗口取药。”

广播叫到父亲的名字。林晓薇站起来,走到窗口,把处方单和医保卡递进去。里面的药师核对了一下,递出来两个纸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药师在盒子上贴了标签,写清楚用法用量。林晓薇接过药,道了谢,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来整理。

她把药盒一盒一盒从纸袋里拿出来。二甲双胍,阿卡波糖,格列美脲,还有一盒她叫不出名字的。药师在标签上打印了服用方法,但字很小,她凑近了才看清。阿卡波糖随餐服用,二甲双胍饭后半小时。格列美脲早餐前。每一盒的用法都不一样。

林晓薇把药盒重新装好,靠着椅背,感觉腿有点酸。从早上七点四十出门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她只是在医院里跑了几层楼、排了几个队,就已经觉得累。以前陈明远每个月都来,有时候还同时给父亲挂复查的号,一个人跑上跑下大半天,回去以后还要去工作室加班。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想查一下格列美脲的注意事项。手机解锁的瞬间,微信消息弹出来。陈明远的头像,一条绿色气泡。

“药的用法用量写在盒子上,阿卡波糖随餐吃,二甲双胍饭后半小时。格列美脲早餐前半小时,别搞混了。”

消息不长,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问她在不在医院,也没有问药取了没有。就是一条干巴巴的用药提醒,像是随手发的。但林晓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知道陈明远为什么发这条消息。上个月他取药回来,把药放在玄关柜上,在微信上跟她说了每种药的吃法,她回了一个“好”。再上一次,是当面说的,她正在打电话,没认真听,后来父亲吃错了剂量,血糖波动了好几天。

她这次把消息看了两遍,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我在医院,刚取完”,想说“今天才知道取药这么麻烦”,想说“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但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都是多余的。陈明远以前告诉过她,不止一次。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药袋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纸袋上印着的医院标志。旁边椅子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抱怨老头子不按时吃药,老头子说药太多了记不住。老太太说那你不会用手机设个提醒。老头子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林晓薇站起来,拎着药袋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房的方向。窗口前还排着长队,电子屏上的号码不停地跳。

她想起陈明远发的那条消息。他完全可以不发这条消息。离婚证已经办了,他没有义务再提醒她任何事。但他发了,而且把每种药的吃法都说清楚了,连格列美脲早餐前半小时这种细节都没落下。

他没有把她当陌生人。

但他也没有再把她当成需要他负责的人。

电梯门开了,林晓薇走进去,按了一楼。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她把药袋抱在胸前,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门诊大厅的喧闹声涌进来。林晓薇睁开眼,迈步走出去,汇入了人群。

第四章 工作室来了新同事

陈明远把车停在工作室楼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志刚发来的消息:文件我放你桌上了,签完字给我回个话。他没急着上楼,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是六年前买的,跑了十一万公里,座椅边缘磨得有些发亮。副驾驶脚垫上还粘着一根长头发,他看见了,没有去捡。

工作室在四楼,一间八十多平的loft,楼下办公,楼上做材料展示和临时休息。他推开门,空调没关,冷气裹着一股咖啡味扑面而来。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是赵志刚送来的离婚协议补充文件。他翻开确认了一遍,房产归属、存款分割、车辆归属,每一项都和之前谈妥的一样。

赵志刚在文件下面压了一张便利贴:兄弟,真不后悔?

陈明远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不悔。写完把笔一搁,去茶水间烧水。水还没开,门响了。

他以为是赵志刚又折回来,拉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女人。高马尾,深灰色西装面料的长裤,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拎着一个文件袋,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导航界面。

“陈明远?”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他,声音干脆,“我是周敏,赵律师介绍来的,说你这边缺软装设计师。”

陈明远想起来了。上周赵志刚提过一句,说有个朋友的朋友,刚从外地回本市,做软装五年,手上有些酒店和商业空间的经验,问他有没有兴趣见见。他当时正忙一个住宅项目的方案汇报,随口应了声“行”,转头就忘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赵志刚没跟我说你今天来。”

周敏迈进来,目光在工作室里扫了一圈,从东墙的设计手稿到西墙的材料样板架,最后落在会客区的长桌上。“你这地方不错,层高好,采光也够。就是材料展示区动线有点乱,客户进来第一眼会分散注意力。”

陈明远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倒是直接。”

“做设计的,不直接点浪费时间。”周敏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几页纸,“这是我的作品集,你可以先看。另外我听说你接了个咖啡馆的软装项目?赵律师顺嘴提的,要是不方便现在聊,我可以改天再来。”

陈明远看了一眼作品集封面,几个项目名称他听过,都是本地口碑不错的商业空间。他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坐。“方便。那个项目在城东,两百多平,硬装快收尾了,软装还没定方案。业主是个年轻姑娘,自己创业,预算不算宽裕。”

周敏点点头,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是一张手绘的咖啡馆空间草图,布局、动线、功能区划分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刚才进门之前我在楼下转了一圈,你工作室附近的咖啡馆我都去看了。”她指着草图左上角,“这家,靠窗的位置下午两点到四点西晒严重,客人基本坐不住。那家,吧台正对大门,冬天门一开冷风直灌,坐吧台的客人待不长。你这个业主的铺面我去看过现场,朝向和格局跟这两家都不一样。”

陈明远靠回椅背。他做了十几年设计,面试过不少人,带过不少新人,这样第一次见面就拿着现场踏勘结论来的,不多。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现场?”

“昨天下午。赵律师给了我地址,我想着反正要见面聊,空手来不合适。”

他拿起她的作品集翻了几页。排版干净,图片讲究,每个项目后面附了预算表和工期表,条理清楚。有一页是某个书店项目的软装思路,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让空间自己说话,别让设计抢了客人的注意力。陈明远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合上作品集。

“明天有个项目会,业主会过来,你一起参加。”

周敏点头,没有客气推辞,也没问待遇。“行。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陈明远顿了一下,“你住得远不远,要不要我把地址发你?”

“不用,昨天来的时候顺手存了。”她站起来,把作品集和草图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哥,你那材料架第二层的板材色卡,有几个颜色偏了,客户看的时候容易误导。建议你重新打样一套。”

门关上了。陈明远低头看了看茶水间方向,水壶早跳了闸,开水已经凉了半截。

第二天上午十点,业主准时到了。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姓方,扎着一条丝巾,说话语速很快,需求也明确:要暖色调,要能拍照,但不要网红风那种千篇一律的粉红泡泡。

陈明远把硬装图纸铺开,正在讲空间分区,周敏在旁边递了一张配色方案过来。陈明远接过来扫了一眼,动作停了。她用了三种主色:暖灰、柚木色、砖红。砖红不是正红,偏棕调,压得住场子又不俗气。配色的逻辑写在方案背面:暖灰打底稳住空间,柚木色给家具和柜体,砖红用在局部——卡座靠背、灯具拉线、门头雨棚。方小姐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红好看,跟外面那些咖啡馆不一样。”

“砖红在自然光下和灯光下会有色差,建议先用小面积试色,确认效果再大面积施工。”周敏在旁边补充,“另外你这个铺面南面有整墙玻璃,下午光线进来,砖红会偏暖橘,早上的话偏冷。两种光线下都好看,但氛围不一样。”

方小姐连连点头,当场拍板用这套配色。签完会议纪要,人走了,陈明远把方案收起来,看了周敏一眼。

“你昨晚改到几点?”

“两点多。不算晚。”

“之前做过咖啡馆?”

“做过两个。一个是连锁品牌的标准店,所有方案总部出,我就负责现场落地。还有一个是独立咖啡馆,老板是学油画的,审美很刁,改了七版。”周敏把图纸卷起来,用皮筋扎好,“改到第七版的时候我差点把电脑砸了。后来方案过了,开业那天他给我发了张照片,客人坐在窗边喝咖啡,阳光正好打在砖墙上。那一下觉得值了。”

陈明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下午两人分头推进度。陈明远对接硬装施工队确认墙面基层处理的时间节点,周敏去材料市场找砖红色的样品。傍晚六点多,她拎着两个纸箱回来,里面是不同材质的色板:瓷砖、乳胶漆、亚麻布料、皮革。全部铺在长桌上,打开手机手电筒逐一打光比对。

“你看这块亚麻,自然光下偏灰,灯光下偏红,跟砖红跳色刚好。”她指着一块布料,又拿起旁边一块皮革,“这个皮革用在卡座靠背上,纹理质感比布料好,但价格贵了三分之一。我算了总用量,卡座面积不大,用皮革和亚麻拼接,成本能压下来。”

陈明远站在桌子对面,看着她蹲在地上打光比对的样子。她的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耳边,衬衫袖口蹭了一点灰色,大概是搬样品的时候沾的。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午饭吃了没有?”

周敏抬头,想了一下。“好像没吃。早上出门带了个面包,在材料市场啃了两口。”

陈明远转身去茶水间,翻出一盒泡面,烧了水泡上,端出来放在她手边。“先吃。”

周敏看了看泡面,又看了看他。“陈哥,你不吃?”

“我中午吃过了。”

她没再推辞,拆了筷子,坐在椅子上吃面。陈明远在对面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工作室里只剩键盘声和偶尔吸面条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周敏放下筷子,目光无意间落在陈明远放在桌角的手机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进来,屏保照片一闪而过。

“你女儿?”周敏随口问了一句,低头继续吃面,语气很随意。

陈明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赵志刚发来的。他没有立刻锁屏,屏幕上的照片停在那里:他、林晓薇、还有女儿在游乐场,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林晓薇在旁边笑。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天女儿非要坐旋转木马,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那是以前。”

周敏没有追问。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盒子收好扔进垃圾桶,回到桌边继续比对色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了一会儿,她一边用尺子量布料的幅宽,一边像是自言自语:“陈哥,过去的照片可以留着,但别让它挡住前面的路。”

陈明远抬起头。

她没有看他,专注地在本子上记尺寸数据,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工作室的顶灯打下来,照在她肩头和那堆铺开的色板上。砖红、暖灰、柚木色,一块一块在她手边排开,像某种正在搭建的东西。

他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这个新同事。

第五章 林建国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陈明远刚把咖啡馆项目的施工排期表发给方小姐,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林建国”。

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

“明远啊。”

“爸。”陈明远叫完这一声,顿了顿,“林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药收到了,晓薇昨天送来的。”林建国的语速不快,糖尿病和脑梗后遗症让他的吐字偶尔不太利索,“你每个月都记着日子提前去开处方,医院那些护士都认识你了。我听晓薇说,昨天她自己去取,跑了一上午,回来跟我抱怨说怎么这么麻烦。”

陈明远没接话,手指搭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明远,周末有空没有?来家里吃顿饭。”林建国说,“你赵姨从老家寄了腊肉过来,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叔,我——”

“别急着推。”老人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又带了一点说不清的小心,“你来,就是看我这个老头子的,跟晓薇没关系。她那天要是不方便,我让她出去。你来陪我说说话,行不行?”

陈明远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角上。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林建国生日时一家人吃饭的合影。照片里,林建国坐在主位,陈明远站在他身后给他倒茶,林晓薇在另一边切蛋糕。离婚时他没拿走这个相框,是上周收拾东西时翻出来的,顺手摆在了工作室的桌上。

“叔,您别让晓薇出去,那是她的家。”陈明远说,“我周末过去看您,但就是看您,不是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明远以为信号断了。

“明远。”林建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想了很久才说出来,“我知道,是晓薇不对。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的,叔都看在眼里。我生病那会儿,半夜送我去医院的是你,跑上跑下办手续的是你,连我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复查,你都记得比晓薇清楚。她把你对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陈明远没有说话,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能不能……给她一个机会?”老人的声音里几乎带着恳求,“她最近变了很多。昨天自己去医院给我取药,回来还学着做饭,炒了个青菜,盐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杯水。她以前从来不下厨的。明远,叔不是要你们复婚,叔就是觉得,你们这么多年,不该就这样完了。”

陈明远闭上眼睛。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林建国坐在客厅那张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毯子,花白的头发有些乱。老人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愿望。

“叔。”陈明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您好好养病,别操心我们的事。保重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这已经是一种回答。

林建国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听筒里传过来,像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行,叔不说了。周末你来,我给你留腊肉。你要是不来,我就让晓东给你送过去。”

“您别让晓东跑了,我自己来。”

“那就这么定了。”老人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明远,不管你和晓薇怎么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陈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谢谢叔。”他说,声音有些哑,“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眼。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工作室的窗外是傍晚的天空,西边泛着一层薄薄的橘色。楼下街道上有人按喇叭,短促的两声,又被风声盖过去。

大约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赵志刚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林晓东在打听你工作室的地址,说是从你以前的设计项目里翻到的。他今天下午去了你原来住的小区,问门卫你搬哪儿去了。我没说你新地址,你自己看着办。”

陈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锁屏。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施工排期表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林晓东。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划掉。他放下笔,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周敏的工位时,桌上摊着昨天比对完的色板,砖红色的亚麻布料被她整齐地叠好放在角落,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陈哥,砖红亚麻我多订了两米,样品给业主留底,剩下的做备料。”

字迹干净利落,和她本人一样。

陈明远倒了杯水回到座位,手机又亮起来。这次是林晓薇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我爸给你打电话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打了。周末我去看他。”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回复才弹出来:“好。那天我约了同事逛街,不在家。”

陈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铅笔继续画图。笔尖在硫酸纸上走了几道,又停下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林晓薇家吃饭,林建国把最大的那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说“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那时候林晓薇坐在旁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甩了甩头,把那段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快七点的时候,周敏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公共桌上。“楼下新开的水果店,橙子不错,大家分着吃。”她走到陈明远桌边,把两个橙子放在他图纸旁边,看了一眼他画的内容。

“平面布局调整了?”

“方小姐说卡座区想要更通透一点,我把隔断改成半高,上面做铁艺格栅。”

周敏凑近看了看,手指点在一处:“这个转弯半径够不够?”

陈明远侧身让她看图纸的细节,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护手霜味道,柠檬草混着一点薄荷。周敏的视线在图纸上快速扫了一遍,提出两处修改建议,然后直起身,拿了颗橙子去茶水间切。

陈明远看着那两颗橙子,橙皮上还带着叶子,鲜绿的。他把其中一颗拿起来,剥开咬了一口。很甜。

晚上八点,工作室的人陆续走了,只剩他一个。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找到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关灯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工作室里,周敏桌上的砖红色亚麻布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暖调。他关上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

楼下,他站在车旁摸钥匙,余光瞥见街对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身形有几分像林晓东。他定睛看时,那人已经转身走了,消失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里。

陈明远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街道向后退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橙色的线。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屏幕黑着。他知道,林晓东迟早会找上门来。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也好。

第六章 找上门的弟弟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明远正在和材料商通电话确认亚麻布料的到货时间,工作室的前台小刘敲了敲他办公室的玻璃隔断。

“陈哥,有位姓林的先生找你,说是你家里人。”

陈明远挂了电话,抬眼看去。走廊尽头的接待区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正低头刷手机。是林晓东,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让他进来吧。”

林晓东走进办公室,没坐,站在桌前,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工作室,目光从图纸架扫到墙上的材料样板,最后落在陈明远脸上。

“姐夫。”他叫了一声,又改口,“陈哥。”

“坐。”陈明远起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林晓东没碰那杯水,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紧。“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你跟我姐离婚,为什么做得这么绝?房子存款都留了又怎样?人走了就是走了。昨天晚上她在家哭了一宿,眼睛都是肿的。我妈打电话让我来看看,我本来不想来,可我姐那个样子,我实在看不过去。”

陈明远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办公桌上的施工排期表还摊开着,林晓东三个字被划掉的那页纸压在铅笔下面。他把铅笔挪开,把那页纸收进抽屉。

“晓东,你姐哭的不是我。”

“什么?”

“她哭的是突然发现没人替她跑腿了。”陈明远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你爸的药每个月去市第一医院内分泌科取一次,二甲双胍和阿卡波糖,医生每次只开一个月的量。每三个月做一次糖化血红蛋白和肝肾功能检查,要提前预约挂号。这些事,你算算,这些年你做过几次?”

林晓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爸上次脑梗住院,半夜两点发的病,是谁送去的医院?是谁在急诊签字守到天亮?”陈明远停了一下,“你那时候在外地出差,你姐第二天早上才到。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有你的工作。但你想想,这些年这些事是谁在管。”

林晓东低下头,脚在地板上蹭了蹭。那双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他也没去系。

“签离婚协议那天,你姐问我,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她,我是不是心里有愧。我说没有,那是你们家应得的——你爸生病那年我答应过照顾他。但这个承诺我做了五年,五年里你们谁想过也来搭把手?”陈明远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声音仍然很稳,“我不是来跟你们算账的。婚已经离了,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你姐的问题不是我造成的。”

林晓东靠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盯着那杯没动过的水,水面上还浮着一点细微的灰尘。

“你是儿子。”陈明远看着他,“以后这些事你来。药你取,检查你陪。不会的可以问我,我告诉你挂哪个科的号、开哪些项目。但别的,我帮不了了。”

林晓东的肩膀塌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工作室外面传来电话铃声和同事聊天的声音,走廊里有人拖着样品箱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确实……没管过。我以为你在,这些事不用我操心。”

“所以你姐才会哭。”陈明远说,“她不是舍不得我这个人——她是舍不得那个什么都替她办好的人。这两件事是两回事。”

林晓东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陈家明远的话像一根针,扎得不重,但刚好戳在某个他一直回避的地方。

“那你呢?”林晓东问,“你这些年,就没觉得委屈?”

陈明远想了想,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工作室第一个项目完工时团队拍的合影。“委屈过。但后来想通了——有些付出,如果对方从来不当回事,那就停下来。停下来不是绝情,是止损。”

“我姐还能改吗?”

“那是你姐的事,我管不了。”陈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十月末的街道,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往下掉。“你回去告诉她,爸那边我不会不管——周末我会去看他,纯粹是看老人,不是回家。你也别想着撮合我们。有些路走岔了,硬要拉回来,两个人都会摔。”

林晓东也站起来,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姐夫。”

陈明远转过身。

林晓东站在玻璃门旁边,侧着脸,目光落在地面某处。“其实我爸一直把你当儿子。他跟我说过,亲生儿子没做到的,你做到了。他让我别跟你吵,说如果有一天你跟我姐真走不下去了,让我记住你的好。”

陈明远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头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走了。”林晓东推开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容易。我姐……她以后会明白的。”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前台小刘喊了一声“慢走”,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陈明远回到桌前坐下,打开抽屉,那张写着林晓东三个字又划掉的纸还在。他把纸折起来,夹进一本旧的项目图册里。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的消息:“陈哥,咖啡馆项目我约了业主明天下午看现场,你有时间一起吗?”

他打字回复:“有。下午两点?”

“好。对了,昨天那个橙子甜不甜?”

“甜。”

“那明天再给你带两个。”

陈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铅笔。图纸上有些线条需要修改,他伏下身去,一笔一画地描着。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簌簌响,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又很快被卷走。

他画完一条线,直起身看窗外。天很蓝,云走得很快。桌上那颗昨天没吃的橙子还放在笔筒旁边,橙皮上那片叶子已经有点蔫了,但颜色还是很绿。他拿起来闻了闻,然后放进抽屉,和那张折好的纸放在一起。

工作室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近期项目的排期。咖啡馆项目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是周敏的字迹:材料确认、灯光调试、绿植入场。三项后面都空着,等着打勾。

陈明远拿起马克笔,在材料确认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笔帽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画那张还没完成的图纸。铅笔在硫酸纸上沙沙地响,像某种细小的雨声。图纸的右下角,他刚刚改完的卡座区域标注了一行尺寸,旁边画了一株绿植的示意符号。那是周敏建议加的,她说这个位置放一棵琴叶榕,灯打上去会有戏剧性的光影效果。

他承认她说得对。

第七章 咖啡馆的灯光

咖啡馆的灯出了问题。

陈明远站在梯子上拧第三颗射灯的时候,周敏在下面仰着头说:“陈哥,左边那颗偏了两度,光斑打到墙面上了。”

“我知道。”他调整角度,射灯咔嗒一声卡进轨道,一束暖光斜斜切过水泥墙面,照出粗糙的肌理。业主老赵在门口踱来踱去,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小陈,我想了想,那面墙还是得加一面绿植墙,不然太冷了。”

周敏从梯子旁边绕过去,接过老赵手里的图纸展开看了一眼:“赵总,绿植墙可以,但要看放哪儿。这面墙后面是电箱,做不了承重结构。”

老赵拍了下大腿:“那做假的嘛!仿真绿植,不用浇水不用管。”

陈明远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以,但仿真绿植墙如果整面铺满,质感会拉低整个空间的档次。您这个咖啡馆定位是中高端,客人一进来,看到劣质绢花,转头就走了。”

老赵的脸皱成一团:“那你们说怎么办?预算就这些了,我连吧台的预算都超了。”

周敏看了看陈明远,陈明远微微点了下头。周敏把图纸翻到背面,掏出随身带的细头马克笔,刷刷几笔勾出一个点阵式的布局:“赵总,不铺满,做局部。这一面墙我们分三段,左右两端保留原水泥墙,中间做一个两米宽的垂直绿植带,用真植物配自动滴灌系统。预算控制在一万二以内,视觉效果比整面铺满好得多。”

老赵凑过去看了半天,又退后两步眯着眼想象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行,听你们的。明天能出方案不?我后天要请人来看场地。”

“明晚之前。”周敏收了笔,“我们今天就出。”

老赵走了之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咖啡馆里只剩几盏调试用的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明远收拾工具,周敏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色卡一张张捡起来,按色系重新码好。

“饿吗?”陈明远问。

“饿。但方案得先做。”

“先吃饭。方案我路上想。”

两个人走进街角的便利店。周敏拿了两份关东煮,一份全是萝卜和魔芋丝,一份是鱼丸和豆腐包。她把萝卜那份推到陈明远面前:“你胃不好,萝卜暖胃。”

陈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筷子。便利店的落地窗外是十点半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关东煮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玻璃的一角。

周敏咬了一口豆腐包,含糊地说:“陈哥,我问你个事,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你问。”

“你为什么离婚?”

陈明远夹萝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慢慢嚼完嘴里的东西,把筷子搁在纸碗边上。便利店的背景音乐很轻,是那种没人会注意到的钢琴曲。

“她把我对她的好当成了应该的。”他说。

周敏没有马上接话,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鱼丸,好像在思考这句话的分量。过了几秒她才说:“所以你以前,不会说‘不’?”

陈明远想了想,摇摇头:“也不是不会,是不忍心。刚结婚那几年,她爸生病,我答应过会照顾。后来这个承诺就变成了一张无限期的通行证。她爸的药我去取,家里的水电我去交,她弟找工作我托人,连她同事搬家我都去帮过忙。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不大,但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座山。”

“那座山压了你多少年?”

“六年。”

周敏把鱼丸一口吃掉,签子往碗边一搁,看着他说:“那现在呢?你学会说不了吗?”

陈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他拿起纸杯喝了口茶:“学会了一点点。”

“怎么学的?”

“离婚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给她爸取药。我拒绝的时候,心脏跳得跟打鼓一样。挂了电话坐在马路边上,缓了十分钟才站起来。但站起来的时侯觉得,天没塌。”

周敏盯着他,眼睛亮亮的,便利店的日光灯在她瞳孔里映出小小的白点。“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学会说不,才是对自己好。”她把空碗推远,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我高中的时候,我妈跟我爸吵架,永远是我去哄。有一次我没去,我妈气了一晚上,第二天不理我。结果过了三天她自己跟我爸和好了,还问我这几天怎么不跟她说话。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事你不做,天不会塌。”

陈明远没有接话。他看着周敏手里的速写本,上面已经画了几个绿植墙的草图,线条很快,但形体抓得准。

“所以你选哪版?”周敏问,显然不打算让气氛沉下去。她翻到最新一页,三版方案并排画着。第一版是整面铺满真绿植,自动滴灌加防水层,造价一万八;第二版是局部真绿植加藤蔓垂吊,造价一万四;第三版是两端保留水泥墙,中间两米宽垂直绿植带,配隐藏式滴灌,造价一万二。

陈明远的手指落在第三版上,点了点:“这个。两端的灯重新排一下,用洗墙灯做渐变,绿植墙上方加一条线性灯,色温两千七,打下来有层次。”他用食指在速写本空白处比划了一下,“客人坐吧台往这边看,视线落点正好在绿植和灯光的交叠处。”

周敏迅速在本子上补了两笔,标注了几个数字。“行,我今晚回去出CAD,明天上午发你。”

“不用那么赶。”

“赵总后天要见人,我们必须让他手里有东西。”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站起来,“走吧,你明天不是要去你前岳父那儿?”

陈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在日历上标了。”周敏拿起空碗扔进垃圾桶,“周六,红色标注。你工作上的事从来不标红。”

陈明远没话说了。他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便利店外面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周敏裹了裹外套,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到工作室楼下,周敏从包里把那两个橙子掏出来塞给他。

“你昨天不是说甜吗?我又买了几个。”

陈明远接过来,橙子还带着她包里的温度。“谢谢。”

“不用谢。方案我今晚发你,你看了给意见。”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哥。”

“嗯?”

“你今天说‘不’的时候,心跳打鼓,但还是说了。挺好的。”

她挥了挥手,小跑着过了马路。陈明远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两个橙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橙子,橙皮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被路灯照得发亮。

回到工作室,他打开电脑,把周敏发来的草图又看了一遍。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标注的尺寸旁边顺手写的一行:陈哥,第三版的灯带你标两千七还是三千?

他拿起手机回复:两千七。三千会偏黄。

周敏秒回:收到。晚安。

陈明远想了想,又打了五个字:橙子很甜。谢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把橙子放进去。抽屉里还躺着那颗昨天的橙子和夹着纸条的旧图册。他把新橙子和旧橙子并排摆好,橙皮的清香混着图纸的硫酸纸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他锁上抽屉,关了灯,走出工作室。街上的梧桐叶已经被环卫工人扫到了一边,堆成一小堆一小堆。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慢慢涌出来。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零七分。他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本速写本,是周敏刚才落下的。

他拿起来翻了翻,最后一页画着咖啡馆的绿植墙,角落里还有一行铅笔小字,被灯光打得有些模糊。他凑近仔细看,是一句没写完的话:灯光打上去的时候,希望有一天……

后面的字被橡皮擦掉了,只剩下浅浅的印痕。陈明远把本子合上放回副驾驶座,没有再看,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后视镜里,工作室的灯箱招牌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的阴影吞没。

第八章 冰箱里的过期酸奶

林晓薇周六早上九点到了父亲家。她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电视开着,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茶几上摆着半盘花生米和一只搪瓷杯,杯底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把买来的菜放进厨房,打开冰箱准备把新鲜蔬菜塞进去。冷藏室最上层,一瓶酸奶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已经过期十一天了。

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字迹熟悉得让她手指一缩。陈明远的字,方方正正:“爸,无糖的,一天别超过半瓶。”

便利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胶面沾了冰箱里的潮气,有点发黏。林晓薇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冰箱的冷气扑在她脸上,她想起这瓶酸奶是什么时候买的,应该是离婚前两个礼拜。陈明远每周来家里都会检查一遍冰箱,过期的、快坏的,统统清出去,再把新买的按日期先后摆好。她从来没管过这件事,甚至不知道父亲喝的是哪个牌子的无糖酸奶。

“来了?”林建国醒了,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慢腾腾地走过来。

“爸,这酸奶过期了,我扔了。”她扬了扬手里的瓶子。

“别扔。”林建国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坏,能喝。”

“过期了都。”

“你懂什么。”林建国把酸奶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转身往客厅走,“明远买的,最后一瓶。他离婚前一个礼拜专门送来的,说够喝到月底。”

林晓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酸奶的瓶盖。瓶盖内侧沾着一点干掉的奶渍,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动。

“爸,过期的东西不能吃。”

“我说了没坏。”林建国坐回沙发,拿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你坐。我有话问你。”

林晓薇走过去坐下。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她和陈明远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林建国站在中间,她和陈明远一左一右,陈明远的手搭在老人肩膀上,三个人都笑着。

“最近给明远打电话了吗?”

“打了。”林晓薇把瓶盖放在茶几上,“他不接。”

“打了几次?”

“两次。周四一次,昨天一次。”她顿了顿,“都是响几声就挂了。”

林建国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晓薇,我问你句话,你老实答。”

“您说。”

“你打电话给他,是想他了,还是想让他帮你做事?”

林晓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想清楚再说。”林建国靠进沙发里,眼睛半阖着,“别糊弄你爸。”

林晓薇低下头。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捏着蓝色风衣的下摆。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她穿的就是这件风衣,衣服没换,人也没换,可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想让他回来吃饭。您过生日快到了。”

“我生日还有四个月。”

“那——”林晓薇咬了一下嘴唇,“药快吃完了,我上次去取没取到,跑了两趟医院。想问他之前是怎么弄的。”

“所以还是让他帮你做事。”林建国睁开眼睛看着她,语气平淡,“你不是想他。你是想他帮你把那些你不会做的事做了。”

“不是的,爸——”

“你听我说完。”林建国抬起一只手,制止她,“你和明远结婚五年,家里的大事小事,哪一件不是他操心?你妈走得早,我身体不好。你上班忙,医院的事又多。明远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你以为那是因为他闲?”

他看着女儿,声音慢了下来,“那是因为他在乎。他在乎你,也在乎我这个老头子。可你在乎过他在乎的东西吗?”

林晓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偏过头去,看着阳台上那几盆绿植。那些花也是陈明远买的,绿萝、吊兰、虎皮兰,好养活又不用费心。她连浇水都没管过,花照样长得茂盛。她一直以为花就是那么好养的。

“爸是过来人。”林建国叹了口气,“你把他对你的好当成了习惯。习惯了,就不觉得珍贵了。哪天这个习惯没了,你才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你少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帮你干的那些事?”

“都是。”林晓薇的声音发紧。

“都是?”林建国摇了摇头,“你自己信吗?”

客厅安静下来。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得突兀。林晓薇伸手够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还有父亲偶尔粗重的呼吸。

“他以前……每个月都来取药。”林晓薇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排队、挂号、开处方、拿药,一下午就没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还要给我爸做饭。我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

“现在知道了?”

“嗯。”

“知道了就自己去做。”林建国站起来,往厨房走,“药盒在第二个抽屉里。预约电话我贴在冰箱上了。你下次自己去,别找明远。他是前女婿,不是你的助理。”

林晓薇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她拿起茶几上那个瓶盖,走到冰箱前,把酸奶从里面拿出来。这次她没有犹豫,拧开盖子,对着水槽倒掉了。乳白色的液体在水槽里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她把空瓶扔进垃圾桶,把瓶盖重新拧上去,也扔了进去。

冰箱里空出一小块位置。她回到客厅,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写了两行字贴在冰箱门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陈明远的号码。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十几秒,她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全都删掉了。

锁屏。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瘦了,颧骨比三个月前明显。蓝色风衣的领子还竖着,是早上出门时随手弄的,一直没翻下来。

她伸手把领子翻好,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头发。冰箱上的便签纸轻轻晃了一下,黑色字迹很清晰——二甲双胍,早晚饭后各一片。阿卡波糖,随第一口饭嚼服。取药预约电话:8823xxxx。

回自己家的路上,林晓薇开得很慢。她绕了一条远路,经过和陈明远以前常去的那家超市。超市门口在搞促销,红色的充气拱门在风里晃来晃去。她想起有一次陈明远在这里买了两大袋东西,她空着手走在前面,回头看见他两只手勒出了红印,还对她笑。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应该的。夫妻之间,谁方便谁拎东西。可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拎久了,手也会疼。

车停在小区楼下,她没有马上熄火。雨刮器上落了几片梧桐叶,黄绿相间,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伸手把它们拿掉,叶子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想起这辆车是陈明远名下的,离婚的时候他说车子你留着开,我坐地铁方便。她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起来,他坐了一个月地铁,每天多花四十分钟通勤。

她熄了火,拔下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只木头雕刻的小猫,是陈明远有一年公司团建带回来的纪念品,他随手给了她。她一直挂着,没换过。

上了楼,出了电梯,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钥匙叮当响。她摸出自家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后面是一间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离婚时陈明远留给她的那套。她一个人住了三个月,客厅角落的绿萝还是离婚那天摆在那里的位置,一片叶子都没挪过。

她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对面楼的灯亮了大半,一格一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靠在栏杆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三个月来她每天回家,灯是黑的,没人帮她开。以前陈明远加班回来晚,总是先打开客厅的灯再换鞋,整个屋子一下就亮了。她那时候嫌他换鞋慢,说开着灯进屋浪费电。

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的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那是她自己洗的,第一次用洗衣机洗床单,忘了放柔顺剂,硬邦邦的。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布料在指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医院工作群的消息。往下划的时候,她看见陈明远的头像,还是那张侧脸照,去年夏天在阳台上拍的,逆光,只看得清轮廓。她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横线。

她盯着那条横线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风更凉了,她把蓝色风衣的拉链拉到顶,转身回了屋。客厅的灯打开,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才完全亮起来。她站在门口换鞋的地方,低头看着两双拖鞋,一双自己的,一双男式的,灰色的,陈明远穿了好几年,鞋底磨得很薄了。

她弯腰把那双灰色拖鞋拿起来,走到玄关的鞋柜前,打开柜门放了进去。柜子里腾出一格,她把自己的另一双棉拖放进去,关上柜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林晓东打来的。

“姐,明天我去看爸,你去吗?”

“我刚回来。明天我不去了。”

“那我自己去。对了,冰箱里那酸奶你别喝啊,我上周看就过期了。”

“已经扔了。”

“扔了好。爸非不让扔,说陈哥买的。你说他这人——”

“晓东。”林晓薇打断他,“以后别叫陈哥了。叫明远就行,或者陈明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姐,你没事吧?”

“没事。明天看完爸给我打个电话,说说他这两天血糖怎么样。”

“行……你声音怪怪的,真没事?”

“真没事。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日期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提醒她明天是周一,有早会。她看了一眼,没有马上点掉。通知栏的底下,她看见自己设置的屏保,一张风景照,某个旅游景点的山和湖。她忘了什么时候换的这张照片,反正不是一家三口了。

她站在鞋柜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她点开设置,找到壁纸选项,翻到相册最底部。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还在,照片里陈明远抱着女儿,她在旁边笑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退出编辑,锁了屏。

拖鞋在脚上,大的那双已经被收起来了。她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膝盖上搭着外套。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偶尔制冷的动静,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认真去想,过去五年里,陈明远每天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从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到晚上十一点洗完碗关厨房的灯。从每个月去医院取药,到每个周末给阳台的花浇水。从她加班时他在车里等,到父亲住院时他在病床边守夜。

这些事以前她觉得是空气,看不见,但一直在。现在空气抽走了,她才觉得喘不上气。

茶几上那张照片是唯一没被收起来的,是女儿上小学第一天拍的,陈明远蹲着帮女儿系鞋带,背影占了大半个画面。林晓薇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灰擦掉了,照片上陈明远的背影清清楚楚。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转了个方向,面朝墙放下了。

第九章 屏保换了

陈明远把车停在工作室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方向盘中间的标志被磨得发亮,仪表盘上显示里程数刚过十二万公里。这辆车跟了他六年,比他和林晓薇的婚姻还长两年。

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黑屏。他知道它随时会亮。

推开车门,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工作室在二层,老厂房改造的loft,铁楼梯踩上去当当响。推开门的时候,赵志刚正站在工作台前翻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办完了?”

“办完了。”

陈明远把车钥匙扔进桌上的铁盘子里,声音很响。赵志刚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心情怎么样,这种时候问心情怎么样是废话。他只是把面前的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推到陈明远面前。

“离婚协议的补充件,财产分割部分我已经核过三遍了。房子在莲湖路那套,市值大概一百八十万,归林晓薇。存款三十五万,归林晓薇。车归你,工作室所有设备归你。没有共同债务,没有争议标的。”

陈明远坐下来,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敲。“嗯。”

“嗯什么嗯。”赵志刚把笔帽拔开,递给他,“签字确认。律所留档。我最后问你一遍,想好了?”

“想好了。”

“房子和存款,你一点不留?”

陈明远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正式到近乎冷漠的条文。“她爸生病那会儿我答应过,会照顾老人。钱和房子给她,她日子好过一点,老爷子看病不用愁。”

赵志刚没再说话。他跟陈明远从大学同寝室到如今十五年,知道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递过笔,陈明远在指定位置签了名字。字迹跟平时做设计方案时签在图纸上的不一样,这次笔画很慢。

签完最后一页,陈明远把笔搁下,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女儿站在中间,他和林晓薇一人牵一只手,三个人都在笑。那张照片是三年前在植物园拍的,那天阳光很好,女儿头上别了一个向日葵发卡。

他看着屏幕上的笑脸,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

赵志刚凑过来瞥了一眼,没说话。他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你那个屏保,用了三年了吧?”

“嗯。”

“换一个。”

陈明远抬头看他。

“我不是劝你现在就翻篇。”赵志刚言辞坦荡,“但你这个手机一天亮八十回,每亮一回你就得看一回全家福。她是她,你是你,日子是各过各的。你留房子留钱那是你仗义,我一个字不多说。可你留着这屏保,天天在手机上看,有意思吗?”

陈明远没接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桌上。

中午两个人吃的盒饭,外卖送到门口,赵志刚拆筷子的时候说:“你工作室那个新来的软装设计,周敏,我昨天见了。人挺利索的,说话办事不拖泥带水。她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没什么。”赵志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饭。”

下午两点,陈明远要去城东的建材市场给咖啡馆项目看材料。出门之前他站在工作台前,手机还放在桌面上。他拿起来,点亮屏幕。合影还在。他盯着照片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点开相册,手指往下划。

划到去年年底的一张照片,是他给城北一个书店做的室内设计实景图,深色木质书架搭配暖黄灯光,书页的质感被镜头拍得很清晰。那是他独立接的第一个书店项目,业主很满意,后来还介绍了两个活给他。

他点了“设为壁纸”,确认。

屏幕刷新了一下,书店的灯光静默地亮在那里。他看了两秒,把手机装进口袋,拎起车钥匙出门。

赵志刚在后面喊了一句:“走出来了啊?”

“干活去了。”

建材市场在城东三环外,铁皮顶棚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瓷砖、地板、涂料店面。空气里混着水泥和胶水的味道,叉车从窄道里开过去,喇叭声短促刺耳。陈明远熟门熟路地拐进三排七号,一家做复古花砖的铺子,老板老周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就招手。

“陈设计师,前两天那个咖啡馆的砖定了?业主能接受手工砖的损耗率?”

“定了。损耗率我来沟通,你出了货给我留五箱备份就行。”

两个人蹲在样砖前对花色,老周用记号笔在砖背面写字编号。陈明远站起来活动腿的时候,目光越过货架沿着通道扫过去,停住了。

隔壁第三间铺子是做大理石台面的,门口摆了一排浅灰色样板。一个女人站在样板前,穿一件驼色针织衫,头发比三个月前短了些,扎在脑后,显得脸瘦了一圈。她正低头拿手机拍一块样板的纹理,拍完又蹲下来看侧面厚度,动作很生疏,不太像常来建材市场的人。

陈明远认出了那个背影。驼色针织衫的右边袖口有一小块线头,那件衣服他以前见过,是前年林晓薇生日时她表姐送的,她一直说袖子不舒服,很少穿。

货架之间的通道只有一米多宽,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层展示架,上面摆满瓷砖切割样块。林晓薇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头的瞬间目光正好穿过货架的空隙,落在陈明远脸上。

她愣在那里。

陈明远也站在原地没动。老周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耳朵里像是灌了一层水,声音模糊。

林晓薇先开了口。她往前迈了一步,隔着货架,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市场里依然清晰:“明远。”

“嗯。”

“我爸……他念叨你好几回了。”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手机边缘,“他说你上次给他买的那个血糖仪好用,让我问你是什么牌子。”

“欧姆龙的。回头我把型号发你。”

“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砖样板,又抬起来。“家里的水龙头坏了,厨房那个,一直滴水,我……”

“找物业。”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陈明远声音很平。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一个他做了多年的习惯动作,表示话说完了,不再补充。

林晓薇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手里的瓷砖样板从指间滑下去,磕在货架脚的金属边框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去捡,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出来。

“那……我找物业。”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把一句想了很久的台词临时咽了回去。

陈明远把手里的砖样放回老周的推车上,对老周说:“周哥,按刚才定的花色,我明天发最终数量给你。”然后他从货架后走出来,经过林晓薇站的那间铺子门口,脚步没有停。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周末我去看爸。”

他没说“咱爸”,说的是“爸”,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晓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浅灰色的大理石样板,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陈明远走出市场大门,铁皮棚顶透下来的光在他肩上晃了两晃,身影不见了。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壁纸是一张灰色的布纹图片,很久没换过。她点开设置,翻到相册,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陈明远,站在他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的阳台上,背对着镜头,右手搭在栏杆上。侧脸被傍晚的光勾出一道浅淡的轮廓。她用这张照片做了多久的壁纸?不记得了。她只知道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见他站在光里,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那个阳台。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样板堆上。

铺子里的销售大姐凑过来问:“美女,这款台面要吗?”

“要。麻烦帮我算一下厨房台面的面积。”她弯腰捡起量尺,重新蹲下来,自己量。数字写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手有点抖,但每一个尺寸她都复核了两遍。

走出建材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手机响了一声,是医院工作群里发的排班表,明天早班。她点开表格看了看,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周六带爸去复查,提前预约内分泌科。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迈步穿过斑马线。对面街上有一家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挂着水龙头和管件的样品。她走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橱窗里标价二十八块的厨房龙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备忘录上龙飞凤舞的那一行“找物业”,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快步走过了那家店。

当晚十点,陈明远在工作室改完最后一张咖啡馆的立面图,合上电脑。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林晓薇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药名我记下了,二甲双胍和阿卡波糖。谢谢。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新换的壁纸——书店暖黄的灯光,一排排书脊整齐地在暗处发光。

他把手机装进外套口袋,关了工作室的灯,铁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他踩着当当响的铁台阶往下走。楼下那辆开了六年的车安静地停在路灯底下,驾驶座上落了一片梧桐叶。他伸手把叶子拂掉,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灯切开夜色,拐上主路。副驾驶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陈哥,咖啡馆绿植墙的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三版,你挑一版,明早开会用。

他单手拿手机看了一眼,回了三个字:收到,明天说。

手机放回副驾驶座。屏幕暗下去,暖黄的书店灯光跟着一起熄了。车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光影从挡风玻璃上滑下去,像什么东西正在身后慢慢退远。他把车窗降下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路边桂花树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方向盘往左打,汇入车流。

第十章 水龙头自己修好了

水龙头是凌晨两点开始漏的。

林晓薇是被滴答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那声音透过枕头的缝隙钻进来,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有人在用指关节叩她的脑门。她坐起来,光着脚摸到厨房,打开灯,看见水槽里积了一小汪水,龙头根部渗出一颗水珠,摇摇晃晃地坠下来,砸在不锈钢底板上,啪嗒。

她第一反应是拿手机。

手指已经在通讯录里划到了“陈明远”三个字,停在那儿。屏幕上他的头像还是去年秋天拍的,背景是阳台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他站在旁边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她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蹲下身,拉开水槽下面的柜门。里面塞着两瓶没开封的洗洁精、一袋过期半年的面粉,还有一只塑料盆,落了一层灰。她把杂物一件件掏出来堆在地上,头探进去,手机手电筒照着,看那根金属软管和角阀的接缝处。水渍在那里洇开一小片,像一朵锈色的花。

她拍了两张照片,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视频软件搜索。看了三个教程,第一个是英文的,跳过;第二个语速太快,她倒回去看了两遍;第三个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用慢速拆解了更换角阀和垫圈的完整步骤。她找了张纸,画下顺序:总阀、放水、扳手、新角阀、生料带、拧回去。

总阀在哪?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在阳台洗衣机后面找到了那个铜色的小阀门,上面覆了一层灰。她用抹布擦干净,顺时针拧了两圈,拧不动了。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发出一声闷响,水流越来越细,最后停了。

水槽下面还在渗。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活动扳手,是陈明远留下的,手柄上的防滑胶已经有些发硬。她用扳手咬住角阀的六角螺母,第一次用力方向反了,拧得更紧。她停下来,看着教程截图确认了逆时针方向,重新咬合,使劲。螺母纹丝不动,锈住了。她换了个姿势,左手扶着柜门框,右手压扳手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肩膀抵着水管,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

扳手突然松了,她的手背重重磕在水槽底沿,一阵火辣辣地疼。她倒吸一口气,低头看,手背上蹭掉一小块皮,血珠慢慢往外渗。她没管,拿抹布垫着拧下那颗螺母,角阀拆下来,螺纹上裹着发黑的老旧生料带,一碰就碎成渣。

她把新角阀从塑料袋里拆出来,按教程在螺纹上缠生料带,顺时针方向,缠了十二圈。缠完发现缠反了,又拆掉重新来。第二次缠完,用手捻了捻,感觉到细密的阻力,才开始往管口上拧。拧了三圈拧不动,扳手轻轻带紧。打开总阀,弯腰看了五分钟,接缝处干干净净,没有水滴。

水龙头重新拧开,水流正常。她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热水也通。关了水,直起腰,膝盖酸得发软,蹲太久了。料理台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四十。她洗了手,手背上的伤口碰到水,刺刺地疼。抬头看见冰箱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扳手蹭的灰印子,眼圈发青。

她对着那面不锈钢的倒影笑了一下。

嘴角拉起来的时候有点紧,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太熟练的弧度。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拿起手机。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那条“药名我记下了”,陈明远没回。

她打字:水龙头我修好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突兀,补了一句:就是厨房那个,角阀老化,换了新的。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看着屏幕变暗。她拧开灶火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餐桌前等天亮。手机一直没有动静。

五分钟后屏幕亮了。

陈明远:不错。

就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问是怎么修的,没有说“我过来看看”,没有说“下次这种事叫物业”。林晓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杯子里的茶冒着热气,在她脸上氲开一层湿意。

如果是以前,他看到这种消息会直接打电话过来。“你别动,我下班来弄。”“总阀关了吗?”“生料带缠反了会漏水。”以前她觉得这些话烦,觉得他把简单的事搞复杂,觉得他在炫耀自己什么都会。现在只有“不错”两个字,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可她喝着这杯白开水,心里却比从前任何一次收到“我马上来”都踏实。

那两个字里没有担心,没有指挥,没有理所当然的接手。那两个字是说:你做到了,你搞得定。她翻到前面那条“药名我记下了,二甲双胍和阿卡波糖。谢谢”,他也没回。原来他不回,不是没看到,是觉得不需要回。

天亮后她给林晓东打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那头声音迷迷糊糊的。

“姐,这才几点?”

“七点。爸的药下个月你去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翻身坐起的动静。“以前不都是……陈哥去取的吗?”

“以前是以前。以后我们轮流,你一个月我一个月。这个月我已经取过了,下个月你。”

林晓东没吭声。林晓薇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皱着眉,嘴张着,一只手在头发里乱抓。她等他说话。

“那陈哥……”

“他跟你没关系了。爸的药单我发你微信了,内分泌科在三楼,要提前一天在公众号挂便民门诊,到了先找医生开处方单再去药房。你记住。”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晓东说:“行吧。我下个月调个班。”

“调好告诉我。”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厨房。水龙头安安静静地立在水槽上,镀铬的表面映出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她伸手摸了摸手背上那道红印,按了按,有点疼。

手机响了一声。林晓东发来的:姐,你手怎么了?刚才视频里看见你手背有伤。

她打字:修水龙头蹭的。

林晓东秒回:你还会修水龙头了?

她打字:学呗。

发完她把手机装进口袋,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包,做早餐。煎蛋的时候油星溅到手背上,落在旧伤旁边,她嘶了一声,没有躲开。翻面,关火,把蛋盛到盘子里,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吃完洗了盘子,擦了灶台,把昨天拆下来的旧角阀扔进垃圾桶。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厨房的方向。那些以前从不需要她操心的事,她开始一件一件接手了。

到医院的电梯里,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找物业”那条删了,改成:十一月查水表、十二月换滤芯、一月份检查阳台地漏。然后她点开相册,手指在陈明远那张阳台背影的照片上停了一会儿,长按,删除。屏幕上跳出一个确认框,她点了确定。

电梯到了。她收起手机,走进科室,换白大褂,把工作牌翻正,对着办公室门口那面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但眼睛里有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凌晨三点对着不锈钢倒影笑出来的那点硬气。

上午十点,陈明远在工作室开会。周敏把咖啡绿植墙的三版方案投在屏幕上,讲得条理分明。他听着,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林晓薇发来的:爸周末的复诊我自己带他去,你不用来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有事给我电话。

发完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周敏停下来看他:“陈哥,有问题吗?”

“没问题。方案二吧,绿植墙用模块化的,方便养护。预算能控制在业主给的范围内。”

周敏点头,继续往下讲。陈明远拿起笔在方案本上画了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划下去。窗外是深秋的太阳,光线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的设计稿上,那是一张咖啡馆外立面的手绘图,线条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笔画。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继续在本子上标注尺寸。

第十一章 林建国住院

十点四十分,陈明远刚把咖啡馆外立面的手绘稿钉进图板,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二下。他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林晓薇”三个字,用的是全名,离婚那天他改的备注,没再动过。他把铅笔搁在笔槽里,接起电话。

“爸住院了。”

林晓薇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从前。以前家里但凡有点事,她的语气里总带着一股“快回来处理”的急,尾音往上挑,把问题直接甩给他。此刻她只是陈述,像报一条科室通知。

陈明远站起来,把凳子往后推了半步。“哪个医院?什么情况?”

“市一院,内分泌科。今天早上头晕得厉害,邻居帮忙打了急救电话。我请了假,现在在急诊等床位。”她顿了一下,“血糖太高,医生说可能要调几天。”

“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工位前沉默了两秒。周敏从会议室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记号笔。“陈哥,方案二的数据我重新核了一遍,下午能出细化稿。”

陈明远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家里老人住院。细化稿你按自己的节奏走,不用等我。”

周敏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去你的。这边我盯着。”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没有“要不要我帮忙”,更没有露出那种“你前妻又来找你”的了然表情。周敏只是转身回了会议室,接着跟结构图的人交代绿植墙的承重问题。

他出了门,在路边拦车。深秋的风刮过来,卷着梧桐叶贴着地面跑。路上他给赵志刚发了条消息:林叔住院了,我去看看。赵志刚秒回:你不是家属了,心里有数。他打了四个字回过去:放心,知道。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陈明远在急诊观察区找到林晓薇,她站在护士站旁边填单子,蓝色风衣的袖子挽到手肘,右手夹着笔,左手按着一沓检查报告。和离婚那天同一件风衣,只是这回她没化妆,脸色有些白,但握笔的手很稳。

“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一张单子递过来,“帮我拿一下,我去交费。”

陈明远接过来。单子上是林建国的入院信息,姓名、年龄、诊断栏写着“二型糖尿病伴血糖控制不佳”。他低头看了一眼,问:“叔叔现在清醒吗?”

“清醒。刚才还念叨你。”她把“你”字咬得很轻,没有重音。

他跟着她走到病房门口。三人间,靠窗的位置,林建国半靠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笑。“明远来了。”

“叔。”陈明远走过去,把手里提的一袋无糖饼干放在床头柜上,“顺路买的。”

林建国看看他,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林晓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陈明远拉了张凳子坐下,问了几句身体情况。老人一一答了,精神还算可以,就是说话偶尔断片,脑梗后遗症的老毛病。

林晓薇站在床尾,低头翻看手里的检查报告,像在核对什么。

陈明远坐了二十分钟。期间护士来测了一回血糖,数值报出来的时候林晓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那个小本子陈明远认得,巴掌大,皮面,以前记的是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亲戚随礼。现在上面写的是血糖值、用药时间、复诊日期。

他起身告辞。“叔,你好好养着。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林建国拉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明远,让你费心了。”

“应该的。”

他走出病房,林晓薇跟了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响声。两人在电梯间旁边的长椅前站定。

“这次我没慌。”林晓薇说。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他。“早上发现的时候我打的是急救电话,不是你的电话。到了医院我自己挂的号,自己办的住院。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让你知道,不是让你来接手。”

陈明远点了点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更没有被遗弃的慌乱。

“你做得很好。”他说。

林晓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去看走廊尽头那扇窗,吸了一口气,没让眼泪掉下来。再转回来时,眼睛还是湿的,但声音没有颤。“爸的药单我重新整理了。二甲双胍和阿卡波糖的剂量医生调了,我贴在冰箱上了。下个月取药还是我去,林晓东那边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轮着来。”

“行。”

“你工作室忙,不用老往这边跑。爸这边有我。”

陈明远看着她。三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她穿着这件蓝色风衣开车走了,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他站在路边打车,手机响了,她在电话里说“去给我爸取药”。那时候她的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此刻她说“有我”,用的是陈述句,不是求助句。

“有事给我电话。”他说,和发那条消息时一样的五个字。

林晓薇点头。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身的时候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他摆了摆,动作很轻。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陈明远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方案二的结构剖面图,附了一行字:承重没问题,绿植墙用轻质陶粒。他放大图片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出医院大门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叶被风卷着往台阶下滚。他站在路边等车,顺手打开备忘录,把“周六看林叔”设成待办,没有设提醒时间,只标了“下午”。

车来了。他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报了工作室的地址。司机打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陈明远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窗外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车窗玻璃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工作室那边,周敏应该还在加班。他想给她发条消息说辛苦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方案不错。

周敏回得很快:好嘞,细化稿明早放你桌上。

他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车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医院大楼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方块。有些关系退到远处才看得清,有些责任卸下来才分得明。他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方块,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

第十二章 病房外的长谈

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香樟树围着一圈冬青,中间摆了几张石凳。晚上七点多人不多,只有远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头挨着头看手机里的视频。

陈明远从病房出来以后没有直接走,在楼下抽了半支烟。他早戒了,车上还放着半包,是上次赵志刚落在副驾驶的。烟点在手指间,吸了两口就掐了。香樟叶子被路灯一照,油亮油亮的,在头顶沙沙响。

他正准备往停车场走,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晓薇从住院部侧门出来,风衣扣子系错了一个,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她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伸手把他刚掐灭的烟头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医院里别抽。”

“没抽,点着玩的。”

两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头顶的灯罩里聚了一团飞虫,撞得灯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晓薇先开的口。她说:“今天你来了,我挺意外的。”

“叔住院,我应该来。”

“我不是说这个。”她抬起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有些僵,“我是说,你来了以后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事都揽过去。你坐了二十分钟,问了情况,然后就走了。”

陈明远没接话。

“以前我爸第一次脑梗的时候,你请了三天假。挂号、找医生、办住院、陪床,全是你一个人。我下了班过去看了一眼,你说你守着就行,让我回家休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当时真就回家了。现在想起来,那三天你工作室正忙着一个大单,你谁都没说。”

“都过去了。”

“没过去。”林晓薇摇头,“我今天一个人跑上跑下办完住院手续,坐在缴费窗口前面等着叫号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年我从来不知道医院里每一步该往哪走,因为每一步你都替我走完了。我不是不会,我是根本不用会。”

陈明远把手插进口袋,摸到车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他看着远处住院部亮着灯的窗户,那些一格一格的白光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输液,有人在跟家人打电话。他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林晓薇转过头看他。

“你记不记得前年冬天,我跟你说过一次,我说我有点累。”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你就回了一句‘谁不累’。然后我就再没提过。”

林晓薇的嘴唇动了动。

“从那以后我就想,算了,说了也没用。该做的事我还是做,但不再指望你能看见。”他低头笑了一下,嘴角牵了牵,“时间长了,我自己也习惯了。习惯到后来你使唤我的时候,我连拒绝的念头都没有。一直到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你打电话让我去取药,我在路边站着,看着你车尾灯拐过街角,突然就不想去了。”

“所以那天你没来。”

“没来。”他说,“那是第一次。”

两人都不说话了。那对老夫妻起身走了,石凳空出来,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点夜里的凉意。香樟叶子翻动,路灯底下的光圈微微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林晓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这些年你辛苦了。”

陈明远没有看她。

“我把你的好当成习惯,当成你本来就该做的。你加班到半夜回来,我还让你去楼下取快递。你爸住院那次你自己发着烧,还开车送我爸去复查。这些事我都记得,但当时我一件都没觉得有什么。”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有点抖,很快又稳住了,“陈明远,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在夜风里,轻飘飘的,但陈明远听得很清楚。结婚七年,离婚三个月,这是他第一次从林晓薇嘴里听到这三个字。他以为听到的时候会松一口气,或者会有些别的什么情绪。但真正听到的这一刻,他只是觉得安静。四周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头顶香樟叶的沙沙声。

“我也对不起你。”他说,“我从来没有告诉你我累了。我以为忍着就是对她好,其实不是。忍到最后忍不下去了,就直接走了。我应该早说的。”

林晓薇点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展开又叠起来,叠成很小一块攥在手心里,始终没用。

“陈明远。”她叫了他全名。

“嗯。”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坦荡,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像是把最后一点勇气摊开放在他面前。她补了一句:“我不逼你。你如果说不行,我以后不会再问。”

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住院部三楼靠左边那扇窗,那是林建国的病房。灯还亮着,老人应该还没睡,也许正靠在床头翻那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也许在数隔壁床的呼噜声。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林晓薇。路灯从背后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沉在阴影里,另一半被光照得发白。

“晓薇,”他的声音很稳,像是想了很久以后才说出来的话,“我们都往前走,别回头了。”

林晓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手里的纸巾被她攥成了一个小团,指节发白。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头。

“好。”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然后她把那个攥成团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两只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里,肩膀往后展了展,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

“那,药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跟林晓东排了班,每个月轮流来。”她说,语气回到了下午在走廊里的那种平稳。

“好。”

“爸那边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事。我跟他说。”

“我会来的。”陈明远说,“来看看他。”

“行。”林晓薇退后一步,给他让出通往停车场的路,“那你路上慢点。”

陈明远从她身边走过,两步以后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夜里凉,你上去吧,别在楼下站着。”

“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小花园的石子路,拐过住院部大楼的拐角,看不见了。林晓薇站在原地,看着拐角处那盏路灯投下的光被墙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抬手搓了搓脸,手心是凉的,脸上也是凉的。然后她转身走回住院部,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她伸手按住,脚步很快。

楼上的病房里,林建国还醒着。看见她进来,老人把书合上放在胸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林晓薇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添满,又把窗帘拉严实。林建国问:“明远走了?”

“走了。”

“你下去送他了?”

“嗯,说了几句话。”

林建国叹了口气,重新翻开书,没再问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盏。陈明远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条红色的线,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握着方向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消息,说细化稿已经发到他邮箱了,让他明天记得看。他单手打字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前方的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穿过十字路口,驶向工作室的方向。车窗外,三月的夜风带着点潮湿的泥土味,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微微翻动。他没有关窗,一路吹着风开回了工作室。

第十三章 药盒上的字条

林晓薇把闹钟定在了七点四十。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市第一医院内分泌科的预约挂号成功页面,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她截了个图存进相册,又打开备忘录,里面是她昨晚查好的取药流程:带医保卡、身份证、上次的处方单,先到二楼自助机取号,再等叫号找医生开处方,然后去一楼药房窗口取药。她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客厅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以前这个声音她根本注意不到,现在却格外清晰。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她把所有证件材料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拎着包出门。三月的早晨还有些凉,她拉了拉风衣领子。这件蓝色风衣还是去年换季的时候买的,那天陈明远陪她在商场逛了整整一下午,她试了七八件,最后选定了这件。当时陈明远说好看,她就买了。想到这儿,她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快步走向地铁站。

医院比上次来的时候人少一些。她按备忘录里的流程,先到二楼自助机取了号,前面只有五个人。等了不到十分钟,电子屏就叫到了她的号。接诊的是个年轻女医生,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很快。林晓薇把父亲的病历本和之前的处方单递过去,说明来意。医生翻看了一下,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最近血糖控制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饮食有没有控制。林晓薇一一回答,说到血糖偶尔偏高的时候,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药按时吃,饮食要注意,主食减量,甜的水果少吃。”林晓薇点头,把医嘱一字一句记在备忘录里。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处方单,递给她:“去一楼七号窗口取药。”

林晓薇道了谢,拿着处方单下楼。药房窗口前排着两三个人,她把处方单从窗口递进去,里面的药师核对之后,从架子上拿了四盒药出来,两盒二甲双胍,两盒阿卡波糖。药师把药装进袋子,连同用药指导单一并递出来。林晓薇接过袋子,看了眼时间,从进医院到拿到药,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诊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药袋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以前每个月都是陈明远来取药,她从来没问过他是怎么挂号的、找哪个医生、排队排了多久。她甚至不知道内分泌科在二楼。有一次陈明远说取药花了两个多小时,她还随口回了句:“怎么那么久?”陈明远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回到家,她把药袋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下,她把四盒药一一拿出来,准备按照用药指导单上的说明重新贴标签。二甲双胍、阿卡波糖,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包装。她把药盒翻过来,用签字笔在侧面写上“早饭后一粒”“晚饭后一粒”“随第一口饭嚼服”几个字。这是陈明远以前的做法,他在每一盒药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方便林建国自己看。

写到第三盒的时候,她的笔停住了。

二甲双胍的盒身上,已经有一行字迹。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不大,笔画利落。她认得那个笔迹。陈明远写的。

“爸,二甲双胍记得饭后吃。阿卡波糖第一口饭时嚼服。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是他的号码。那行字写在药盒侧面最平整的位置,因为时间久了,蓝色包装盒被手指反复摩挲,那行字的边缘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依然清晰可辨。林晓薇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行字,签字笔的墨迹微微凸起,触感粗粝。她把药盒翻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这盒药是两个月前买的。两个月前,陈明远已经在准备离开了,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写了这张字条。

不止这一盒。她把四盒药全部翻过来看,每一盒上都有类似的字。阿卡波糖的两盒上写着:“第一口饭嚼服,别空腹吃。”“如果拉肚子,减半片,联系我。”其中一盒的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爸,天冷了,晚上泡脚水别太烫。”

林晓薇把四盒药在桌上排成一排,挨个看过去。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桌面上,药盒上的字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字,很久没有动。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回过神来,把药盒一个一个放回袋子里,按原来的顺序。然后她从抽屉里找了一个干净的透明自封袋,把那盒写着电话号码的二甲双胍单独装进去,封好口。

她没有把这张字条扔掉,也没有撕掉那行字。她只是把它收进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和父亲的病历本、身份证复印件放在一起。那个抽屉以前放的是家里的电费单和物业费收据,陈明远走后,她把那些东西挪到了书房的柜子里,腾出这个抽屉专门放父亲的看病资料。现在多了一盒药。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扭着屁股小跑,绳子拖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和陈明远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上周,他问住院费够不够,她说够了。再往前,是两个月前他发来的那句“水电煤我都转好了”。她往上翻了很久,每一条消息都很短,语气客气。那些年里,她给他发的消息更短,有时候只有一个字:“嗯。”

她打字:今天去给爸取药了。然后删掉。又打:药盒上你写的字我看到了。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谢谢你把爸照顾得那么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去厨房做午饭。淘米的时候她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出去,楼下的柯基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个黄褐色的点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间时隐时现。米在水里翻搅,她的手泡在凉水里,指头有些发红。

手机响了一声。她擦干手点开。陈明远的回复很短:以后你也能照顾好他。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号,没有客套。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交接。林晓薇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长按消息,点了收藏,又去相册里翻出取药的预约截图,两张图一起存在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她改了好几遍,最后只留了一个字: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继续淘米。水声哗哗地响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料理台上。她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内胆,加了水,按下煮饭键。指示灯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青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冲过菜叶,溅起细小的水珠,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是林建国打来的,问她药取到了没有。林晓薇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切菜一边说:“取到了,下午给你送过去。”林建国在电话那头问她吃没吃饭,她说正在做。老人停顿了一下,说:“你最近声音听着精神些了。”林晓薇笑了笑,说:“是吗,可能是春天到了。”林建国也笑,说:“春天好,春天好。”

挂了电话,她把切好的青菜码在盘子里,翠绿的颜色衬着白瓷盘,看着很清爽。电饭煲开始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米饭的香味,慢慢充满了整个厨房。她站在灶台前,等着锅里的水烧开。手机安安静静地待在口袋里,没有新的消息。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得整个客厅暖融融的。

她打开灶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开了,她把青菜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升腾。她用锅铲翻动了两下,突然想起一件事:陈明远以前炒青菜总是先放蒜末爆香,她嫌蒜味重,后来他就不放了,一直都不放。她关掉火,从调料架上拿起那瓶很久没动过的蒜末,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还在。

她往锅里撒了一小撮蒜末,重新开火翻炒。蒜香混着青菜的清香窜进鼻子里,很冲,但意外地熟悉。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上餐桌。电饭煲跳了保温,她盛了半碗饭,坐下来。一个人吃饭,两菜一汤,多了,吃不完。她看着面前那盘带着蒜香的青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味道不错。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天气预报的推送,明天阴转小雨,气温下降。她划掉推送,锁了屏幕,继续吃饭。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餐桌,落在她的碗沿上,亮得有些晃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得给爸送药去,顺便把阳台那盆快蔫了的绿萝换盆。那盆绿萝还是陈明远买的,放在阳台三年了,根都快从盆底钻出来了。她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

这次她记在了备忘录里。吃完饭,她去阳台看了看那盆绿萝,伸手拽了拽发黄的叶子,从根部摘掉两片。花盆底下垫着一个白色塑料托盘,托盘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上次浇水时不小心磕的。她把托盘抽出来,用水冲干净,又放回去。绿萝的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喷壶喷了水,拿纸巾一片一片擦干净。水珠挂在叶面上,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她直起腰,看着那盆擦得发亮的绿萝,叶子绿得能反光。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一条工作通知。她点开浏览了一遍,回复收到。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拿起钥匙出了门。下午还有半天班,她得去医院财务科对一下报表。下楼的时候她脚步很快,鞋跟在台阶上敲出利落的声响。单元门外的阳光更好,明晃晃地铺在地上,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在路上,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大衣下摆往前吹,她伸手掖了一下衣角,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晓东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吃啥。她回:自己解决,我下午去给爸送药。林晓东秒回了个哭脸表情。她把手机塞回去,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了,嫩绿色的芽苞缀在枝头,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走得很快,路过一家花店时瞥了一眼橱窗里的鲜花,犹豫了一下,没有停步。下午还有事要做。药得送过去,绿萝的换盆土也得顺路买一袋。事情得一件一件来。

她拐过街角,医院的大楼在远处露出一角白色的轮廓。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凉意已经淡了很多,里面裹着一股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诊室里那个年轻医生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药按时吃,饮食要注意。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牢在脑子里。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只剩下一张空桌子和几把叠起来的塑料凳。清洁工正在冲刷地面,水花溅到路牙石上。她绕过那片湿漉漉的地面,继续往前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冰凉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到了医院门口。门诊楼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她穿过人群,走向住院部后面的行政楼。财务科在五楼,她推开玻璃门进去,同事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数字占满了表格。她定了定神,开始核对。键盘敲击声和计算器的按键声混在一起,办公室里很安静。她做了一会儿,停下来喝了口水。

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是以前和陈明远一起买的情侣款,他的是蓝色。离婚后她把那个蓝色的收进了柜子最深处,留下这个白色的自己用。杯子里泡的是茉莉花茶,喝到嘴里有淡淡的花香。她握着杯子,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数字,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就像是有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不是断了,是松了,可以弹出正常的声音了。

她把杯子放下,继续核对报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她的手指在光影里跳动。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问她一个数字怎么填,她侧过头去解释,语气平稳,思路清晰。同事点头说明白了,她转回来继续自己的工作。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她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蓝色风衣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那是抱父亲上下轮椅时蹭的。她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盯着屏幕。

下班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天还亮着。她去药房拿了给父亲送的药,又绕到花鸟市场买了一袋营养土和一盆新的绿萝。老板娘问她要不要帮忙搬,她说不用,自己能行。她拎着东西走出市场,袋子有点沉,手指被勒出两道红印。她换了个手拎,继续往公交站走。晚风比中午凉了些,吹在脸上很舒服。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她靠在椅背上,把药袋和花盆放在脚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到站的时候她睁开眼,拎起东西下车,步伐稳当。

走到父亲住的小区门口时,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到了。林建国说门没锁,让她直接上去。她拎着袋子和花盆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她爬到三楼,推门进去。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拎着东西进来,起身要接。她说不用,自己把药袋放在餐桌上,花盆放到阳台上。林建国跟过来看那盆新买的绿萝,说好看。林晓薇把药一盒一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餐桌的固定位置。她爸拿起一盒看了看,忽然说:“这盒上有字。”

林晓薇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爸手里拿的正是那盒写着电话号码的二甲双胍。她走过去,从父亲手里把药盒拿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放进原来装它的那个透明自封袋里。她说:“以前的盒子,不用了,这盒放抽屉里备着。”她把药盒拿进卧室,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其他资料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父亲在问晚饭吃了没有。她应了一声,走出卧室,说吃过了,就是来看看药够不够。

她在父亲家待了半个小时。帮他量了血糖,数据还算稳定。她叮嘱父亲按时吃药,天冷注意保暖,又把冰箱里那瓶过期的酸奶扔了,换了新买的放进去。走的时候林建国送她到门口,说:“路上慢点。”她点头,说知道了,你早点睡。楼道里的灯又亮起来,她下楼,走出单元门。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她站在楼门口,没有立刻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晓东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去看看爸。她回:你明天下午来,我带爸去复查。林晓东回了个OK。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三楼父亲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去。风比刚才凉了些,她竖起风衣领子,加快了脚步。站台上没什么人,她坐在长椅上等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陈明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句“以后你也能照顾好他”,她没有再回复。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最终锁了屏幕。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和店铺招牌。车子拐过一个弯,医院的白色大楼出现在视野里,住院部三楼左边那扇窗还亮着灯。她的目光在那扇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向前方。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自己住的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她掏出钥匙开门,换了鞋,把买回来的营养土放在阳台上。那盆新绿萝暂时放在旧花盆旁边,明天再换盆。她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茶几上还放着早上出门前没喝完的半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手机响了,是工作群里同事在讨论明天的排班。她回了几条消息,安排了调休。然后把手机充上电,去浴室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她,眼睛很亮,脸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她关了浴室的灯,走进卧室,拉开被子躺下。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关得严严实实,那盒药就在里面。

她关了灯,房间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床头柜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带爸去医院复查。她得定个闹钟。她把手伸出被窝,摸到手机,定了六点半。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刺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暗下去。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好。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了一声。她听着那个声音,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抽屉里那盒药安安静静地躺着,盒身上那行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第十四章 咖啡馆开业

咖啡馆开业那天下了点小雨,空气里混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白色和香槟色的玫瑰被雨珠打得微微低头。陈明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检查灯光线路和墙面的收口细节。周敏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张清单,逐项核对软装布置的位置。

“那面绿植墙效果比预想的好。”周敏指着入口左侧的植物墙说,“业主刚才发消息说已经在路上了,听语气挺期待的。”

陈明远退后两步看了眼光线角度,抬手示意工人把顶上两盏射灯调低五度。光线从叶片上滑下来,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铺出一层柔和的影子。他回头对周敏说:“你选的这个品种配比好,琴叶榕和常春藤搭起来层次感清楚。”

周敏笑了一下,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你上次选的最省钱方案,业主看完效果图加了一点预算,我给他加了两组挂钩,可以挂画也可以挂植物,灵活。”

陈明远点头。这几个月周敏在工作室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她做事利落,有想法但不固执,遇到分歧会先听别人说完再表达意见。和这样的人一起做项目,节奏是舒服的。

业主姓孙,四十出头,做餐饮连锁出身,一进门就绕着空间转了一圈。他站在吧台前面看了很久,又走到靠窗的卡座区坐下来,摸了摸桌面的木纹。陈明远和周敏站在一旁没说话,等他开口。

孙先生站起来,走到绿植墙前面,伸手拨了拨垂下来的常春藤叶子,转头对陈明远说:“比效果图还好。我之前找过两家设计公司,出来的方案都是那种网红店的套路,你这个空间让我觉得……怎么说呢,客人愿意坐下来多待一会儿。”

他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我在城东还有个铺面,上下两层,想做个书吧加轻餐的模式。下个月交房,有没有兴趣?”

陈明远和周敏对视一眼。周敏眼里有明显的兴奋,但没抢话。陈明远想了想,问:“面积多大?层高多少?”

“一层大概两百平,二楼有个露台。”孙先生拿出手机翻出几张毛坯照片递给他,“你先看看,觉得能做我们再约时间现场勘测。”

陈明远接过手机划了几张,把空间结构和采光条件快速过了一遍。他把手机还给孙先生,说:“我回去做个初步概念,下周给你方向性的东西,合适再谈深入方案。”

孙先生点头,又看了一眼咖啡馆厅面,说:“好,我等你们消息。对了,今天开业,你们两位一定要留下来吃饭,我让后厨准备了。”

庆功宴安排在咖啡馆后面的包间里。孙先生开了两瓶红酒,又给不喝酒的人备了气泡水。赵志刚来得晚,进门就找陈明远碰杯。他坐下来吃了两口菜,凑过来低声说:“林晓东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的情况。”

陈明远筷子停了一下,说:“问什么?”

“就问工作室忙不忙,有没有新项目。”赵志刚夹了块牛肉,“他没提他姐,但我觉得那意思还是想探探你有没有新动向。”

陈明远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赵志刚看他表情,识趣地转了话题,说林建国前阵子给他打过电话,问明远最近吃饭正不正常,赵志刚回答挺好的,让老人别惦记。

周敏坐在桌子另一侧,正和孙先生的助理聊咖啡馆运营的细节,聊到灯光分时段调节的方案时她拿手机备忘录记了几条。她说话声音不算大,但表达清晰,偶尔冒出两句带点冷的幽默,把对方逗笑。陈明远听了一耳朵,低头吃了口菜。

饭吃到后半程,孙先生接了个电话先走了,助理跟着一起。包间里只剩他们工作室三个人。赵志刚靠在椅背上剔牙,看看周敏又看看陈明远,忽然说:“今天这项目成了,你俩配合得不错。”

周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今晚的第二杯红酒,她脸颊微微泛红。她放下杯子,转向陈明远,托着下巴问了一句:“陈明远,你现在还怕别人依赖你吗?”

赵志刚在旁边“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陈明远把筷子搁下,想了想说:“不怕。”

周敏歪了歪头等他后面的话。他接着说:“但我会先问自己愿不愿意。”

周敏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酒意的放松:“那我算不算依赖你?”

陈明远看着她。包间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点。他认真地说:“你是和我一起往前走的人。”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没有追问,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赵志刚在旁边一拍桌子:“好家伙,这话说得漂亮。来,我敬你们俩一杯,祝新项目也顺顺利利。”

三个人碰了杯。周敏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陈明远一眼,那眼神和平时工作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陈明远接收到了,没躲,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志刚喝完酒,靠在椅子上感慨:“以前那个项目做完你总是一个人闷头收尾,现在有个人一起分担,我看着都替你松快。”

陈明远没接这句,起身去前台结了账。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有一股被洗过的清新味道。走回包间的时候,周敏和赵志刚在讨论明天要去城东看那个两层铺面的事。周敏说:“那个露台如果朝南的话,种植方案要重新考虑,夏天西晒很厉害。”

陈明远推门进来,接了一句:“先看实地,照片上看不出来朝向。”周敏点头,把手机收起来,拿包起身。

三个人走出咖啡馆,孙先生的店员在门口跟他们道别。夜风吹过来,周敏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赵志刚自己打车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意味深长地挥了挥手。

陈明远和周敏站在路边等车。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周敏忽然说:“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陈明远侧头看她。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笑了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上车前回头说:“明天九点工作室见,我把城东那个铺面的资料先拉一遍。”

车门关上,出租车驶入夜色里。陈明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他收起手机往回走,路过咖啡馆的落地窗,里面还有几桌客人。他看着暖色灯光下那些坐着聊天的人,想起孙先生说的“客人愿意多待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后面跟了一个咖啡杯的表情。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口袋。工作室的方向在另一个路口,他拐过街角,看见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车还停在路边,雨刷上夹着一张宣传单。他扯下来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周敏的消息下面没有别的对话。他退出界面,打开导航输入工作室地址,把手机卡在支架上。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雨后的路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往后滑。

第十五章 林建国的生日

林建国的生日在周三。林晓薇提前三天就打了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爸说想让你来吃饭,你要是有空……没空就算了。”

陈明远当时正在工作室改图纸,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铅笔没停。他沉默了两秒,说:“周六中午吧,我带个人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林晓薇的声音轻了些:“好,那我多备两个菜。”

周六上午十点半,陈明远开车去接周敏。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和一个包装精致的茶叶罐。“给老人家的,别跟我推。”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东西放在脚边,“你前妻喜欢吃什么口味?我也备了一份。”

陈明远发动车子的手顿了一下:“不用这么客气。”

“那不行,第一次上门,礼数要周全。”周敏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你紧张?”

“不紧张。”陈明远打着方向盘汇入主路,“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你。”

周敏笑了一声:“你就说,工作室的同事。我又不会当场要求你改名分。”

陈明远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动了动。车上了高架,两边的高楼往后退去,阳光透过天窗落进来。周敏没再说话,低头翻看手机里的项目资料,偶尔在备忘录上敲几个字。车载广播里放着轻音乐,气氛松弛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

到了小区楼下,陈明远拎着周敏准备的礼品和她自己做的点心盒子。楼道还是那个楼道,三楼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周敏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门是林晓东开的。他堵在门口,先看了陈明远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侧身让开了位置,只说了句:“进来吧。”

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比上次住院前瘦了一圈,精神倒是不错,看见陈明远进门,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跟进来的年轻女人,那道光暗了几分,但很快调整过来,笑呵呵地招手:“明远来了,坐坐坐。”

陈明远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弯下腰跟老人打招呼:“林叔,气色挺好的。”

“好什么,一把老骨头。”林建国拍拍身边的沙发,眼睛却看向周敏,“这位是?”

“林叔好,我叫周敏,是明远工作室的同事。”周敏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林建国握了一下,打量着她,又回头看了看陈明远,最后点点头:“好,好,同事好。”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林晓薇端着一盘清蒸鱼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衫,头发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见周敏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微笑:“来了啊,菜马上好,先坐。”

周敏也点头:“林姐好,来打扰了。”

“不打扰。”林晓薇把鱼放在餐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林晓东站在阳台上抽烟,没有进来。陈明远注意到茶几上摆了一瓶酒,是他以前常给林建国买的牌子,老人血糖高,平时被管着不能喝,今天大概是破了例。

开饭的时候,林建国坐了主位,陈明远被安排在老人右手边,周敏挨着他坐。林晓薇坐在对面,旁边是林晓东。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青菜,卖相普通但看得出用了心。

林建国举起杯子,里面是陈明远给他倒的一小盅白酒。“今天老头子我过生日,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第一句,感谢晓薇和晓东张罗这一桌。第二句,”他看向陈明远,“明远啊,你过得好就行。”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桌上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明远端着自己的茶杯,认真地回了一句:“林叔,您也保重身体。”

周敏在旁边安静地夹菜,偶尔接一两句话,不多嘴,不越过。她给林建国盛了一碗汤,放在老人手边,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

林晓薇低头扒了两口饭,抬头时目光和周敏对上了。两人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敌意,也说不上亲近,像是两个都知道对方存在却选择互不打扰的人。

吃到一半,林晓东起身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坐下就闷头喝酒。林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问。

饭后,林晓薇收碗筷,陈明远下意识地站起来要帮忙,周敏已经先他一步端起了两盘剩菜往厨房走。陈明远愣了一秒,跟着进了厨房。

林晓薇开水龙头洗碗,周敏帮忙擦台面,陈明远在旁边找抹布。三个人挤在六平米的厨房里,谁也没觉得挤。

“我来洗吧。”陈明远伸手。

“不用,你陪爸说话去。”林晓薇没回头。

陈明远站在原地,周敏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说:“你去客厅吧,我在这儿帮林姐收尾。”

他看了一眼周敏,又看了一眼林晓薇的背影,转身出了厨房。

林晓薇听见脚步声远了,才低声说了一句:“你眼光不错。”

周敏擦完最后一块台面,把抹布挂好,轻声回:“他人好。”

林晓薇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挂钩上取下毛巾擦手。她没有再接话,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放在周敏面前:“自己拿的,给你。”

周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客厅里,林建国拉着陈明远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戏曲频道,老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哼两句。陈明远陪在旁边,偶尔低头回一条消息,偶尔抬头看看电视。他觉得这样坐着也挺好,不用硬找话说。

周敏端着酸奶出来,坐在单人沙发上,跟林建国聊起了戏曲。她说小时候奶奶爱听黄梅戏,自己跟着听过几段。林建国来了兴致,跟她讲起年轻时在剧团跑龙套的事,两个人一老一少聊得热络。

林晓薇擦完手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门口。她看见父亲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那颗牙,看见周敏侧着身子认真听老人说话,看见陈明远坐在旁边,脸上是她很久没见过的松弛。

她靠在门框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心里有一块地方酸酸的,像被人轻轻挤了一下,但只是那么几秒钟。然后她转身去收拾餐桌上的残局,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把碗筷码进洗碗机。

她想,这样也好。

林晓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门口,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三个人,走过来说:“姐,我帮你。”

林晓薇把保鲜盒盖子扣上,说:“你把垃圾拎下去吧,楼下垃圾桶满了,往东走两步那个大的。”

林晓东应了一声,拎着垃圾袋出门了。

下午两点,陈明远起身告辞。林建国拉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很快松开。“有空再来。”老人说。

“会的,林叔。”

周敏跟老人道了别,又特意到厨房门口跟林晓薇说了声再见。林晓薇擦干手走出来,站在玄关送他们。她看着陈明远弯腰穿鞋的背影,看着周敏站在门外等他,楼道的光线从半开的门缝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晓薇。”陈明远穿好鞋站起来,回头看她。

林晓薇扬起下巴,像是用了一点力气才做出这个动作:“爸的药我记住了,每个月十五号去取。你……不用再记这事了。”

陈明远看了她两秒,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去,周敏自然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林晓薇关上门,回到客厅。林建国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老人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点心上。那是周敏带来的。

“爸。”林晓薇在他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林建国回过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他拍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很轻:“晓薇啊,人这一辈子,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往前走,别回头。”

林晓薇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护士长发来的排班表。她坐直身子,点开查看。蓝色的手机壳映着窗外的光,那风衣的颜色。

窗外阳光很好。她翻开排班表,第一行写着她的名字,后面备注了“负责三楼病区协调”。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站起来去给父亲倒水吃药。

第十六章 前妻的电话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二下午,陈明远正在工作室核对咖啡馆项目的结算单,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林晓薇”。

他接起来,第一句话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爸的药我取好了,”林晓薇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刻意的平稳,“你不用记着这个月十五号了。”

陈明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沙沙响。

“好。”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他听见电话那边有医院的广播声,叫号的电子音,模模糊糊的。林晓薇应该是在医院走廊里打的这通电话。

“陈明远。”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以后要对别人好,”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也要对自己好。”

这句话说完,电话里又安静了。陈明远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文件筐上,里面还夹着一份三个月前签的离婚协议复印件,赵志刚说留档用。他记得当初净身出户时,林晓薇站在民政局门口问过他一句话——“你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他没回答。

“你也是。”他终于说。

简短,平静,像两个人终于站在了同一个平面上说话,中间隔着一条看得见底的河。不深,不宽,但谁也没打算再蹚回去。

“那我挂了。”林晓薇说。

“好。”

通话结束。屏幕上跳回主界面,屏保是一张室内设计的实景照片,暖色灯光洒在原木餐桌上,那是他上个月刚完成的一个项目。周敏说这张照片拍出了“家的温度”,他当时笑了笑,还是设成了屏保。

陈明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上,一个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旁边跟着一只黄色的小狗。咖啡馆项目竣工后,业主又给他介绍了一个文创书店的设计,周敏已经画了三稿概念图,明天上午要碰方案。日子填得很满,忙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失眠是什么时候。

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周敏抱着一卷布板走进来,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梧桐叶。她把布板往会议桌上一放,顺手把叶子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随手丢进桌上的垃圾桶。

“发什么呆?”她走到陈明远旁边,用布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陈明远回过头。周敏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右手腕上还套着一根皮尺——她总是这样,量完东西忘了取下来。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很亮。

“没事,”陈明远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接到一个老朋友电话。”

周敏“哦”了一声,没追问。她从来不多问他的过去,只在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杯咖啡,或者在他加班到很晚的时候,默默地把工作室的灯调暗一档。

“书店的方案我改完了,”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你看下第三稿的动线,我把阅读区和咖啡区之间的隔断换成了矮书架,视觉上通透一些,也省了两千多的隔断费用。”

陈明远走过去,俯身看她屏幕上的平面图。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爽。他看图看得很仔细,手指点在屏幕上:“这个入口的展示台,往里退三十公分,不然顾客进门会觉得堵。”

“行,我下午调。”周敏坐下来,握住鼠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好像话很少。”

“电话有点长。”

“林姐的?”

陈明远点头。周敏不叫他“你前妻”,总是叫“林姐”,从三个月前第一次在商场碰到林晓薇之后就这么叫了。那天三个人在电梯口遇上,林晓薇手里拎着药袋,周敏主动喊了声“林姐好”,林晓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电梯来了,三个人同时走进去,谁也没觉得尴尬。到了三楼,林晓薇先下了。电梯门关上后,周敏看着楼层数字跳了一下,说:“林姐看起来挺干练的。”

陈明远当时没接话,但心里知道,周敏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她跟我说,爸的药她自己取了,不用我记着时间了。”陈明远说。

周敏“嗯”了一声,把方案文件重新保存了一遍。“那挺好的。你以前每个月十五号都要设提醒,有次咱俩在工地,你手机一响脸色都变了。”

“有吗?”

“有。你自己没觉得而已。”周敏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草图本上随手画了个小方框,“现在不用惦记了,是不是轻松点?”

陈明远想了想,点头:“是轻松。”

周敏没再往下说,低头继续改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她画了一会儿,又在方才那个小方框旁边写了几个字——“留白”。那两个字写得很轻,笔画纤细,像是随口说出来的话。

陈明远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邮箱看新邮件。业主把合同草案发过来了,他点开附件,是一份十几页的PDF。他滚动鼠标往下看,余光里周敏还在画图,铅笔偶尔停下来,她用橡皮擦两下,又继续。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各自的键盘和铅笔声。窗外一棵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还是绿的,再过一个多月就该黄了。

陈明远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赵志刚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没,老地方吃面。

他回了一个字:行。

赵志刚秒回:带上小周,我请客。

陈明远看了一眼周敏。她正咬着铅笔头盯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在纠结动线还是色彩。她好像察觉到他在看自己,抬起头,挑了挑眉,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志刚晚上请吃面,去不去?”

周敏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笑了一下:“去啊,免费的饭为什么不吃。”

陈明远低头回消息,把“好”字发出去。锁屏之前,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保照片里的餐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盆绿植。那是周敏选的角度,她说拍出来像杂志内页。他记得当时自己站在旁边看,周敏举着手机蹲了半天,腿都蹲麻了,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他扶了她一把。

他没再换过那张照片。

“走了叫我。”周敏说,又低头画图去了。

陈明远“嗯”了一声,把注意力拉回到合同上。屏幕上的条款密密麻麻,他看得很慢,每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工作室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半,秒针一格一格地转,不急不缓。

他忽然想起林晓薇那通电话的最后那句话——“你以后要对别人好,也要对自己好。”

他想,他正在学着做。

只是这件事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就像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三个星期前周敏带来的,说工作室太素了添点颜色。他每天浇水,叶子越来越密,垂下来的藤蔓快碰到桌面了。没人特意提过这件事,但藤蔓每天都在长。

第十七章 各自的路

陈明远接到赵志刚电话的时候,正蹲在新租的办公室里量一面墙的尺寸。卷尺拉到三米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腾出手在墙上用铅笔点了个记号。

“工作室搬了也不通知我,我还是从物业那边听说的。”赵志刚的语气带着调侃,“新地址发我,下午过来看看。”

“刚搬进来三天,纸箱都没拆完。”

“那就对了,拆完了我来看什么热闹。”赵志刚笑了一声,“对了,小周现在是合伙人了?”

陈明远站起来,把卷尺收回去,嗯了一声。“上个月定下来的。她跟了我一年半,三个项目都是她主案,分成比例也该调了。”

“你这个人啊,给人分钱的时候倒是痛快。”赵志刚说,“行,下午见。”

挂了电话,陈明远把卷尺扔进工具袋,环顾了一圈新办公室。这间比原来那间大了将近一倍,临街的落地窗采光很好,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地的纸箱和杂物镀了一层暖色。周敏的桌子摆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显示屏旁边放了一小盆多肉,还有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简笔画的猫。

他自己的桌子还乱着,图纸、合同、样品册摊了一桌。靠墙的矮柜上堆着没拆封的资料盒,纸箱上贴着物流单,发货日期是三天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他点开看,是林晓薇发来的。

“爸最近血糖稳定了,我给他约了月底的复查,你不用操心这边的事。”

陈明远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林晓薇几乎是秒回:“知道了。你忙你的。”

这条对话就这么结束了。陈明远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去拆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以前工作室的一些旧文件和作品集,他翻到一本三年前的方案册,封面上的项目名称是“云水间咖啡馆”,业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当时预算很紧,但他和周敏硬是用有限的材料做出了超出预期的效果。那家咖啡馆后来成了网红打卡地,女老板又介绍了两个新客户过来。

周敏就是在那项目里冒出来的。当时她刚来工作室不到两个月,第一次开会就敢在业主面前推翻他定的配色方案,说墨绿配黄铜太重了,换成灰蓝和哑光黑更轻快。业主犹豫了几天,最后听了她的。那个方案后来拿了一个行业内的设计奖项,周敏没去领奖,她说“主案是你,我凑什么热闹”。

陈明远把那本作品集放到书架上,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又是林晓薇,低头看,是林晓东发来的。

“明远哥,我姐今天升职了,行政科室副主任。她让我别跟你说,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现在状态挺好的。”

陈明远打字回他:“替我恭喜她。”

林晓东发了个笑脸表情,又说:“我现在每周陪爸去医院,跟我姐轮着来。你放心吧。”

他没再回复。林晓东这孩子比他姐姐小五岁,以前什么事都指望陈明远出面解决,连租房子签合同都要他帮忙看条款。离婚后这半年,林晓东反倒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上个月还主动打电话问他怎么做预算表,说想自己接公司的项目。

赵志刚下午两点到的。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这面积翻倍了。租金多少?”

陈明远给他倒了杯水:“比原来贵一倍,但地方大,能多接项目。”

赵志刚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张效果图上。“这是新项目?”

“嗯,一个书店加文创空间的案子,业主是连锁品牌,预算还行。周敏主案。”

“小周呢?”

“去材料市场了,下午回来。”

赵志刚喝水喝了一半,放下杯子,看着陈明远。“我今天来不只是看热闹。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林晓薇上周找过我。”

陈明远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找你?”

“问我离婚协议里有没有遗漏的条款,说如果有需要补充的,她想跟你重新签一份。”赵志刚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当时问她什么意思,她说觉得当初分得不够清楚。我让她想好了再说,她到现在也没给我准信。”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铅笔放回笔筒。“房子和存款都在她名下,协议写得很清楚,没有遗漏。”

“我知道。所以我当时就告诉她了。”赵志刚看着他,“明远,她可能不是真的要改协议。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明远没接话,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停下来看手机,有人牵着狗路过。街角的便利店门口摆了一台自动贩卖机,一个年轻女孩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边走边喝。

他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林晓薇开车走了,他站在路边打车。那天的太阳也是这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后来林晓薇的电话打过来,让他去取药,他说“以后这些事你得自己跑”。那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拒绝她。

“我心里有数。”他转过身对赵志刚说,“协议不用改。”

赵志刚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行,你有数就好。晚上我请客,算是给你们搬新家温居。”

周敏下午四点多回来的,手里拎着一大袋材料样本,额头上还带着汗。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跟赵志刚打了声招呼,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材料市场跑了一圈,脚都肿了。”她踢掉鞋子,从包里掏出一双平底鞋换上,“不过找到一款亚麻布料,颜色很正,价格比咱们预算低了百分之十五。”

陈明远翻看她带回来的样本,指尖捏了捏那块亚麻布,手感细密,颜色是介于米白和浅灰之间的中性色,什么风格都能搭。“定这个。”

“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周敏笑起来,转头对赵志刚说,“赵律师,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多吃点。”

“老地方,牛肉面。”

“行,我要加份卤蛋。”

陈明远开车带他们过去。那家面馆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褪了色的红漆底子上写着“老马牛肉面”。老板认识他们,看见人进来就喊了声“老样子?”,陈明远点头,找了个靠里的桌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赵志刚往碗里倒醋,一边倒一边说:“小周,你知道你现在是这工作室的合伙人了吧?”

周敏挑着面条抬头:“知道啊,陈明远跟我说了。”

“你知道他给了你多少分成?”

周敏咬着筷子看他,又看看陈明远,笑了。“赵律师,你今天是来查账的?”

“我是来确认一件事。”赵志刚放下醋瓶,看看周敏又看看陈明远,“确认你们俩的关系,除了合伙人之外,有没有别的什么我需要准备法律文件的。”

周敏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拿纸巾捂着嘴咳了两声。“赵律师你这话说的……”

陈明远用筷子敲了敲赵志刚的碗边:“吃面。”

赵志刚哈哈大笑,没再往下说。周敏低头吃面,耳朵尖有点红,但嘴角翘着。陈明远倒没觉得尴尬,只觉得这碗面比平时咸了一点,大概是醋放多了。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赵志刚打车先走,陈明远和周敏站在面馆门口。老街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青石板上,影子拉得很长。

“赵志刚这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在意。”陈明远说。

“我没在意。”周敏把外套拉链拉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做事挺坦荡的。不管是工作室的事,还是别的事。”

她没具体说“别的事”是指什么,陈明远也没问。两人沿着老街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水果店,门口摆着两筐没卖完的橘子,筐子上盖着旧报纸。

“你知道吗,”周敏忽然说,“刚来工作室那会儿,我觉得你特别难接近。话少,表情也少,开会的时候永远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看谁都像在审图。”

“现在呢?”

“现在啊,”她偏头想了想,“现在觉得你只是不太会表达。或者是不愿意表达。”

陈明远伸手把路边一个歪掉的共享单车扶正,没接话。周敏也不追问,两个人沉默着走完剩下的路。到了车旁边,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开窗透气。

陈明远发动车子,驶出老街,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里放着低低的音乐,是周敏前两天连的车载蓝牙,歌单里全是些他不认识的独立乐队。他没切歌,由着那些陌生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

手机支架上亮了一下,是林晓薇发来的朋友圈截图,配文是“女儿也争气”,配图是林晓东给他拍的照片,照片里林晓薇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背后是科室的牌子。陈明远看了一眼,没点赞,也没回复。

车子拐上高架,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高架两侧的隔音板。周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大概是累了。

陈明远把音乐调小了一格。他想起今天赵志刚问的那个问题,也想起林晓薇昨天发的那条消息。这些事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材料样本一样厚。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沉重。

车窗外,高架路的尽头是新修的一段延伸线,路灯雪亮,照得前路一清二楚。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