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婶从医院抱回个女婴,全村都说她疯了

老家有个叔,不能生育。他媳妇从医院抱回来一个没人要的小丫头。

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放学回家,路过我叔家门口,看见院里围了好多人。我婶子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里面传出小猫一样的哭声。

我叔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烟灰掉了一地都没弹。村东头的刘奶奶拄着拐杖,啧啧摇头:“春兰啊,你可想清楚了?这丫头片子一看就是野种,你抱回来,往后有你受的。”

我婶子没吭声,只是把怀里的包袱搂得更紧了些。蓝布角上露出来一小截粉红色的襁褓,沾着些暗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丫头是在镇医院厕所旁边捡的。生下来没几天,脐带都没剪干净就被人扔了。护士发现的时候,哭声都哑了,冻得嘴唇发紫。我婶子那天正好去医院看病,看见了,鬼使神差就抱了回来。

我叔不能生,这是村里都知道的事。结婚七八年,我婶肚子一直没动静。我奶在世的时候,天天念叨,后来我叔去医院查了,说是他小时候得过腮腺炎,落下了毛病。从那以后,我婶在村里走路都低着头,觉着自己欠了谁似的。

可那天她抱着那丫头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她说:“这孩子跟我有缘,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我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就养吧。”

就这么一句话,丫头留下了。取名陈念,小名叫念念。

念念小时候特别爱哭,一哭起来没完没了,整个胡同都能听见。我婶子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喂奶、洗尿布。那会儿农村还没有尿不湿,尿布都是旧衣服撕的,冬天洗了晾不干,就搭在炉子边上烤,满屋子都是馊味。

我叔不会带孩子,笨手笨脚的,冲奶粉总烫着念念的嘴。有一回念念哭得厉害,我叔一着急,拿自己嘴去试奶瓶的温度,结果烫得自己嘴唇起泡,念念还是哭。

后来我叔学聪明了,把奶瓶贴在自己手脖子上试温度。村里人笑话他,说一个大老爷们跟个老妈子似的。他也不恼,嘿嘿笑着说:“我闺女金贵着呢。”

那几年我婶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婶本来在镇上的毛巾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只能回家种地。我叔在建筑队干活,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回来的时候黑瘦黑瘦的,眼窝都陷进去了。

可他们对念念是真舍得。念念上小学那年,学校要买什么电子琴,三百多块钱。我叔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半天,凑齐了递给老师。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是他攒了半年的烟钱。

念念也争气,学习好,模样也好。圆圆的脸蛋,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村里人都说,这丫头跟春兰长得真像。我婶听了就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也不解释。

那时候村里已经有人知道了念念的身世。农村藏不住事儿,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总能把消息传得满村都是。念念上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吵架,人家骂她“捡来的野种”,她哭着跑回家,问我婶:“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婶正在院子里择菜,手一抖,韭菜掉了一地。她蹲下来,把念念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你是我生的,是我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

念念抽抽搭搭地问:“那为啥他们说我是捡来的?”

我婶说:“那是他们眼红,眼红你这么漂亮这么聪明。你看咱村这些小孩,哪个有你好看?”

念念信了,擦了擦眼泪又跑出去玩了。我婶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择完那把韭菜,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上初中的时候,念念开始懂事了。有一回她放学回来,看见我婶坐在门口洗衣服,满手都是裂口,指头上缠着胶布。她站住了,看了半天,忽然走过去,蹲下来,接过我婶手里的搓衣板。

“妈,”她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婶愣住了,手在水盆里泡着,半天没动弹。

念念说:“我早就知道了。我妈是谁,我爸是谁,我都知道。”

我婶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砸在水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念念,妈对不住你……”

念念说:“你啥也没对不住我。你是我妈。”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墙外头偷听呢。我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放了学过来给我婶送我妈蒸的包子。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娘俩蹲在水盆边上哭成一团,我也跟着掉眼泪,觉着嗓子眼堵得慌。

后来念念上了县一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婶每次赶集都托人给她捎东西,有时候是咸菜,有时候是煮好的鸡蛋,有时候是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念念每次回来,都给她爸她妈买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双袜子,有时候是一包点心。

我叔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显摆:“看,我闺女给我买的!”好像那不是一双袜子,是金疙瘩一样的光彩。

日子就这么过着,过得平淡,过得暖和。

变故出在我叔身上。

念念上高二那年,我叔在工地上出了事。脚手架塌了,他摔下来,后脑勺磕在钢筋上。送到医院的时候,人还有气儿,但医生说了,就算抢救过来也够呛。

我婶在医院走廊里跪下了,给医生磕头。医生说大妹子你别这样,我们尽力。我婶就在走廊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叔醒了,抓着她的手,嘴张了半天,说了一句:“念念……学费……”然后就没了。

我叔走了以后,我婶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村里人都说,春兰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寡妇带着个捡来的闺女,图个啥呢。

可我婶硬是撑下来了。她把家里的地包给了别人,自己去了镇上的饭店刷碗。一个月一千八,早上五点多起来,晚上九点多才回来。累得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吃饭,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碗掉在地上摔碎了都不知道。

念念说要退学,去打工。我婶把她的书包从窗户里扔了出去,指着她鼻子骂:“你要是敢退学,我立刻死给你看。你爸在工地上拼了命挣你那点学费,你就这么糟蹋?”

念念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自己捡起书包,骑着自行车回学校了。

后来念念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师范类,学费不高,还有补助。我婶高兴坏了,在村里摆了两桌酒席,请了街坊邻居。席上她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跟人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以后是老师了。”

有人问:“春兰,你这些年辛辛苦苦的,值吗?”

我婶想了想,说:“值。咋不值呢。她叫我一声妈,我就得对得起这一声妈。”

念念大学四年,没花家里一分钱。她做家教、发传单、在食堂勤工俭学,放假还去超市当促销员。四年下来,不光自己交了学费,还能给我婶寄钱回来。每次寄钱,都在汇款单的附言里写一行字:“妈,你给自己买件新衣裳。”

我婶收到汇款单就哭,哭着去邮局取钱,回来把钱压在枕头底下,一分都不花。她说:“我闺女挣的钱,我看着就高兴。”

念念毕业那年,在省城的一所中学当了语文老师。她接我婶去城里住,我婶死活不去,说在镇上住惯了,离不开这些老姐妹。念念拗不过她,就在县里给她买了一套小房子,装修得干干净净,家电都是新的。村里人去看,啧啧称赞:“春兰这是享福了。”

我婶嘴上说着浪费钱,可每回有人去,她都领着人家屋里屋外地看,跟人介绍:这是念念买的洗衣机,这是念念买的冰箱,这是念念给我买的按摩椅……

去年过年,念念带了个男朋友回来。小伙子是她的同事,高高大大的,一进门就喊妈。我婶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嘴里应着:“哎,哎,快进屋坐。”转身偷偷抹了把眼泪。

那天晚上,我婶在屋里翻出来一个旧木匣子,里面装着念念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当年那块蓝包袱皮。她抱着那块包袱皮坐在炕沿上,跟我妈说:“大嫂,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傻?抱回来一个没人要的丫头,受了这么多罪。”

我妈说:“你不傻。你救了一条命。”

我婶说:“我也没想到,她能对我这么好。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寻思这是不是做梦呢。我这辈子,自己没亲生的孩子,可念念对我,比亲生的还亲。”

我妈说:“这就是你的福气。好人好报。”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

今年夏天,念念结婚了。婚礼上,我婶穿着念念给她买的红衣裳,坐在台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念念的亲生父母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竟然找了过来,说要认亲。

那场面,闹得挺难看。

念念的生母站在酒店门口,哭着说要看看自己闺女。念念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说:“阿姨,我妈在里面呢。”

她生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当年是迫不得已,说这么多年一直在后悔,说想补偿。

念念没说话,转身回了酒店。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递给她生母:“阿姨,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这个红包你拿着,就当是我孝敬你一回。但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只有一个妈,她叫李春兰。”

她生母还想说什么,念念已经转身走了。我婶在酒店大厅里,听见这句话,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和我妈把她扶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这孩子,这孩子咋这么傻呢……”

念念跑出来扶着她妈,自己也哭。娘俩在酒店门口抱头哭,宾客都看傻了。后来还是念念的丈夫出来打的圆场,说妈你别哭了,该敬酒了。

婚礼结束后,我婶跟念念说:“你不该那么对你生母。”

念念说:“妈,她生下我就不要我了,你养了我二十多年。我知道该对谁好。”

我婶又哭了一场,这一回,是笑着哭的。

现在念念每个周末都回县里来看她妈,给她妈做饭、洗头、剪指甲。我婶逢人就念叨:“我这闺女,比亲生的还亲。”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想:这就是缘分吧。当年那个腊月二十三,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抱回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二十多年了,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血浓于水,可有时候,养育之恩比血脉更重。

我不知道念念心里会不会偶尔想起她的生母。但我知道,在她心里,李春兰这个名字,就是“妈妈”这两个字的意思。

这年头,能让人记住的事情不多了。可这件事,我们全村人都会记一辈子。