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省委大院门口。
沙瑞金的车停在路灯下,雨刮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
侯亮平撑着伞站在车边,沙瑞金摇下车窗,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处贴着红条,写着四个字:走后拆封。
“亮平。”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汉东还有个硬骨头,我没动。”
侯亮平接过档案袋,雨水打在封面上,晕开一圈暗色的湿痕。他盯着那四个字,等沙瑞金继续说。沙瑞金却只说了一句:“你来。”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撕开密封条的瞬间,手有点抖。
他抽出一沓材料,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笑得一脸慈祥。
旁边印着两行字:袁广财,原省政协副主席。
侯亮平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人,三个月前坐在他女儿满月酒的主宾席上。亲手给小姑娘戴了一个金锁。
01
侯亮平把档案袋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份金光厂的审计报告,几张财务报表的复印件,还有袁广财和于勇的几次通话记录。
审计报告上标注着红色的数字:金光厂改制过程中,3亿国有资产去向不明。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窗外雨声淅沥。
他盯着袁广财的照片看了很久。
这老头退下来三年了,平时在养老院下棋,偶尔参加个老干部活动。
圈里人提起他,都说是个和善人。
侯亮平见过他几次,每次见面都是笑眯眯的。
女儿满月酒那天,袁广财还抱着小姑娘逗了半天。
“闺女长得像你。”袁广财当时这么说,从兜里掏出一个金锁,亲手挂在孩子脖子上,“来,爷爷给的见面礼。”
侯亮平当时还客气了一下:“袁主席,这太贵重了。”
“贵重个啥,就是个心意。”袁广财拍拍他的肩膀,“以后有啥难处,跟伯伯说。”
侯亮平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省武警总队基建项目线索,待查。
侯亮平愣住了。武警总队?这事儿怎么还跟军队扯上关系了?他打电话给宋鹏:“来我办公室一趟。”
宋鹏是侯亮平的老搭档了,反贪局里最能干的侦查员。十分钟后,宋鹏推门进来,头发上还滴着雨水:“侯局,啥事儿这么急?”
侯亮平把材料推到宋鹏面前。宋鹏拿起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袁广财?”
“你听说过他吗?”侯亮平问。
“听说过。”宋鹏想了想,“圈里有人说,这老头退了三年,但汉东省一半的国企改制,都有他的影子。不过谁也没证据。”
“现在有了。”侯亮平指指审计报告,“金光厂,3个亿。”
宋鹏盯着报告看了半天:“这数字对得上吗?”
“沙书记给的,能不对吗?”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珠顺着往下淌。“沙书记临走前说,这个骨头他没动,让我来啃。”
宋鹏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从哪儿查?”
“金光厂的厂长是谁?”
“何林。”
“明天一早,去金光厂。”侯亮平说。
0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放晴。侯亮平和宋鹏开车到了金光厂门口。
厂门锈迹斑斑,门卫室的门歪着,玻璃碎了一扇。
门口空地上蹲着几个老工人,有的抽烟,有的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看到有车停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侯亮平下车,走到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儿站起来,冲他喊:“干啥的?”
“找人。何林厂长。”侯亮平说。
老头儿上下打量他,又看看他身后的车:“你是反贪局的吧?”
侯亮平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电视上见过你。”老头儿往地上啐了一口,“侯亮平嘛。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师傅,咱们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侯亮平笑着掏出烟递过去,“我就是想跟何厂长聊聊。”
老头儿没接烟:“何厂长不在。”
“在哪儿?”
“不知道。”老头儿把头扭到一边。
侯亮平正要继续问,门卫室里的电话响了。
老头儿进去接,过了一会儿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何厂长住院了。昨晚从楼梯上摔下来,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侯亮平和宋鹏对视一眼。
“哪家医院?”侯亮平问。
“省人民医院。”
侯亮平转身就走。宋鹏开车,一路飙到省人民医院。问清楚病房,直奔七楼。
何林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穿便服的男人,看到有人靠近就迎上来:“干啥的?”
“反贪局的。找何厂长问话。”侯亮平掏出证件。
“何厂长身体不好,医生说不能探视。”
“让开。”侯亮平一步跨到门口,推开门。
何林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胳膊上打着石膏。看到侯亮平进来,他笑了一下:“来啦?”
“何厂长,摔得重吗?”侯亮平走到床边。
“摔得巧。”何林的声音有点弱,“从二楼滚下来,就摔成这样了。按理说,楼梯上不长眼睛,可我这人走路小心了一辈子,偏偏昨晚没看路。”
“有人推的?”
“没人推。”何林看着侯亮平,“但是有人请我喝茶。”
“谁?”
何林没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侯局长,你明天再来一趟吧。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何林闭上了眼睛。
侯亮平站在床边,盯着何林包着纱布的脸。他想追问,但何林已经转过身,脸冲着墙,不说话了。
侯亮平走出病房时回过头,看到何林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攥得紧紧的。
03
当天晚上,侯亮平在办公室加班。案头的金光厂材料已经翻了三遍,线索还是那些线索——3个亿,袁广财,于勇。还有一句明天就能看到的东西。
十点多,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办公室的门突然响了。
咚咚咚,三下。
侯亮平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穿着碎花布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
老太太手里抱着一个相框,相框里装着一张老人的黑白遗照。
“您找谁?”侯亮平问。
“你是侯局长吧?”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我是何林的老伴。老何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把相框递过来。
侯亮平接过去,看了看遗照上的人。“这是?”
“老何的爹,走了十几年了。”老太太低下头,“他说,让你放在办公室,保佑你们办案顺利。”
侯亮平本想拒绝,但看到老太太的表情,他把相框接了过来:“行,我放办公室。”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侯亮平关上门,把相框放在茶几上。
刚准备走,突然觉得不对。
何林摔成那样,不去医院陪着,跑这儿送个遗像来?
他看了看遗照上的人,那张照片泛着黄,拍得也不清晰。
他把相框翻过来,背面用胶带粘着。
侯亮平犹豫了一下,撕开胶带。
相框后背是一层薄薄的木板,他用力一撬,木板掉下来。夹层里露出来一个黑色的东西——一支录音笔。
侯亮平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把录音笔拿出来,放在手心,按下了播放键。录音笔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几个人的对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侯亮平很熟悉。是袁广财。
“老叶那边我摆平了。武警总队的基建项目,你们只管干,钱我来洗。”
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岳父,这事儿真没问题吗?”
“有啥问题?”袁广财笑了,“有我在,什么事儿都没有。”
录音停了。
侯亮平盯着录音笔,手心里全是汗。袁广财说的“老叶”是谁?侯亮平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叶昆琦。沙瑞金原来的秘书。
他拿起电话打给宋鹏:“宋鹏,你明天一早去医院,别让何林出事儿。”
“咋了?”
“他手里有东西。”侯亮平挂了电话,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了。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支录音笔,脑子里反复转着袁广财那句话:“武警总队的基建项目……”
第二天早上七点,侯亮平接到宋鹏的电话。
“侯局,何林跳楼了。”
04
侯亮平赶到医院时,何林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宋鹏在走廊里站着,脸色很难看。看到侯亮平跑过来,他迎上去说:“早上六点,护工去查房,发现窗户开着。何林从七楼跳下去的。”
“死了?”侯亮平的声音发紧。
“还没。现在还活着,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能不能挺过去不好说。”宋鹏点了支烟,“侯局,我想不明白。他都给你送录音笔了,为啥还要跳楼?”
侯亮平看着手术室的红灯,心里也翻腾着。何林为什么要跳楼?明明已经拿到了证据,明明已经争取到了反贪局的保护。除非……
“宋鹏,你去查一下,昨天何林住院后,有没有人去看过他。”
宋鹏点点头,转身走了。
侯亮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何林那张脸,包着纱布的脸,还有那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何林知道有人要杀他。
所以他把遗像送到侯亮平这里。遗像里的录音笔是证据,遗像本身也是一张“死亡证明”。何林算好了自己活不了,所以提前把东西交了出去。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个录音笔。
他想再听一遍,但周围的脚步声和谈话声太吵了。
他把录音笔揣回兜里,拿出手机打给局里的技术科:“老李,我发一个录音文件给你,你帮我分析一下。声音是不是袁广财的,还有另一个是谁。”
挂了电话,侯亮平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天花板。走廊里来来回回的护士和医生,有人小声嘀咕着“跳楼”两个字。
宋鹏回来了,表情很沉重:“侯局,查到了。昨晚十二点多,有个人去找过何林。登记簿上写的是何林的侄子,但护工说,那人和何林吵了一架。”
“长什么样?”
“护工说是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斯文。”
侯亮平皱起眉头。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斯文?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于勇。
于勇四十二岁。省工业局局长。袁广财的妹夫。
“宋鹏,把于勇盯紧了。别让他跑了。”
05
技术科的结果出来了。
录音里确实是袁广财的声音,另一个人的声音确认是叶昆琦——沙瑞金原来的秘书。袁广财说的“老叶”,指的就是叶昆琦。
侯亮平把录音又放了一遍,这次他听出了一些细节。袁广财说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武警总队基建项目的钱,我这边有路子洗。你们放心干。”
叶昆琦的声音有点紧张:“岳父,这条路真能走通吗?”
袁广财笑了:“有啥走不通的?武警总队那边,我打了十年关系了。”
侯亮平脑子里飞速转着。
袁广财跟武警总队有关系,这事儿他以前没听说过。
而且,武警总队基建项目是一条独立的资金链。
如果袁广财真能在这条链子上做手脚,那背后涉及的金额,可不是3个亿那么简单。
他拿起电话,打给宋鹏:“于勇那边怎么样?”
“盯着呢。他今天一早就去单位了,正常上班。”
“别让他动。我马上过来。”
侯亮平赶到省工业局时,于勇正在办公室喝茶。看到侯亮平进来,于勇放下茶杯,笑了笑:“侯局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侯亮平没笑,他盯着于勇的眼睛:“何林跳楼了。”
于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跳楼?为什么?”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于勇摊摊手,“我跟何厂长不熟。”
侯亮平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上,按下播放键。袁广财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于勇的脸慢慢白了。
“于局长,你说你不知道。”侯亮平的声音很平静,“那你岳父的话,你能解释一下吗?”
于勇低着头,没说话。
侯亮平盯着他的脸,等他说点什么。但于勇一直沉默。
好一会儿,于勇抬起头:“侯局长,你信命吗?”
“什么意思?”
“我闺女今年七岁,查出来尿毒症。”于勇的声音很轻,“每周透析三次,一次两千多。我工资多少?每个月一万块出头。治病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三十万。”
他苦笑了一声:“我拿什么治?”
“所以你就帮袁广财洗钱?”侯亮平的声音冷下来。
“我有什么办法?”于勇的眼圈红了,“我闺女才七岁。我跟袁广财说了,我可以坐牢,但他得治好我妞的病。他答应了。”
“你信他?”
“不信又能咋办?”于勇的声音沙哑,“我总不能看着我闺女去死吧?”
侯亮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于勇,想到自己三岁的女儿。如果有一天轮到他自己选择,他又能怎么办?
“于勇。”侯亮平站起来,“你闺女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但你把袁广财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我。”
于勇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你真有办法?”
“有。”
06
于勇在审讯室里坐了几个小时。
他把金光厂改制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袁广财让他插手金光厂的资产评估,到空壳公司把国有资产洗白,再到武警总队基建项目的资金转移。
侯亮平越听越心惊。
袁广财布的局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金光厂改制只是冰山一角。
袁广财通过叶昆琦的关系,和武警总队基建项目挂上了钩。
项目上马时,袁广财的公司在材料采购、施工招标等环节插了一脚,把几千万的利润进了自己的腰包。
“你岳父把这些钱放在哪儿了?”侯亮平问。
“境外账户,名字是叶昆琦的。”
“叶昆琦知道吗?”
“知道。”于勇抬起头,“叶昆琦也是被逼的。他跟袁广财的女儿结婚,袁广财就拿这个来拴他。叶昆琦也后悔,但没办法,岳父的巴掌硬得很。”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宋鹏回来了。
“侯局,不好了。”宋鹏的声音有点紧张,“叶昆琦跑了。”
“跑了?”侯亮平转过身,“什么时候跑的?”
“今天早上。他老婆说他去省纪委了,但省纪委那边说根本没见到他。”
侯亮平心里猛地一沉。叶昆琦手上那些账本和转账记录是关键证据。人要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马上查他的航班和火车票。他应该还没走远。”侯亮平拿起电话,打给技术科,“给我调今天凌晨到现在的所有交通记录,查叶昆琦的名字。”
挂了电话,侯亮平看着于勇:“你闺女的病,我帮你安排。但你配合我,把袁广财抓住。”
于勇点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07
技术科那边来了消息:叶昆琦没有坐火车,也没有坐飞机。但高速路口的监控拍到他的车,是早上六点多出城的。
“去省城方向。”技术科的人说,“应该还没走太远。”
侯亮平马上让宋鹏带人去追。他自己留在审讯室,继续审于勇。于勇把袁广财的关系网梳理了一遍,那些名字一个个摊开在侯亮平面前。
袁广财退休三年,但手里攥着的东西比他在位时还多。
武警总队基建项目的几个关键人物,省发改委的几个处长,还有省纪委里一个姓吕的副调研员。
“吕学军。”于勇说,“他是袁广财的人。叶昆琦要是被抓了,他肯定会帮忙擦屁股。”
吕学军。侯亮平听说过这个人,省纪委的副调研员,平时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竟然是袁广财埋的线人。
侯亮平正要打电话给省纪委,手机响了。宋鹏打来的。
“侯局,追到叶昆琦了。在京港高速的服务区。”
“人呢?”
“正往回带。不过……”宋鹏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想见你。”
侯亮平没说话。他把电话挂了,对于勇说:“你在这老实待着。我出去一趟。”
叶昆琦被带回反贪局的审讯室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瘫在椅子上,一只眼睛青了,衣服上沾着泥。
侯亮平走进审讯室,在他对面坐下:“叶秘书,跑啥?”
叶昆琦抬起头,看着侯亮平:“侯局,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被袁广财套住了。”叶昆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当初娶他女儿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布局。他要借我的手,打通省纪委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他拿我老婆威胁我。”叶昆琦深吸一口气,“我要是不帮他,他就让我老婆跟我离婚。我那会儿还在省纪委工作,一个离婚的秘书,在机关里的名声就臭了。”
侯亮平看着他:“你老婆知道这事儿吗?”
叶昆琦摇摇头:“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我是个好女婿。”
“那她知道她爸干的这些事儿吗?”
叶昆琦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应该是知道的。但她从来不跟我说。”
08
叶昆琦把账本和转账记录全交了出来。
厚厚一沓材料,摆在侯亮平的办公桌上。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金光厂的3个亿,武警总队的几千万,还有袁广财在境外开了两个账户,账户设在瑞士银行。
侯亮平翻了几个小时,手指都有点发酸。
但他越看越心惊,这个袁广财布局的时间比想象的长得多。
金光厂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目标是从武警总队基建项目里分一杯羹。
袁广财在退休前就已经规划好了这些,他利用于勇在工业局的关系,叶昆琦在省纪委的资源,一步步把链条搭起来。
袁广财本人却一直躲在幕后,连面都没露过。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现在证据足够,但袁广财人在哪?
他跟技术科说:“查一下袁广财这个月的行程。电话记录、消费记录,一个都别漏。”
技术科忙活到晚上,送回来一份报告:袁广财三天前坐飞机去了香港。
侯亮平的心沉了一下。去香港了?
“买的是几号的票回来?”他问。
“还没买。”
“他的护照和港澳通行证呢?”
“都没在他手里。”技术科的人说,“他妻子说,他走的时候就说去办点事儿,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侯亮平站起来,踱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街灯亮了。他盯着玻璃上的倒影,脑子里飞速转着。
袁广财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跑了。
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袁广财的女儿袁若曦还在汉东,于勇也还在。就算袁广财躲在香港,只要这些证据还在,他终究得回来。
侯亮平转头对宋鹏说:“明天一早,带人去袁广财家搜。不管有什么,全拿回来。”
宋鹏点点头。
09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和宋鹏到了袁广财的家。袁广财不在,开门的是他老婆。
“侯局长,老袁出什么事了?”老太太一脸茫然。
侯亮平出示搜查令:“我们依法对袁广财的住宅进行搜查。”
老太太站在门口,眼里满是疑惑。
侯亮平没多解释,带着人进了屋。
袁广财的家不大,三间卧室,一间书房,收拾得挺干净。
书房里摆着几排书,书桌上堆着文件。
侯亮平翻了翻,都是一些老文件,没什么新鲜的。
“去卧室看看。”
宋鹏带人去了主卧,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最后从大衣柜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小保险箱。
“侯局,找到了。”
侯亮平走过去。保险箱不大,密码锁。技术科的人摆弄了一会儿,没打开。
“送回去,让技术科慢慢开。”侯亮平说。
回到局里,技术科忙活到下午,终于打开了保险箱。里面装着几沓现金,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的是金光厂的资产评估报告、武警总队基建项目的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境外银行的汇款凭证。
袁广财自己留着这些证据。
侯亮平盯着那些汇款凭证,心里忽然明白了。
袁广财从一开始就想好了退路。
他把痕迹留得很干净,连自己闺女的账户都没用。
但那些钱最终还是进了他的口袋。
他把自己的口风封得很紧,连最信任的叶昆琦都不知道他到底洗了多少钱。
这些证据就是袁广财的最后一张底牌。要是有人查到头上,他可以拿出来自保。
但那些钱呢?钱在哪儿?
侯亮平翻着汇款凭证,发现最后一笔转账的日期是两个月前,收款方是一个境外投资公司。
他让技术科去查那家公司,反馈结果出来时,侯亮平愣住了。
那家公司的注册人,是袁若曦,袁广财的女儿。
10
袁若曦被带到反贪局时,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妆容精致。她看上去一点都不慌张,甚至还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坐在审讯室里,语气很平静。
侯亮平把那份境外投资公司的文件放在她面前:“这是你投资的?”
袁若曦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是你爸洗出来的钱,转到你名下的境外投资公司。”侯亮平的声音不大,“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
袁若曦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侯亮平:“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这么做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袁若曦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我爸退下来之后,我妈就查出来癌症。花了百八十万,还不够。我爸妈都是退休的人,哪有那么多积蓄?”
她吸了一口气:“我爸说,他不能让我妈等死。”
侯亮平看着袁若曦的脸,她的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所以你爸就洗钱?”侯亮平问。
“他有什么办法?”袁若曦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退了休,谁还认识他?他去找人帮忙,谁搭理他?他只能自己去想办法。”
侯亮平没说话,把文件收回来:“你妈的事儿,我很同情。但你爸犯的罪,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算。”
袁若曦低下头,不说话了。
一个星期后,袁广财在香港被引渡回国。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是在被送进审讯室之前,跟侯亮平说了句:“我闺女是个好孩子。”
侯亮平没说话。
金光厂的案子最终落定。袁广财被判无期徒刑,叶昆琦和于勇分别被判了十年和八年。
于勇的女儿在北京做了手术,术后恢复得很好。
侯亮平去金光厂旧址看了看。老厂房的墙已经拆了大半,几台推土机正在清理垃圾。远处有机械轰鸣,阳光照在瓦砾堆上。
何林的老伴站在路边,看着推土机发呆。看到侯亮平走过来,她微微笑了一下:“侯局长,谢谢你。”
侯亮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正在拆掉的厂房。心里忽然想起袁广财说的那句话——“我闺女是个好孩子。”
这人犯了罪,但他是个好父亲。
侯亮平低头看了看手机,相册里是他女儿的照片。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咧嘴,露出两颗小门牙。
他忽然想到,自己要是有一天也面对这样的选择,该怎么办。
侯亮平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离开。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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