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出月子第三天,我站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牌下面,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等了四十分钟。十一月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婴儿包被的边角吹得翻卷起来。我腾出一只手按住包被,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丈夫赵明远三小时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车让小慧开走了,你坐公交吧,就几站路。”
小慧。他的妹妹,我的小姑子,赵慧。
那辆白色本田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还了三年,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赵慧拿驾照不到两个月,赵明远把车钥匙给她的时候,甚至没有问过我一句。我出月子的第三天,刀口还隐隐作痛,怀里抱着一个需要每三小时喂一次奶的婴儿,站在冷风里等一辆四十分钟都没来的公交车。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张副卡——赵明远名下、由我主卡绑定的附属卡。他每个月的油费、应酬、烟钱,都从这张卡里走。我点了“冻结”。
三分钟后,手机开始震。赵明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屏幕上弹出一串红色的未接来电。公交车还没来。怀里的女儿动了动,发出小猫咪一样的哼声。
我拉黑了赵明远的号码,拦了一辆出租车。
第一章 站牌
出租车后座的安全带卡扣坏了,我只能用手揽着婴儿提篮。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刚出月子吧?怎么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外面吹风?”
“等不到公交。”
“你家里人呢?”
我没有回答。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去,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十一月的惠州不算冷,但风大,吹得车窗缝隙呜呜地响。女儿在提篮里睡着了,小脸皱成一团,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把包被往下掖了掖,怕她闷着。
手机还在震。赵明远换了号码打,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数字。我挂断,拉黑。又震,又拉黑。到第三次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膝盖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三小时前的那通电话。
“老婆,小慧今天要去趟惠东,车借她开两天。”
“我后天要去医院复查,刀口有点疼。”
“复查打个车就行了嘛。小慧有急事。”
“什么急事?”
赵明远在那头顿了一下。“她朋友约她去海边玩,就两天。她刚拿驾照,想练练手。”
我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翻身都费劲,他妹妹要去海边玩,所以把车开走了。那辆车是我每天上下班通勤用的,怀孕九个月的时候我还自己开车去产检,因为赵明远说他的车油耗高,开我的省油。他的车是一辆二手SUV,买的时候花了六万,是我出的钱。但行驶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明远,我出月子才三天。”
“我知道,我知道。就两天,小慧回来就把车还你。你先坐公交嘛,小区门口那趟车直达医院,就五站路。”
五站路。他算得倒清楚。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赵明远正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拖鞋和一件皱巴巴的居家服,手机举在耳边,脸色铁青。看到出租车停下,他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拉后座的门。
我锁了车门,从另一边下来,拎着提篮走到他面前。
“你把我卡冻结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了。
“嗯。”
“沈念,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把提篮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那条消息,举到他面前,“‘你坐公交吧,就几站路。’这句话是你发的吧?”
赵明远的目光闪了一下。他伸手想接提篮,我侧身避开。“我来抱孩子,你先进屋,外面冷。”
“不用。我自己抱。”
“沈念,你别这样。小慧就是借两天车,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三年前嫁给他时,他站在婚礼台上紧张得说不出话,攥着我的手全是汗。那时候我觉得他老实、顾家、没有花花肠子。此刻他站在单元门口,拖鞋里露出一截没穿袜子的脚踝,冻得发红,脸上全是不耐烦。
“赵明远,车是我的。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在还。你借给你妹之前,问过我吗?”
“她是我妹!借两天车怎么了?”
“她是你妹,不是我妹。你要做好人,用你自己的车。那辆SUV停在地库落灰,你怎么不让她开?”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那辆SUV他宝贝得很,每个月洗两次,机油换的全合成,赵慧考驾照的时候想拿那辆车练手,他都没舍得。
“SUV太大了,她刚拿驾照,开不惯。”
“所以就拿我的车给她练手?我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站在风里等公交,你倒是心疼你妹开不惯大车。”
单元门里有人进进出出,一个拎着菜的大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赵明远的脸挂不住了,压低声音说:“先进屋,别在外面吵。”
我抱着提篮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电梯里的灯很亮,照得他脸上的毛孔和油光都清清楚楚。我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动,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慧的朋友圈。
我腾出一只手点开微信。赵慧的头像是一只猫,点进去,最新一条朋友圈发布于两小时前。配图是一张方向盘的照片,从驾驶座的角度拍的,仪表盘上显示时速六十七公里。配文写着:“新手上路,请多关照!惠东海边我来啦!”
下面第一条评论是赵明远点的赞。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爱心图标看了很久。电梯到了,门打开,我抱着女儿走出去,没有回头看赵明远。
第二章 月子
回到家,我把女儿放在婴儿床上。她醒了,小脸皱巴巴地哼唧,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我坐在床边给她喂奶,刀口在弯腰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赵明远跟着进来,站在卧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我背对着他,没理。
“沈念,你把卡解冻了,我们有话好好说。”
“你先把你妹叫回来。”
“她都到惠东了,怎么叫回来?”
“那就等她回来再说。”
赵明远吸了一口气,像是忍着什么。他走进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放软了语气。“老婆,我知道你委屈。但小慧真的就是去玩两天,后天就回来。你这两天要用车,我打车送你,行不行?”
“你打车送我?你今天怎么不送?我抱着孩子在风里站了四十分钟,你在哪儿?”
“我在家啊,你又没说你要出去。”
“我发消息跟你说了要去医院复查,你回我‘坐公交’。”
赵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大概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或者他根本没觉得那句话有什么问题。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了。“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卡冻结了,我加油都没钱。”
“你加油用我的卡,给你妹开车去海边玩。赵明远,你觉得这合理吗?”
他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两步。女儿被他的动静惊了一下,吐出奶头哭了一声。我拍着她的背哄,眼睛没离开赵明远。
“行。”他停下来,像是下了决心,“我给小慧打电话,让她明天回来。但你要把卡解冻,我今天晚上还有个应酬,得加油。”
“你开SUV去。”
“那车油耗高。”
“你妹开我的车去海边玩不嫌油耗高,你自己开SUV加个油就嫌高了?”
赵明远的脸涨红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但字字清楚。“小慧,你明天回来。你嫂子不高兴了……我知道你刚到,但你先回来,回头哥再带你去……听话,明天就回。”
挂了电话,他走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她明天下午回来。”
“嗯。”
“卡呢?”
“等她回来,车停到楼下,钥匙放到我手里,我解冻。”
赵明远盯着我。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第一次认识我。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以前他给赵慧转钱,三千五千的,我知道了最多说两句,从来没有真的计较过。他大概觉得这次也一样,闹一闹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站在十一月的风里等了四十分钟。而他坐在家里,给他妹的朋友圈点了赞。
“沈念,你变了。”他说。
“我没变。是你一直没看清我。”
那天晚上,赵明远还是去应酬了。他开着那辆SUV走的,出门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女儿被关门声吓了一跳,哭了好一阵。我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刀口一阵一阵地疼。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念念,吃饭了没有?”
“吃了。”我撒了个谎。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汤,但我没热。
“赵明远呢?”
“出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靠着沙发坐下来,把女儿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把车借给赵慧了,我今天抱着孩子等公交去医院复查。”
“什么?”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出月子才几天?他让你坐公交?”
“妈,你别急。我已经处理了。”
“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他副卡冻结了。”
我妈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里的火气消了,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念念,你做得对。但你要想清楚,这件事最后怎么收场。赵明远这个人,心眼不坏,但家里的事他拎不清。你这次要是让步了,以后还有的受。”
“我知道。”
“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回来。钥匙拿到手再说。”
“你婆婆那边呢?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打电话来。”
我妈说中了。晚上九点多,婆婆的电话打了进来。赵明远的妈,我婆婆,是个精瘦的女人,说话大嗓门,一辈子围着儿子转。电话接通,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念念啊,明远跟我说了,你把他的卡停了?小慧就是借个车开两天嘛,一家人何必这么计较?你出月子辛苦,妈知道,但小慧年纪小不懂事,你做嫂子的多担待——”
“妈。”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剖腹产才二十多天,刀口还没长好。今天抱着孩子站在风里等了四十分钟公交。小慧去海边玩,是急事吗?”
婆婆噎了一下。“那……那也不能把卡停了啊,明远在外面多没面子——”
“他在外面加油的钱是我出的,他妹开我的车出去玩,他的面子是谁给的?”
婆婆那边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她叹了口气。“念念,妈不是说你不对。但你这样闹,明远心里不舒服,最后还不是你吃亏?”
“妈,我没有闹。车是我的,卡是我的。我只是把我的东西收回来。”
婆婆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一家人别计较”“小慧还小”之类的话。我听着,嗯了几声,挂了。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是赵慧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嫂子,我明天就回来。你别生我哥的气。”
我没有回复。
第三章 复查
第二天上午,我独自去了医院复查。
刀口恢复得不好,有一处脂肪液化,医生用镊子清理的时候我疼出了一身冷汗。护士在旁边扶着我,说“你家属呢?怎么一个人来”。我说家属有事。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复查完出来,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手机震了几下,是赵明远的消息:“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车小慧开回来了,在楼下停着。”
“钥匙呢?”
“在她手里。她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赵慧回来了,车停在楼下,钥匙还在她手里。赵明远的意思是让我回去接受道歉,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车还回来,钥匙给我,我把卡解冻,一家人和和气气吃顿饭,他妈再打个电话说“念念懂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但我不想这样过去。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到楼下的时候,那辆白色本田已经停在车位上,车身溅了不少泥点子,油箱快见底了。赵慧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我下车,小跑过来。
“嫂子,对不起。我不该借车开那么远。”
她今年二十三,比赵明远小五岁,是婆婆的老来女,从小宠到大。长得跟赵明远有几分像,圆脸,眼睛大,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一副没长大的样子。
“钥匙给我。”
赵慧把钥匙递过来。我接过去,攥在手心里。钥匙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赵慧自己挂上去的,一只粉色的兔子。我没有摘,也没有看她,转身往单元门走。
“嫂子——”赵慧在后面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委屈,“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我哥的气了,他昨天骂了我一晚上。”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赵慧站在车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粉色的兔子挂件在我手心里晃。赵明远从单元门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表情,大概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赵慧。”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她愣了一下。“因为我开走了你的车?”
“因为你哥把车借给你之前,没有问过我。因为这辆车是我的,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在还。因为他让我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站在风里等公交,而你在海边发朋友圈,他给你点了赞。”
赵慧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车你开回来了,钥匙我拿到了。这件事到这儿为止。”我转身走进单元门,经过赵明远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卡我晚上解冻。但有一条——以后这辆车,谁开,开去哪里,我说了算。”
赵明远跟在我身后进了电梯。门关上,他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念,你至于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电梯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照着他圆脸上那种永远不变的不解。他是真的不明白。在他眼里,妹妹借两天车,老婆坐几站公交,不是什么大事。妹妹去海边玩是开心的事,老婆复查晚一天去也没什么。他给妹妹的朋友圈点赞,顺手的事。他给老婆发“坐公交”,也是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从来伤的都是枕边人。
“赵明远。”我说,“你妹妹重要,你妈重要,你朋友重要。但你老婆在你心里排第几?”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抱着提篮走出去。赵明远站在电梯里,没有跟出来。我听到电梯门合上的声音,然后是下行键亮起,电梯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吃饭。我也没有给他打电话。
第四章 月嫂
赵明远不回家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过来帮我带几天孩子。然后我打开手机,在一家家政平台上找月嫂。我出月子之前,婆婆从老家过来待了半个月,说是照顾月子,实际上每天只做两顿饭,中午一碗面条,晚上一锅汤,孩子哭了她就在客厅里刷短视频。我妈想来,但婆婆先来了,我妈就不好过来。住了半个月,婆婆说家里有事走了,走之前跟赵明远说“你媳妇娇气,我伺候不了”。
我妈第二天上午就到了。她拖着一个行李箱,里面一半是给我带的补品,一半是给念念做的小衣服。进门放下东西,先把厨房收拾了,冰箱里剩的排骨汤倒掉,灶台擦了一遍,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袋子菜回来,炖了鸡汤,炒了三个菜,煮了一锅红枣小米粥。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时候,我妈抱着念念在客厅里走,嘴里哼着老家的童谣。念念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
“妈,我想请个月嫂。”我说。
我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请月嫂?你婆婆那边……”
“不关她的事。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请。”
我妈抱着念念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看了我一会儿,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念念,你跟明远到底怎么了?昨晚他没回来?”
“他在他妈那儿。”
“你婆婆给他打的电话?”
“嗯。”
我妈叹了口气。她把念念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端起我的粥碗递过来。“你把粥喝了,听妈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请月嫂行。但念念,你得想清楚一件事——请月嫂是帮你的,不是给赵明远省事的。你别到时候月嫂来了,他把什么都推给月嫂,自己该干嘛还干嘛。”
“我知道。”
“还有,”我妈顿了一下,“你婆婆那边,你不能硬顶。她这个人没坏心,就是偏心眼,偏明远和赵慧偏了一辈子。你要是跟她硬碰硬,赵明远夹在中间,最后还是你吃亏。”
“妈,那你说怎么办?”
我妈把念念放回婴儿床,站起来收拾碗筷。她一边洗碗一边说,水声哗哗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该请月嫂请月嫂,该上班上班,该管钱管钱。车的事你处理得对,卡停得也对。但你不能跟赵明远一直冷战。你得让他知道你的底线在哪儿,然后给他一个台阶。”
“什么台阶?”
我妈关上水龙头,擦着手走出来。“台阶就是——让他知道这件事过去之后,日子还能往下过。他不是坏人,就是拎不清。拎不清的人你得慢慢教。”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米粥。粥已经凉了,红枣沉在碗底,像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石头。
那天下午,我在家政平台上找了一个月嫂,四十八岁,姓周,惠州本地人,做了八年月嫂,平台上的评分很高。我打电话过去聊了十分钟,她的声音很温和,问了我刀口恢复的情况、孩子的喂养方式、家里的居住条件。最后她说:“我明天上午过去看看,你觉得合适再定。”
挂了电话,我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我请了月嫂,明天来。你今晚回不回来?”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回。”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卧室看了念念。念念睡着了,他站在婴儿床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出来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我妈在厨房里收拾,故意把动静弄大了一点,给他们留空间。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周姐的简历。
“月嫂明天几点到?”赵明远先开口了。
“上午十点。”
“多少钱?”
“一个月八千,包吃住。”
赵明远皱了一下眉。“八千?我妈那时候来帮你——”
“你妈来帮了什么?”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没有让步,“她做了半个月的面条,孩子哭了她刷短视频。赵明远,那是照顾月子吗?”
赵明远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我妈在厨房里停了手,整个屋子只剩下念念在卧室里偶尔发出的咂嘴声。
“沈念,我妈年纪大了。”
“我妈也年纪大了。她今天到的,进门就开始干活。”
赵明远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请吧。钱你出还是我出?”
“我出。从我的工资里出。你的工资要还房贷和车贷,剩的不多。但有一条——月嫂在的这段时间,你该干的家务活一样不能少。别以为请了人就万事大吉了。”
他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他洗了澡,在念念旁边的小床上睡了。我躺在主卧的床上,刀口隐隐作痛,但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松了一些。
我妈说得对。赵明远不是坏人,就是拎不清。拎不清的人,你得慢慢教。
第五章 周姐
周姐第二天上午十点准时到了。
她个子不高,微胖,短发,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门换了拖鞋,先去洗手,然后走到婴儿床旁边看了看念念。念念醒着,睁着眼睛看她。周姐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手,念念一把攥住了。
“手劲儿不小。”周姐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她跟我聊了半小时,问了念念的喂养和睡眠情况,看了我的刀口恢复状况,又去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然后她走出来,坐在我对面。
“沈女士,你刀口恢复得不太理想,脂肪液化那处需要每天换药。我明天带药过来。念念的喂养没问题,但你的饮食要调整,现在吃的太油腻了,对刀口愈合不好。我明天开始给你做饭,三餐加两次点心,菜单我来定。”
“行。”
“还有一件事。”周姐顿了一下,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但耳朵竖着。“晚上孩子跟我睡,你们夫妻好好休息。但白天你们下班回来,孩子要自己带。我是帮忙的,不是替代你们的。”
赵明远抬起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周姐当天下午就上了岗。她把冰箱清了一遍,扔了几样不新鲜的食材,去菜市场买了一堆东西回来。晚饭做的是清蒸鲈鱼、炒时蔬、丝瓜蛋汤,米饭里掺了小米。菜清淡,但味道很好。我妈吃了两碗饭,说比她自己做得好。
周姐做事利落,话不多。换尿布、拍嗝、洗澡、抚触,每一样都做得干净利索。念念在她手里不哭不闹,喂完奶拍完嗝就睡,醒了就睁着眼睛到处看。第一天晚上,周姐带着念念睡在客厅旁边的次卧,门虚掩着,念念半夜醒了两次,周姐起来喂了奶粉换了尿布,没有敲我们的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周姐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她煮了红枣小米粥,蒸了南瓜,炒了一盘青菜。我的那份单独盛出来,粥里多放了两颗红枣。
“你刀口愈合需要补气血,红枣多吃点。但别吃太油腻,脂肪液化最怕油腻。”
赵明远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周姐给他盛了粥,他喝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周姐,你做的粥比我妈做的好吃。”
周姐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我在旁边喝粥,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那天下午,赵明远上班去了。我妈出去买菜,家里只剩我和周姐还有念念。念念在周姐怀里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赵慧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奶茶的照片,配文:“新的一周,加油!”下面赵明远又点了赞。
我把手机放下。周姐抱着念念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没有看我的手机,只是轻轻拍着念念的背。
“沈女士,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做月嫂八年了,见过很多家庭。你先生这个人,不坏。但他心里那杆秤,一时半会儿调不过来。你得给他时间,但也得给他划条线。线划清楚了,他慢慢就知道往哪儿站了。”
我看着周姐。她的目光很平和,像看多了世情的过来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说教的味道,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见过很多次的事实。
“线我已经划了。”我说,“看他站不站过来。”
周姐点了点头,把念念递给我。“你抱一会儿,我去把晚上的菜备了。”
我接过念念。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小脸蹭了蹭我的胸口,又睡沉了。我低头看着她,她长得像赵明远,眼睛和鼻子都像,但嘴巴像我。我妈说嘴巴像我的人有福气,我不知道准不准,但每次看到她的小嘴抿成一团,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周姐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地响。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菜,嘴里念叨着“菜市场的鱼不新鲜”。念念在梦里咂了咂嘴。
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我重新捋顺。
第六章 婆婆驾到
周姐上岗的第五天,婆婆来了。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坐在客厅里喂奶,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婆婆有我们家的钥匙,是赵明远配给她的,说是方便她过来帮忙。但过去半年她一次没用过这把钥匙,今天倒是不请自来了。
门推开,婆婆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蔫了的苹果。她换了拖鞋,目光先扫了一圈客厅,然后落在周姐身上。周姐正蹲在地上给念念洗奶瓶,手上戴着黄色的橡胶手套,旁边放着一盆热水。
“这是谁?”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像一把钝刀切进空气里。
“妈,这是周姐,我请的月嫂。”我抱着念念,没有站起来。
婆婆的眉毛挑了一下。她把苹果往餐桌上一放,走到周姐旁边,上下打量了一圈。“月嫂?多少钱一个月?”
“妈,这事回头跟你说。你先坐。”
婆婆没有坐。她转过头看着我,嗓门拔高了半度。“念念,你请月嫂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上次来伺候你月子,你说我做得不好,现在花钱请外人——”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上次你伺候了半个月,做了半个月的面条。我刀口液化,医生说跟饮食油腻有关系。周姐是专业的,她有营养师证。”
婆婆的脸涨红了。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周姐站起来,摘了手套,笑着打圆场。“阿姨您好,我是周秀兰,做月嫂八年了。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婆婆没接水。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塑料袋里的苹果滚出来一个,在餐桌上转了两圈。赵明远不在家,上班去了。我妈出去买菜了,家里只有我、周姐和念念。婆婆选这个时间点来,大概是算准了的。
“念念,我跟你说件事。”婆婆坐定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搓着裤子的布料,“小慧那辆车的事,是她不对。我已经骂过她了。但你把明远的卡停了这么多天,他在外面加油吃饭都没钱,像什么话?他一个大男人,口袋里掏不出一分钱,同事朋友怎么看他?”
“妈,卡我前天已经解冻了。”
婆婆愣了一下。“解冻了?”
“车还回来那天就解冻了。明远没跟你说?”
婆婆的嘴唇抿了一下。赵明远显然没跟他妈说卡已经解冻了,让她以为我还在卡着他儿子。婆婆今天来,多半是兴师问罪的,结果第一炮就哑了。
“那……那你也不该停他的卡。夫妻之间,钱的事闹成这样,伤感情。”
“妈,他拿我的车给他妹去海边玩,我抱着孩子等公交。你觉得伤的是谁的感情?”
婆婆的眼睛躲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小慧年纪小,不懂事。你是嫂子,多担待。”
“我担待了。车还回来了,卡解冻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妈,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以后这个家里的事,我跟明远商量着来。车谁开、卡怎么用、月嫂请不请,这些是我们自己的事。”
婆婆站起来。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拎起那袋苹果又放下。“苹果给念念吃。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很重,鞋拔子敲在鞋柜上“咚咚”响。门关上之后,周姐抱着洗好的奶瓶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去厨房了。
念念在我怀里吃完了奶,打了个小嗝。我拍着她的背,看着餐桌上那袋苹果。袋子里的苹果有一个烂了半边,渗出暗黄色的汁水,洇湿了塑料袋的内壁。
婆婆送来的苹果,跟她这个人一样——挑的都是便宜的,但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晚上赵明远回来,我把婆婆来的事说了。他坐在餐桌前扒饭,筷子停了一下。“我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觉得我请月嫂没跟她商量,觉得我停你的卡让你没面子。”
赵明远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卡不是已经解冻了吗?”
“你跟她说了吗?”
他沉默了。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我忘了。”
“赵明远,你妈今天来兴师问罪,是因为她以为我还在卡你的钱。你明明知道卡解冻了,为什么不跟她说?”
“我——”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就是觉得你停卡这个事做得太绝了。我想让她说说你,让你以后别这样。”
我盯着他。周姐在次卧带念念,门虚掩着,隐约传来念念咿咿呀呀的声音。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餐厅里只剩下我和赵明远,头顶的灯白晃晃地照着。
“你让你妈来说我?”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桌面上,“你妹开走我的车,你让我坐公交,我停了自己的副卡,你让你妈来兴师问罪?”
“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明远,你三十三岁了。你老婆刚出月子,你妹妹开走我的车,你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先想着让你妈来压我。你什么时候能断奶?”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沈念,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也站起来。刀口扯了一下,疼得我咬住牙,但我没坐下。“你妈来我家,拿几个烂苹果,当着月嫂的面说我一顿,你觉得好听?”
我妈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餐厅门口。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赵明远一眼,然后走到我旁边,拉了拉我的胳膊。“念念,坐下。刀口还没好利索。”
我坐下了。赵明远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拳头攥了又松。我妈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对赵明远说:“明远,你也坐。有话慢慢说。”
赵明远站了一会儿,最后坐了下来。他把脸埋在手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停我卡,我脸上挂不住。”
“你脸上挂不住?”我妈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很平,“明远,你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等公交的时候,她的脸往哪儿搁?”
赵明远不说话了。
我妈接着说:“你妈今天来,我不怪她。当妈的都护儿子。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你结婚了,你跟念念是一家人。你妈和你妹是亲戚,不是你的核心家庭。这个理你要是拎不清,以后还有的吵。”
赵明远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又低下头。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客厅了。电视里在放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抑扬顿挫。
那天晚上,赵明远没有回卧室睡。他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夜,翻来覆去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念念在周姐那边睡得很安稳,一夜只醒了一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妈说的那句话。
“你妈和你妹是亲戚,不是你的核心家庭。”
赵明远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个理,我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往下过。
第七章 满月酒
念念满月那天,赵明远提出要办满月酒。
“我妈说想办几桌,把亲戚都请来。”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她已经在看酒店了。”
我正坐在床上给念念喂奶。周姐在旁边叠衣服,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办几桌?请谁?”
“就家里亲戚,我妈那边的,我爸那边的,大概四五桌吧。”
“钱谁出?”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我妈说酒席钱她出,我们不用管。”
我低头看着念念。她吃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我的衣领,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满月酒。婆婆出钱。请的都是她那边的亲戚。我爸妈坐在哪桌?周姐忙了一个月,要不要请?赵慧开走我的车那件事,亲戚们知不知道?
“赵明远,酒席可以办。但有几件事得说清楚。第一,我爸妈坐主桌。第二,周姐也去,她带念念带了一个月,满月酒她该在场。第三,赵慧在酒席上不要提车的事,也不要在朋友圈发照片。”
赵明远皱了皱眉。“小慧发朋友圈怎么了?”
“她开着我的车去海边玩,发了三条朋友圈。我满月酒的照片她再发出去,不知道的人以为我这个嫂子多刻薄,妹妹开两天车我就停卡。你妈请的那些亲戚,嘴碎的多,我不想被人背后说。”
赵明远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行,我跟小慧说。”
满月酒定在周六中午,城南一家中档酒楼。婆婆提前三天就开始在家庭群里张罗,发菜单让大家选,发座位图让大家确认。群里赵慧最活跃,连发了十几个表情包,说“我要坐嫂子旁边”“我要抱念念”。我一条都没回。
周六早上,周姐给念念换了一身红色的连体衣,是我妈买的。念念穿上像个小灯笼,手脚挥舞着,嘴巴咧着笑。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我爸从老家赶过来,穿了一件新的夹克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赵明远开车,我抱着念念坐在后座。车是我那辆白色本田,赵慧还回来之后我去洗了车,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多了一包纸巾和一瓶矿泉水,是赵慧落下的。我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到了酒楼,婆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烫了头发,脸上擦着粉。看到我们下车,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抱念念。我把念念递给她,她接过去,嘴里念叨着“奶奶的乖孙”,抱着往里面走。
赵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看到我,叫了一声“嫂子”。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酒席开了五桌,坐满了亲戚。婆婆那边的亲戚占了三桌,我爸妈这边只有一桌,坐了我和赵明远、我爸妈,还有周姐。周姐一开始不肯坐,说她是工作人员,坐在旁边帮忙就行。我拉着她坐下来,说今天你是客人。
酒席上,婆婆抱着念念在各桌之间转,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赵慧跟在后面,拿着手机拍视频。亲戚们轮流过来看孩子,有人夸念念长得好看,有人问奶水够不够,有人问请月嫂花了多少钱。我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笑。
赵明远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倒水。他的表现比平时殷勤,大概是怕我在亲戚面前不给他面子。吃到一半,他凑过来小声说:“你爸妈那边要不要再去敬杯酒?”
“不用。你坐着就行。”
他坐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隔壁桌的婆婆正跟一个老姐妹说着什么,声音传到这边来。“……请了个月嫂,八千块一个月,现在年轻人真会花钱……”
我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周姐坐在我旁边,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听到了婆婆的话,但没有转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念念的婴儿车。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赵慧站起来说要敬我一杯。她端着橙汁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笑。“嫂子,这杯敬你。谢谢你原谅我借车那件事。”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看着她。她的笑容挂在脸上,但眼底有一丝挑衅似的东西,像是在试探我敢不敢在亲戚面前提那件事。
我端起茶杯站起来。“赵慧,车的事过去了。今天念念满月,大家高兴。这杯我喝了。”
我喝了一口茶。赵慧的橙汁也喝了。她转身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赵明远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手,压低声音说:“谢谢。”
我没有理他。
那天下午散席的时候,婆婆把剩下的菜打包了三大袋,塞给赵明远让他带回家。我爸妈跟周姐一起打车回去,我妈上车前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你今天做得体面。”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念念在婴儿座椅里睡着了。赵明远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今天还行吧?”
“还行。”
“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明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敲了两下。“沈念,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妈说想过来住一阵,帮我们带念念。月嫂的钱可以省下来。”
我看着窗外。车子正经过新区广场,那栋银灰色的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广场上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月嫂的钱不用省。你妈想来住可以,但带孩子的事,还是周姐来。她帮忙做饭打扫可以,带孩子的事她不要插手。”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行。”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赵明远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车库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
“沈念,我有时候觉得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一直没看清我。”
我推开车门,把念念的婴儿提篮拎出来。赵明远坐在车里,过了一会儿才下来,帮我拎东西。我们一前一后往电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第八章 上班
念念两个月的时候,我恢复了上班。
公司是惠州本地一家做电子元器件的企业,我在采购部做主管,手底下五个人。产假休了四个月,回去的时候部门里多了一个副主管,是我不在的时候从别的部门调过来的。领导找我谈话,说考虑到我带孩子辛苦,让我暂时把手上的大客户分给副主管,我负责一部分小客户和内部流程。
“沈念,你刚回来,先适应适应。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被分割的客户名单。大客户全划走了,留下的都是年采购额几百万的小单。副主管姓方,三十出头,男的,来公司比我晚两年,以前见我叫“沈姐”。现在他坐在原本属于我的那间小办公室里,门开着,能看到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洪亮。
我没有争。刀口还没好利索,念念晚上还要起夜,我确实没有精力跟人抢客户。但我把交接清单逐条核对了三遍,每一项都签了字,发了一封邮件给领导,抄送部门全员,写明了交接内容和时间节点。该是我做的,我做完。该是我的,以后再说。
上班第一天,周姐在家带念念。她发来一段视频,念念躺在爬行垫上,手脚乱蹬,周姐在旁边拿着一个摇铃逗她。念念的眼睛跟着摇铃转,嘴巴咧着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报表。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明远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还行。”
“晚上我加班,你自己吃。”
“知道了。”
我合上手机,继续吃外卖。部门的同事三三两两地去食堂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天阴着,十一月的风把梧桐树的枯叶吹起来,打在玻璃上又落下去。
下午五点半下班,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进去买了两包尿不湿和一罐奶粉。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
“念念啊,明远说你不让我带孩子?”
“妈,我没说不让你带。周姐在,你过来帮忙做饭打扫就行,孩子的事周姐来。”
“周姐周姐,一个外人,比我这当奶奶的还亲?”
我站在母婴店的收银台前,收银员扫完码等着我付款。后面排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一个推着购物车的老人。
“妈,周姐是专业的。念念跟着她习惯好,睡眠规律,吃奶正常。你来了想抱就抱,想逗就逗,但带孩子的事听周姐的。”
婆婆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挂了。
我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母婴店。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群里婆婆发的消息,一张念念满月酒的照片,配文:“我的乖孙女,奶奶想你了。”
下面赵慧秒回了一个爱心表情,赵明远点了个赞。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念念穿着红色连体衣,被婆婆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有点懵。那件红色的衣服是我妈买的,婆婆拍照的时候没有提。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我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脑子里转着明天的工作安排、念念的疫苗时间、家里冰箱里还剩什么菜。
车子经过新区广场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一眼那栋银灰色的楼。它立在暮色中,幕墙反射着最后的余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回到家,周姐已经做好了晚饭。念念在爬行垫上玩,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换了鞋,洗了手,在念念旁边坐下来。她看到我,手舞足蹈地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我拿纸巾给她擦干净,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
“今天乖不乖?”
周姐在厨房里说:“乖得很。下午睡了一个半小时,醒了吃了奶,玩了半个小时,刚才又吃了一顿。你摸摸她肚子,鼓鼓的。”
我摸了摸念念的小肚子,果然圆鼓鼓的。她在我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哈欠。我妈在旁边笑,说“像只小猪”。
那天晚上赵明远十点多才回来。他轻手轻脚地进门,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洗了澡进了卧室。我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他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沈念。”
“嗯。”
“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你一顿。”
“我知道。她也给我打了。”
赵明远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她年纪大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卧室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淡的光带。
“赵明远,你妈想带孩子,我不让。你觉得我不让着她。那你想过没有——念念从出生到现在,你妈换过几次尿布?喂过几次奶?拍过几次嗝?”
赵明远没有回答。
“她满月酒那天抱了念念两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跟亲戚聊天。周姐带了念念两个月,每天换八次尿布,喂七次奶,拍嗝、洗澡、抚触、做操。你妈想来带,我让她来。但她得听周姐的安排。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是念念的作息不能打乱。”
赵明远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妥协的疲软。“行吧。我跟我妈说。”
“你每次都跟她说,她每次都还来。下次她来的时候,你自己跟她说,我在旁边不插嘴。”
赵明远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噜声,轻轻起身去了念念的房间。周姐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念念在小床里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开了。我给她盖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的小脸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暖光,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我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转身回了卧室。
第九章 方主管
回公司第三周,方主管出事了。
他负责的一个大客户下了一笔急单,交货期只有十天。方主管为了赶进度,把订单下给了一家新供应商,价格比原来的供应商低了一成。结果货到了,质检抽检不合格,批次不良率超过百分之十五。客户拒收,要求退款并赔偿违约金。
领导把方主管叫去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方主管脸色铁青。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快步走开了。
下午领导找我。“沈念,方主管那个大客户你暂时接回来。客户那边你去沟通,供应商那边你去处理。给你一周时间,把损失降到最低。”
“好。”
我拿着客户资料回到工位上。那家客户我带了三年,从年采购额两百万做到一千多万。方主管接手不到两个月,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我翻开他签的采购合同,看到了那家新供应商的名字——注册地在东莞,成立不到一年,注册资本五十万。
我给客户的采购总监打了电话。对方听到是我,语气缓和了一些。“沈姐,你回来了就好。这批货我们产线等着用,你们搞成这样,我们老板很生气。”
“给我三天时间。我重新安排出货,不良品全部退回,运费我们承担。违约金的事,我去跟老板申请减免。”
“行,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方主管留下的烂摊子。窗外的天暗了,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周姐发来一段视频,念念在爬行垫上翻身,翻到一半卡住了,急得哼哼叫。周姐在旁边笑,伸手帮她翻过去。念念翻过来之后,冲镜头咧嘴笑。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给周姐回了消息:“晚点回。”
我拨通了那家老供应商的电话。对方是合作了五年的老板,姓吴,潮汕人,说话带口音。我跟他说明了情况,吴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
“沈主管,你回来就好。那个方主管,一来就把价格压得死死的,我做了十几年生意,没见过这么压价的。你让他把订单拿回去,我这边随时可以恢复供货。”
“吴总,这批货客户要得急,十天交货,你能做吗?”
吴老板在那头算了一会儿。“材料库里有一部分现货,剩下的我加急采购。十天可以,但价格要上浮五个点。”
“三个点。”
“四个。”
“成交。”
挂了电话,我给客户回了消息,说了新的交货计划。客户采购总监回了一个“OK”,然后补了一句:“沈姐,以后这个项目还是你来对接吧。”
第二天,领导在部门会议上宣布,方主管调回原部门,大客户重新由我负责。方主管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说话。散会后他经过我工位,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沈姐,对不起”,快步走了。
我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脑上的订单明细。
那天晚上回家,赵明远难得地主动问了工作的事。“听说你们部门那个副主管调走了?”
“嗯。”
“你把他挤走的?”
我正抱着念念喂奶。她这两天有点闹,白天睡得少,晚上要抱着哄半天。赵明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问这句话的时候头都没抬。
“他自己做砸了客户,客户要求换人。”
“那还不是你挤走的?”
我把念念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服,吃得正香。我看着赵明远的侧脸,他还在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
“赵明远,我回公司第三周,他接了两个月的大客户出了质量事故,客户点名要我回去对接。我花了三天把供应商重新谈好,把交货期压缩到八天。你觉得我是靠挤人上位的?”
赵明远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
“你问的方式让我不舒服。”
他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我。念念吃完奶,打了个嗝,嘴角挂着一滴奶渍。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抱着她站起来拍嗝。
“沈念,你现在怎么跟个刺猬一样?说什么都扎人。”
“我扎人?”我拍着念念的背,看着她的小脸搭在我肩膀上,“赵明远,你妹开走我的车,你说我扎人。你妈来兴师问罪,你说我扎人。你副卡被停了,你说我扎人。你问问你自己,你做过一件让我不扎人的事吗?”
赵明远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门没有摔,但关得很紧。念念被关门声惊了一下,在我肩膀上动了动。我拍着她的背,在客厅里来回走。周姐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次卧。
我抱着念念在客厅里走了十几圈,她终于睡着了。我把她放进婴儿床,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贴在眼睑上,小拳头攥着包被的边角。
周姐说得对。赵明远这个人,得慢慢教。但有时候我真的很累。
第十章 婆婆再来
念念满三个月的时候,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说想来看看孙女。我同意了。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香蕉,比上次的烂苹果体面了一些。进门先洗手,走到婴儿床旁边看念念。念念醒着,睁着眼睛看她。婆婆伸出手指碰了碰念念的脸蛋,念念咧开嘴笑了一下。
“念念认识奶奶了。”婆婆的声音有点激动。
我站在旁边看着。周姐从厨房出来,叫了声“阿姨”,给她倒了杯水。婆婆接过水杯,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这次她没有提月嫂的事,也没有提卡的事。她坐了一会儿,抱着念念在沙发上逗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
“念念,上次的事是妈不对。妈不该拿几个苹果就来说你。”
我愣了一下。婆婆没有看我,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念念,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一些,烫的卷发有些散了,垂在耳边。脸上擦的粉也淡了,露出底下暗黄的肤色和眼角的细纹。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
婆婆点了点头。她抱着念念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要去厨房帮周姐做饭。周姐拦了一下,说不用,婆婆还是进了厨房。她洗了手,站在灶台旁边,帮周姐择菜。两个人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姐教她怎么给念念做辅食,婆婆听得很认真。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坐在餐桌前,端着碗,吃得很慢。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念念,明远这个人,妈知道,从小被我跟她爸惯的,家里的事不上心。你多教教他。教不会,你就跟我说,我来说他。”
我看着婆婆。她的目光里有诚恳,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怕我拒绝她,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妈,我教。但你也别太惯着他了。他都三十多了。”
婆婆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这排骨炖得好,周姐手艺好。”
周姐笑了一下。“阿姨您要是常来,我教您。”
“行,我常来。”
那天下午婆婆走的时候,念念睡着了。她站在婴儿床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我送她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看这栋楼,又看了看我。
“念念,你这个人,心硬。但心硬的女人命好。妈年轻的时候心软,吃了不少亏。”
“妈,我不是心硬。我是该硬的时候硬。”
婆婆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背影像个缩小的剪影,慢慢消失在小区门口。我站在单元门口,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冬天快要来的气息。
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我妈今天去了?”
“去了。刚走。”
“她说什么了?”
“说你从小被惯的,让我多教教你。”
赵明远过了一会儿才回:“她真这么说的?”
“你自己问她。”
他没有再回。我推开家门,周姐在厨房洗碗,念念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日历。十一月下旬了,再过一个月就是元旦。念念快四个月了,该加辅食了。公司那边年底要做下一年的采购计划。还有赵明远——他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跟他妈沟通,而不是每次都让我来当那个“心硬”的人。
周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我对面坐下。“你婆婆今天还行。”
“比上次强。”
“人都是慢慢变的。”周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婆婆那代人,儿子是天。她能说出让你教赵明远的话,已经不容易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周姐的话跟之前我妈说的差不多——慢慢教,慢慢等,慢慢捋。但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赵明远需要更多时间,还是我需要更多耐心。
第十一章 年终奖
十二月底,公司发年终奖。
采购部今年的业绩不错,我接回大客户之后,第四季度的采购额比前三季度平均高出两成,利润指标超额完成。领导在部门会议上宣布,采购部的年终奖系数上调零点三。散会后,几个同事围过来恭喜我,小张说“沈姐回来就是不一样”,小李说“方主管那会儿我们都快被客户骂死了”。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到账金额,比预想的多了一万出头。我把数字记在备忘录里,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用。念念的疫苗要打几针自费的,周姐的工资要续,家里的冰箱最近制冷不行了,赵明远那边的车贷还有半年还清。
晚上回到家,赵明远比我先到。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账单,手里拿着计算器在按。见我进来,他抬起头,表情不太好看。
“你们公司发年终奖了?”
“发了。”
“多少?”
“比去年多了一点。怎么了?”
赵明远把计算器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负数。“我算了一下,这个月信用卡要还一万八,车贷四千,房贷六千,加上水电物业和念念的奶粉尿布,光固定支出就三万出头。我的工资到手一万五,你的呢?”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过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他漏算了一些东西——周姐的工资八千,我的车贷三千,念念的疫苗和体检费用,还有年底两边父母的过节费。加在一起,这个月的总支出逼近五万。
“你的年终奖呢?”我问。
赵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今年市场不好,业绩一般。年终奖发了一半,扣完税到手两万出头。他把这茬瞒着没说。
“发了。两万。”
“那为什么不拿出来算?”
“我……我想留着过年用。”
“过年用?赵明远,这个月的固定支出差了将近两万,你的年终奖刚好填上。你留着过年用,那这个月的缺口怎么办?”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沈念,我想换个工作。”
“换什么工作?”
“我表哥在东莞开了一家建材厂,让我过去帮忙。底薪比现在高三千,加提成。他说干得好一年能拿三十万。”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东莞?你去了住哪儿?”
“住厂里。表哥说给我安排宿舍。”
“那我呢?念念呢?”
赵明远的手在肚子上搓了一下。“你先在惠州待着。等我在那边稳定了,再接你们过去。”
念念在次卧醒了,周姐在哄她。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堆账单和赵明远那张带着期待的脸。他要去东莞。他表哥的建材厂。底薪高三千,一年三十万。听起来很诱人,但底下藏着什么,我一时看不清楚。
“你表哥那个厂,你去看过吗?”
“看过。上个月去的。厂子挺大的,做铝型材,有六条生产线。”
“他为什么找你?他缺人?”
赵明远的目光闪了一下。“他缺个信得过的人管仓库。”
管仓库。赵明远做了八年建材销售,现在要去管仓库。
“你的销售经验呢?不做了?”
“销售太累了,跑工地跑客户,一个月到头拿不了几个钱。表哥说管仓库轻松,不用应酬,也不用求人。”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账单收起来。念念在次卧哭了两声,周姐抱起来哄,哭声停了。我拿着那堆账单走进书房,放在抽屉里。赵明远跟着我走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
“沈念,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去了东莞之后,家里这一摊子怎么办。房贷、车贷、念念的开销、周姐的工资,这些固定支出不会因为你换了工作就消失。你底薪高三千,但你去了东莞要租房、要吃饭、要交通。算下来能剩多少?”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数字。
“还有,你表哥为什么找你管仓库?他厂里没有信得过的人?还是那个岗位本身有问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去之前,先跟你表哥把条件谈清楚。工资多少,提成怎么算,住宿怎么安排,合同签不签,社保交不交。这些都要白纸黑字写下来。口头承诺不算数。”
赵明远的表情沉了下来。他站直身体,两只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沈念,你就是不想让我去。”
“我没说不想让你去。我说的是把条件谈清楚再去。”
“你就是觉得我干什么都不行。”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年终奖拿得多,你工作好,你能干。我换个工作你都要拦着——”
“赵明远。”我打断他。念念在次卧又哼了两声,周姐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来。“你要去东莞,可以。但你想过没有,你去了之后,念念一个月见你几次?你妈那边有事谁去跑?这个家你打算扔给谁?”
赵明远站在书房门口,胸口起伏着。他没有回答。客厅里,周姐抱着念念走过来,念念看到赵明远,伸出手要他抱。赵明远伸手接过去,念念的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他把脸贴在念念的头上,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赵明远抱着念念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念念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把念念放进婴儿床,自己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的微光。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出门上班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我给我表哥打电话了。让他把待遇和条件发过来,我看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发过来我帮你看看。”
他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第十二章 东莞
赵明远表哥的待遇条件三天后发过来了。微信上发的,一大段文字,没有合同,没有公章。
“底薪一万二,加提成,包住不包吃,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底薪八千。仓库主管,管六个人,负责进出货和库存盘点。每周休一天,法定节假日轮休。社保按东莞最低标准交。”
我坐在书房里,把这段文字看了两遍。赵明远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等着我开口。
“试用期八千,比他现在工资还低。”
“他说试用期过了就一万二。”
“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说你不合适呢?你回来,原来的工作没了,这边从头开始。”
赵明远放下茶杯。“不会的,他是我表哥。”
“他上次找你借钱还了吗?”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表哥两年前跟他借过三万块钱,到现在没还。赵明远催过一次,表哥说生意周转不开,再缓缓。后来就没提了。
“那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他找你借钱不还,现在让你去管仓库。你去了,他欠你的那三万更没法提了。”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不去了。”
“我没说不让你去。我说的是这些条件你要跟他谈清楚。包住不包吃,吃一个月要花多少?试用期八千,扣了社保到手多少?每周休一天,你回惠州一趟来回车费多少?算下来你一个月剩的钱可能还不如现在。”
赵明远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会儿。按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说话。
“你跟表哥说,要去可以,三个条件。第一,试用期工资跟现在持平,不能低。第二,劳动合同要签,社保按实际工资交。第三,他欠你的三万,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回来。”
赵明远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一种被戳破之后的服气。“我给他打电话。”
他打了。开了免提,表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东莞口音的粤语腔。“明远,合同的事好说,但工资真没法加。试用期就是八千,厂里规定。”
“那三万呢?”
表哥在那头顿了一下。“三万?哦,那个啊。那个我年底给你。你放心。”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表哥,合同不签,我不去了。”
表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他笑了一声。“行吧,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赵明远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书房外面,念念在爬行垫上咿咿呀呀地叫,周姐在旁边拍手逗她。
过了很久,赵明远开口了。“他不想签合同。”
“我知道。”
“那三万他也不会给。”
“嗯。”
赵明远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表哥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表哥,我考虑了一下,暂时不去了。那三万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我。”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沈念,我留在惠州。但我那份工作,我想换。不换东莞,换别的。”
“你想做什么?”
“还是销售,但换个行业。建材这块市场太差了,我想试试医疗器械。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说今年行情好。”
“你想清楚了就去试。但有一条——骑驴找马。别裸辞。”
赵明远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抱着念念在客厅里转圈,念念咯咯地笑。他好像忽然放下了什么东西,肩膀松了一些。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和念念,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第十三章 升职
一月底,公司发了人事任命。
采购部原来的经理调去总部了,位置空出来。领导找我谈话,说考虑让我接任。但有一个条件——公司要在东莞设一个采购办事处,负责华南片区的供应商管理,需要一个人常驻东莞,每个周末回惠州。
“沈念,你的能力没问题。但东莞那个办事处刚成立,事情多,压力大。你孩子还小,你自己考虑。”
我坐在领导办公室里,窗外是一月的阴天。东莞。赵明远表哥的厂子在东莞。赵明远差点去了东莞。现在公司让我去东莞。
“给我两天时间。”
“行。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跟赵明远说了。他正在给念念冲奶粉,手停在半空,奶粉勺里的粉撒了一些在台面上。
“东莞?”
“嗯。公司要在那边设办事处,让我去负责。每个周末回来。”
赵明远把奶瓶拧好,摇了摇,递给周姐。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你去多久?”
“至少一年。做得好可能调回来,也可能就在那边扎根了。”
“那念念呢?”
“周姐跟着去。我在那边租个房子,你和念念周末过来。或者我每周回来。”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念念在周姐怀里喝奶,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去吧。”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你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比我挣得多,能力比我强。这个机会你要是放弃了,以后想起来会后悔。念念这边,我跟我妈说,让她多过来帮忙。周姐跟着你去,我放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明远。他靠在那里的样子,跟一年前那个把车借给赵慧然后发“坐公交”的人,像又不像。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副不太会说话的样子。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年前的赵明远说不出来。
“赵明远。”
“嗯?”
“你变了。”
他挠了挠头,目光躲了一下。“没变。我就是觉得……你说的对。该谁的事就是谁的事。你工作好,我不拦你。我工作的事我自己再想办法。”
我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结实,比一年前硬了一些。他最近在跟朋友学做医疗器械的销售资料,每天晚上念念睡了之后在书房里看产品目录,看了半个月了。
周五,我给了领导答复:去东莞。
第十四章 东莞办事处
二月,我带着周姐和念念搬到了东莞。
公司在南城租了一套公寓,两室一厅,给我和周姐住。公寓楼下有便利店和药店,步行十分钟有一个公园。周姐把念念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爬行垫铺在客厅中间,玩具整整齐齐摆在收纳筐里。
办事处设在南城一个写字楼的九层,三间办公室,加上我一共四个人。两个是本地招的采购专员,一个是总部调过来的助理。办公室刚装修完,桌椅都是新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甲醛味。我到的第一天开了窗,买了几盆绿萝放在工位上。
东莞的供应商比惠州多,也比惠州杂。第一周我跑了五家工厂,有两家资质不全,一家报价虚高,剩下两家可以谈。我带着助理把供应商的资质文件、生产能力、质量体系全部过了一遍,列了一个初步的合作名单。
晚上回到公寓,念念在爬行垫上翻身,翻过去又翻回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周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鞋,坐在爬行垫旁边,念念翻到我身边,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往嘴里塞。
“妈妈回来了。”我抱起她。她在我怀里扭了扭,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口水蹭了我一脖子。
赵明远周末过来。周五晚上坐城轨,四十分钟到东莞,周日下午回去。他在东莞待的两天,念念黏他黏得紧。他抱着念念去楼下公园散步,念念在他怀里东张西望,看到狗就兴奋地拍手。赵明远陪她在公园里看了一个小时的狗,回来跟我说“念念以后要养狗”。
“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养好。”
“我下周去面试。那个医疗器械公司。”
“哪家?”
“惠州市区的一家,做家用血糖仪的。底薪比现在低一点,但提成高。我朋友说今年的指标不难完成。”
“你去谈。谈好了跟我说。”
赵明远抱着念念在沙发上坐下来。念念抓着他的衣领,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他低头看着念念的头顶,忽然说了一句:“沈念,你在这边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刚开始,事情多,但都是能处理的。”
“你要是累了就回来。惠州那边——”
“赵明远,我刚来,还没做出东西。累了我会休息,但我不会回去。”
他点了点头,把念念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念念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很快睡着了。赵明远抱着她,不敢动,坐在沙发上像个木头人。我起身去厨房帮周姐盛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轻轻哼了一首不成调的歌。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了之后,我和赵明远坐在阳台上。东莞二月的风比惠州暖一些,楼下公园里的树还绿着,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沈念。”
“嗯。”
“去年的事,对不起。”
我没有转头看他。阳台的栏杆上放着两杯水,杯壁凝了一层水雾。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哪件事?”
“车的事。还有我妈来的事。还有我让你坐公交的事。”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很顺。“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但我想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家里都有一个拎不清的男人或者一个心硬的女人,或者两个都在慢慢学的人。
“赵明远,你以后要是再让你妹开我的车,我还会停你的卡。”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阳台上听得很清楚。“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阳台的风暖融融的,远处有飞机从夜空中划过,尾灯一闪一闪的。念念在卧室里睡得沉,周姐在隔壁房间打着轻微的呼噜。这座城市对我是新的,对赵明远也是新的。但我们都在往前走。
第十五章 车钥匙
三月中旬,赵明远拿到了医疗器械公司的offer。底薪七千,加提成,试用期三个月。他把合同拍了照片发给我,每一项条款都用红笔标注了,旁边写着“确认无误”。照片下面发了一行字:“这次是真的合同。”
我回了一个“好”。
他入职那天,给我发了张照片。工牌挂在胸前,蓝底白字,印着他的名字和部门。他站在公司门口,背后是一栋灰白色的写字楼,阳光打在他脸上,眼睛眯着。
“第一天。今天背产品参数,背了一上午,头疼。”
“慢慢来。”
“嗯。”
四月初,赵明远发了第一笔工资。他把工资条的截图发给我,底薪加提成,到手一万出头。下面附了一行字:“这个月房贷车贷我来还。你的钱留着给念念用。”
我回了一个点赞表情。
那个周末他过来东莞,带了一袋子惠州的特产——梅菜扣肉、糯米糍、还有一盒给周姐的客家娘酒。念念看到他就扑过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赵明远把她抱起来,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口齿不清但叫得很响。
下午我们带念念去公园。公园里有一片草坪,几个小孩在放风筝。念念指着天上的风筝,兴奋地拍手。赵明远抱着她,我走在旁边。草坪上铺着野餐垫,有人在吃水果,有人在玩飞盘。
赵明远忽然说:“沈念,那辆车,我让小慧把备用钥匙还回来了。”
“什么备用钥匙?”
“去年她开走车的时候,偷偷多配了一把。我前几天才知道。”
我停下脚步。赵明远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念念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耳朵玩,浑然不觉。
“她把备用钥匙给你了?”
“嗯。她说之前配的,一直放在她那儿。这次我让她还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我。钥匙是新的,齿痕清晰,上面没有挂任何挂件,光秃秃的。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凉凉的。
“赵明远,你让她还的?”
“嗯。我跟她说,这辆车是你嫂子的,以后要用车,先问你嫂子。她说知道了。”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草坪上的风吹过来,把念念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咯咯地笑,伸手去抓风。赵明远托着她的屁股把她举高了一点,她开心得尖叫起来。
我站在草坪边上,看着他们父女俩。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赵明远的影子比一年前宽了一些,念念的影子小小的,在他旁边晃来晃去。
那把备用钥匙,在赵慧手里放了一年。一年前他把车借给赵慧,一年后他把备用钥匙还给我。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念念从襁褓里长到会翻身会抓东西会叫爸爸,也够赵明远从一个拎不清的人变成一个有合同意识、会跟表哥说不、会跟妹妹要回钥匙的人。
风又吹过来一阵。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光秃秃的金属钥匙,齿痕像一排小牙齿。我把它收回口袋,朝草坪上那两个人走过去。
念念看到我过来,伸手要我抱。我把她从赵明远怀里接过来,她的小手立刻攥住了我的衣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赵明远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们。
“回家吧。”我说。
“好。”
我们往公园出口走。赵明远走在我左边,帮我拎着包。念念在我怀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经过公园门口那排共享单车的时候,赵明远忽然停了一下。
“沈念。”
“嗯。”
“以后你要是想开车,就开。不想开,我接送你。”
“你拿什么接送?”
“我攒了两个月工资,准备买一辆二手代步车。不大,够用就行。写你的名字。”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共享单车旁边,一只手拎着我的包,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样子很普通,个子不高,圆脸,穿着优衣库的格子衬衫。但他说“写你的名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行。你看着买。”
念念在我怀里抬起头,冲赵明远笑了一下。赵明远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念念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他由着她啃,没有抽回来。
我们继续往停车场走。东莞三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路边的榕树垂着气根,风吹过来暖融融的。我抱着念念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面。一家三口穿过公园门口的人流,穿过那些散步的老人、追逐的孩子、牵着手的年轻情侣。
车钥匙在我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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